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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青梅竹马再相遇 大宁中兴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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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宁中兴六年，武仁侯霍岩即将归乡，其妻镇国夫人刘芸携女霍冰蓝入宫辞行。大人们在屋里说话，年方六岁的冰蓝独自坐在建章宫上的秋千架上，捧着一卷《伤寒杂病论》。
“怎么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霍冰蓝喃喃自语地抱怨着，越看越发头昏脑胀，可仍然书不离手。
对她这个年纪的孩童来说，能识字已然很了不起了，这等医书实在晦涩难懂。她闭上眼睛，小嘴里念念有词道:“读书百遍，其义自现!读书百遍，其义自现!”
一月前，她在爹爹书房外玩耍时，无意间听到了老梁王和爹爹的话。涉及朝堂机锋的她因听不懂，左耳进右耳出，但有一件事她听了个清楚明白。
爹爹助梁王脱身北行，被先帝秘密逮捕，施以针刑逼他说出梁王下落。爹爹为了挚友安危，为了保存北伐火种，绝口不招，虽被医治和释放，但有一根金针留在他身体里，再也取不出来了。
从此，霍冰蓝打定主意，要学医，要找到取出金针的办法，要救爹爹。
收拢心神后，她再次睁眼，打算继续啃那晦涩难懂的医术。
然而一个头戴金冠的少年站在她面前，笑眯眯地把怀里的小橘猫捧给自己:“蓝儿妹妹，听说你要回临安了，让小南瓜给你作个伴儿。”
这小橘猫是三个月前，她和他一起在宫中一处水井旁捡的。她一见就喜欢，想伸出的手却顿在半道不敢摸。他看出了她的心意，一把将小猫抱过来，一双星眸笑得弧起:“我先替你养着，等调教好了再给你养。”
霍冰蓝笑得羞涩:“谢谢。”
他话锋微转:“我们给它起个名字吧？”
“它是只橘猫，就叫小南瓜吧。”霍冰蓝眉开眼笑。
“嗯……”他虽略有犹豫，还是道了声:“好吧，那就先这么叫着。”
这个少年正是当今官家魏玄楠，年方八岁。而秘密逮捕爹爹，对他施以针刑的人就是他的父亲，魏钧。
一想到他父亲就是害爹爹的罪魁祸首，霍冰蓝气不打一处来。她手里攥着书，从秋千上站起来，恨恨道:“我才不要你的东西!”说完，转身就走。
魏玄楠的笑容还挂在脸上，捧着猫的手顿在半空。小橘猫从他手中一跃而下，先是跳到秋千板上，然后跃下跑到远处……
眼前空荡的秋千板，猛烈的摇曳后缓缓晃动了许久后终于静止。他不知为何冰蓝的态度陡然转变，更没有勇气上前追问。
从此以后，冰蓝和玄楠再未见过，直到十年后。
中兴十六年春，武仁侯霍岩复起为相，总揽北伐后勤，拖着病躯携妻女再次回到汴梁。而霍冰蓝年方十六，自幼跟随张太医习医，至今十一载。而对于爹爹金针入肺的病症，她也从未放弃，翻遍医书，终于找到一线希望。
这日清晨，她翻到《肘后备急方》中一句话：“硝石，能软坚散结，化异物为水。”她心头一跳，再查《外台秘要》，果然有相似记载。若能将那金针化去，爹爹不就有救了！
首先，张太医迎头泼了她一盆冷水。“硝石据说可化异物，尚需验证。况且……”张太医加重了“况且”二字的语气。“硝石是北伐战备物资，以前倒还好，以后怕是不好买了……”
“为何？”霍冰蓝不觉身子前倾。
张太医压低了声音，关上了门窗，声音压得更低:“昨日枢密院副使赵闻道、还有令尊陪同官家视察京师硝石库房，八成硝石是拿石灰充数，都被掉包了!而且，还有人行刺了官家……老夫昨夜被急召入宫，今晨方回，正是为此!”
“圣躬安否？”霍冰蓝脱口而出，心跳仿佛停了一拍。
“有御营班直在，赵副使武功高强，官家被毒箭擦破了皮，但还好及时拔毒，无碍。”
听张太医如此回答，她不觉松了口气。那个御花园里的橘猫少年，还好无事。
但下一刻，又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霍冰蓝，你不是发誓再也不理他了么！就是他爹害得你爹活不长，现在担心他做甚！
从张府出来，她跑遍汴梁药市。毕竟事是昨日出的，条令哪有那么快。然而从晨光熹微到夕阳西下，脚底磨出血泡，腿像灌了铅，却连硝石的影子都没见着。官营铺子倒是能买，但须实名申报用途，总揽后勤的宰相病重，这个秘密绝不能外泄。三个月才能到货，爹爹等得起么？
她牵着青驴，走向城南最后一家有黑市背景的药店。帘子一掀，陈年药材味扑面而来。
“有纯净硝石么？”
“不让卖了。”掌柜抬了抬眼皮。
“我有钱!”
