《我杀了我的丈夫》离山却歌

25、新生 他捧起丈夫

　　突如其来的金色闪电劈向通天高塔，大火焚烧塔顶，居住其中的男女坠落，一切轰然倒塌。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年的雨似乎特别多，柳序青坐在图书馆里，桌上的换寝申请表被他不慎压了道折痕，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深秋季节劈下一道闷雷，刺目的白光划破天空，晃得他眼睛生疼。

　　恍惚间，他想起了之前课上女同学让他抽的那张牌。
　　柳序青并不相信这些玄学，多半都是心理作用罢了，但女同学说这是一张“凶牌”。当时的女孩子一本正经，指着牌面解释了半天，说是“毁灭”的意思，大概就是他以后的生活可能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并且这种变化有极大的可能是负面的。
　　这实在是个糟糕透顶的说法，说到后面，女生也觉得只讲烂的一面太毁人心情，旁边这个好看的男生还如此乐意听她讲废话，于是又忙着找补起来，又道：“刚才没注意，想当然把你的牌看成正位了，你这张牌是逆位。”

　　柳序青问她逆位和正位有什么区别。
　　“正位就是这个变化会突然出现，给你当头一棒，逆位就是这个变化是一个漫长的过程，你可以自己把握主动权，让变化变成你可以接受的样子。”

　　把握主动权。

　　柳序青低头看向表格右下角的签字栏，换寝申请表已经填得差不多了，只剩下这一个信息。

　　他最开始的打算是要留到下学期再换宿舍的，毕竟现在这群“室友”，最多也只是对他进行言语上的骚扰，并没有真的做出来什么。他总是温和地接受一切，不到万不得已坚决不会做“出格”的事。

　　校园墙上曾经有一则投稿，稿主自称是“暴论”，语气里透露出的却是自己就是唯一正确的意思，那个投稿上说，被全宿舍孤立到受不了换寝或者住出去的人其实并不无辜，而是这个人一定有某方面的问题，让同寝室的人不得不针对他、排挤他、想把他赶出去，以求一个清静的地盘。
　　柳序青不敢随随便便换寝室。
　　他不想成为别人口中的异类和问题分子。

　　然而正在前几天，他做了一个梦，梦里的他被人羞辱性地掐着脸，旁边还有人拖拽着他，把他扔到了水池边，地上的积水弄脏了他的衣服，他被掐得难受，眼眶红了一圈。

　　明明披着人的皮囊，却说着比野兽还要恶心的话。
　　“你长得好像个女人啊，序青。”
　　“女人怎么可以偷偷住进男生宿舍呢？”
　　“真贱呐，摆出这副表情，不就是想要我们弄你吗？”

　　数不清的羞辱砸过来，字字句句地扎到柳序青的心里，上天赐予他的艳丽长相仿佛世界上最怨毒的诅咒，附骨之疽一般跟着他，从小到大。

　　爷爷奶奶总是和他说，乡下的小孩不懂事，不要理会，等去了市区读书，爷爷奶奶又说市区的人也没见过世面，要去外门的大城市，他们只会觉得他好看。
　　于是柳序青就顶着嘲讽过了一年又一年。
　　好不容易熬到了大城市，依旧是这样。
　　到哪里都有险恶的人心。

　　还不如只是那种无聊幼稚的嘲笑，而不是实打实的羞辱和即将到来的强/暴。

　　为什么？为什么这种可笑肮脏的命偏偏降临到他身上？

　　柳序青猛地从梦中惊醒，他直挺挺地坐起来，身上都是涔涔的冷汗。三更半夜，同寝的人都睡熟了，扰人的鼾声和粗重的呼吸环绕在耳边，还有淡淡的人肉味儿飘散在空气中，柳序青骤然瞪大了眼，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滚带爬地跑去了卫生间大吐一场。

　　水声哗哗响起，外头谁似乎是醒了，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两句就没声儿了。
　　而柳序青双目通红，他犹陷在恐怖的梦里，心跳如鼓擂。

　　什么被毁灭的未来。
　　他不甘心。

　　柳序青在签字栏上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隔日就提交了申请表，他的辅导员是个很开明的人，大致了解过情况后就通过了柳序青的申请，剩下的流程也办得很快，不到一个星期，柳序青就成功搬到了新的寝室。

　　新寝室据说原本住的是大三生，后来有了安排，就把床位空了出来。
　　本来就是角落里劈出来的屋子，不能按正常寝室分配床位，这下人都走了，留柳序青独享一人空间。

　　柳序青过了很自在的三年半，他虽然不是个什么勤奋的人，但是也大大小小参加了不少竞赛，该考的不该考的证也都弄到了手，实习不多不少，有两段，谈不上优越，却好在烟城机会多，他成功在校招上了岸，找到了一份薪资待遇都算不错的工作。

　　正式上班第一天路上柳序青还有些拘谨，毕竟是刚进社会的大学生，然而在踏入办公室的一刻，柳序青却觉得身上所有的紧张都消失了。

　　外表雷厉风行的女人大步上前，和柳序青握手：“你好小柳，欢迎你的到来，我是咱们策划组的组长许燕，平常叫我名字或者燕姐、许姐都行，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柳序青抬头，下意识地扫过办公室。
　　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和里面的许多人都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他一时愣神，被帅不过三秒的女人拉着去已经安排好的工位，正熟悉着一看就能上手的工作流程，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推开了。
　　大不了柳序青多少的男人眼下乌青，半死不活地靠在门口打了俩大大的哈欠，才拖着一副阳气被吸干了的肾虚样挪进了办公室，然后“啪”地一声，猛然坐在柳序青对面。

　　许燕嘴角抽了抽，又低头对柳序青道：“这个是小周，周琴，早你一年进来的，烟城大学的高材生，你别看他现在这个死样，脑子鬼精的，以后姐不在，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可以问他。”

　　柳序青顺着许燕的话抬头，动作却在听到周琴名字的一瞬凝滞住了。
　　一种莫名的哀伤涌上心头。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微不可察的叹息，男人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才沙哑着吐出最后一句话。
　　“……能在这一次看到你清醒，值……值得的……”
　　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其实已经发不出来，只是有微弱的气流从男人口中淌出，叫茫然无措的痴人尽收眼底。

　　相同又不尽相同的嗓音在耳边响起，对面的周琴被半边身子越过办公桌探向对面的许燕拎起来，耷拉着眼皮，一脸衰相地跟柳序青打招呼：“你好啊，新人。”

　　下一秒，这人又鬼似的凑过来，动作比许燕还夸张，恨不得整个人爬到桌子上，猫狗嗅闻般照着柳序青嗅了一口，他抬起眼皮，幽深的眼眸看得柳序青浑身上下爬满了鸡皮疙瘩，然而这人仍不嫌够，又深嗅了一口，连许燕都没反应过来，就歪着头，深深地看柳序青：“你身上好香啊，你家里有燃香的习惯？”

　　“没、没有。”柳序青吓了一跳，僵硬地摇了摇头。

　　许燕只当柳序青是被周琴这鬼动静吓着了，忙拍了拍柳序青的肩以作安抚，又转头训斥周琴：“大道长，您甭吓人可以吗？”

　　周琴倒不觉得有什么，点头应道：“可以。对不起，序青。”
　　那两个字被他喊得缱绻又缠绵，恶心得要命，令人很难不想到某些躲在暗处的生物，湿滑黏腻，等着无知的猎物靠近，随后一击毙命。

　　柳序青尚没有从那场莫名的低落情绪里走出来，又被周琴所说的“香气”拉入了另一种迷思。
　　脑海中闪过无数的画面，暧昧的，高热的，湿黏的，黑暗的巢穴里是无有边际的温暖绒毯，伶仃的人蜷缩在里面，细细的银链锁着他的脚，一直蜿蜒到巢穴深处，潜藏着多不甚数的怪物的地方。

　　而那个人的怀里，抱着一把锋利的匕首，匕首上都是血，细碎的血肉烂成一滩，以人为中心，散落在四周。
　　但他栖息的那一小片地方的毯子仍然是干燥柔软的。

　　巢穴里弥漫着散不尽的香气，栖居其中的人逐渐颤抖起来，苍白的皮肤逐渐浮上粉色，染得人可怜可爱。
　　他的嘴里泄出断断续续的低哼。
　　理智被愈发浓郁的香气逐渐烧毁，人类放弃了尊严，睁着迷蒙的眼找寻什么，然而四处太过黑暗，失去了配偶的他犹如失去半身，眼睛失去了可以在漆黑环境下视物的能力，怎么看都是徒劳，他趴下来，往前挪了挪，触到散发着腥香的湿黏液体，他又压低了身子，小兽一样闻嗅。

　　是他丈夫的血液的味道。

　　眼眶好似在刹那间开了闸，泪水成串地往下落，他捧起丈夫的血与肉，狼吞虎咽。
　　一边哭一边吃。

　　吃饱了，眼睛就能看清一些东西。
　　他坐在绒毯上，看见残余的血肉白骨蠕动着，聚合着，扭曲成新的身体。

　　男人的脸就此出现在他眼前。
　　“明潭。”人类又酸了鼻子，着急忙慌地扑向男人怀里，“你去哪里了？我好想你。”

　　“明潭是谁呀？”
　　上班第一天就倒在工位上的柳序青被一帮同事七手八脚地送进医院，现在正躺在病床上挂葡萄糖溶液。
　　一睁眼，他就看到燕姐顶着一张八卦脸凑过来，挤眉弄眼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