“那可不便宜。”
掌柜话音刚落，霍冰蓝拨下金镯拍在黑色桐油柜台上，发出一声清响:“您开价吧。”
掌柜先是上下打量着她身上的苏绣绸衫，再拿起金镯对着烛光检查，嘟囔了一句:“成色不错。”但又轻轻放下:“但这个只能当定钱。天黑后，我带您去取。”
怎么还要天黑后？
霍冰蓝下意识后退半步：“掌柜的，明天一早我到铺子里来取吧。”
“姑娘，硝石如今是紧俏货。”掌柜将金镯推了回去，“外头查得严，我哪敢明目张胆弄到铺子里来。要您今晚不拿，被别人拿走了，小老儿也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有了呢。”
霍冰蓝咬了咬唇。硝石，她志在必得。
“行!”
天黑如墨。霍冰蓝跟在掌柜身后，巷子愈深，人声愈稀。她攥紧袖中提前藏好的玉簪，手心全是汗。
忽然斜后方巷口闪过一道黑影!
遭了，该不是被官差盯上了吧……
万一首相的女儿要是买硝石被抓，引起朝堂轩然大波，影响北伐怎么办……
万一自己身陷囹圄，无法研药，那爹爹的病又怎么办……
硝石还是想别的办法，捡芝麻丢西瓜可不行!霍冰蓝渐渐放慢脚步，与掌柜拉开距离，正想转身时，口鼻猛地被人捂住，一股甜腻气味钻入，耳边是一个男子猥琐的笑声：“小美人，别跑呀～”
“衙内，此女出手不凡，必是高门贵女，您不可……”掌柜的许是听见身后异响，转身来看。
但霍冰蓝顾不上他们的分歧，只是拼命挣扎，但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双眸合上的最后一刻，她依稀看见又一团黑影飞扑而来，只露出一双星眸，亮晶晶的，仿佛和记忆中的橘猫少年重合。
玉簪从指间滑落，叮的一声跌进尘土……
当她再次挣开眼时，周遭墙壁上悬挂着骇人的刑具，昏暗的油灯将它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天花垂下铁链作的吊灯，其倒影在身旁的大水缸里摇曳。
这地方像是审讯室。
“啪!”
只听惊堂木一响，回声在密闭的空间中阵阵作响，让人不寒而栗。
“跪下。”阴影里的声音不带感情。
霍冰蓝膝盖一软，扑通跪地。只见一个红袍审讯官坐在灯下，容隐在阴影里，唯有一双星眸微微闪烁。而他身旁还站着一位青袍女官差，长相倒是十分清秀。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红袍审讯官开口。
霍冰蓝茫然摇头。
“这里是玄镜司。”青袍女少使清冷的声音砸下来。
霍冰蓝心跳仿佛停了一拍。玄镜司!替官家监察百官、刺探军情，可先斩后奏。事涉爹爹，自己回话一定要小心，万不能连累爹爹。
“知道为什么抓你么？”红袍审讯官的声音再次慢慢悠悠地落下。
“不……不知道。”
那人轻轻笑了一声，不辨喜怒。
“姓名。”
“李……李小禾。”
“身份。”
“武仁侯府的女使。”
“为何出现在那间民居？”
“我……我去买硫磺。”
“买硫磺做什么？”
“我家姑娘说，身上起了疹子，要用硫磺熏洗。”
红袍审讯官微微侧头：“把手伸出来。”
霍冰蓝下意识攥紧袖口，然而青袍女官差已经撸起她的袖子。那光洁白皙的小臂上，莫说疹子，连个红点都没有。
沉默片刻，红袍审讯官再次开口:“认识给你下迷药的人么？”
“不认识。”这话不假，霍冰蓝真不认识。她记得很清楚，带她去取私硝的恒顺药铺的掌柜，下午刚认识。他走在自己前面，但是掩住口鼻，将自己迷晕的人来自身后。
“你一个小姑娘，跟着刚认识一天不到的男人，七拐八拐去了城南最偏僻的巷子，就为了买随处都能买到的硫磺？”红袍审讯官质疑的有理有据，无法狡辩。
霍冰蓝头垂得更低，额上也冷汗泠泠，周遭更是陷入一片沉寂，镣铐叮咚，自己的心跳清晰可闻。
这时，油灯跳了一下。红袍审讯官起身，他慢条斯理地说道:“李小禾是李管家的女儿，从小和霍二姑娘一起长大。”
霍冰蓝听得心头一紧。
旋即他站起来，将案前青囊往前一推。灯光虽然昏暗，其上角落处所刻簪花小楷“霍冰蓝”三字赫然在列。
“啪嗒”一声响，他打开青囊锁扣，取出两本书，绕过几案，像自己走来，仿佛一座长了腿，成了精的陡山威压下来。
霍冰蓝吓得伏地，不敢抬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