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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流沙 她的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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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杏有好久没见过许言。
她没主动问,但有时吃饭,王奶奶会问,曾樹总说她忙。
后来她才知道,他们好像在吵架。
百日誓师大会那天,是许言的生日,曾樹却无知无觉地跑去给她开家长会。
林之杏一边往嘴里扒着饭,嘴角一边扬起隐秘的微笑,但旋即又心沉下来,默默觑着曾樹的脸。
他眉眼绷得紧紧的,嘴巴抿成一条直线:“她根本不理解我,唉,跟她说不通。”
王奶奶给她和曾樹一人盛了一碗蛋花汤:“互相理解,互相包容,你别上倔脾气。”
曾樹往嘴里扒了几口菜,嘟嘟囔囔地点头。
饭桌上陷入了沉默,只有电视里的新闻播报声。
林之杏清了清嗓子:“对不起,要不是因为我,你们也不会吵架。”她想起许言对她的笑,给她带的鞋子,想到她的生日自己不仅没有祝福,还添了乱子,心里很不是滋味。
曾樹摇摇头,朝她挥了挥筷子:“跟你没关系。”
见她还是怔愣着看他,曾樹梗了梗脖子,把饭全吞了下去,噎得咳嗽了两声:“你好好读书,我们就都放心了,好吗?”
林之杏赶忙端起面前的蛋花汤递到他面前,曾樹接过,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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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考题目不算难,林之杏每一科都提前了好几十分钟做完,但碍于班主任强烈规定,不准提前交卷,她百无聊赖地坐在那检查了几十遍。
草稿纸都被她算满了。
六月气候正热,怕王奶奶中暑,曾樹和林之杏都不让她来送考,只是每一科考完,都会打个电话让她放心。
林之杏中考不在自己的学校,被分配到了陵城另一边的二中。
二中临山傍水,面积很大。她考试的教学楼在二中一个小山坡上,得先爬上去,再进教学楼,楼的背面就是一座山包。
每一科考完,曾樹都在斜坡上等她。
她其实没想过他会来,所以提前在书包里装了面包和牛奶,担心自己考完后肚子饿,门口又太多人,买不到吃的。
曾樹站在路边的树下,胸前挂着工牌,一丝不苟地穿着西装,手边拎一个塑料袋,侧对着她,垂眼盯着树木的纹路,不知在看什么。
她拨开考完试或欢欣雀跃、或丧头耷脑的人群,冲到他旁边,还有几步距离的时候,又刻意放慢脚步,轻手轻脚地靠近。站在他左侧,却伸出右手戳戳曾樹右边的肩膀。
曾樹下意识往右边望去,却扑了个空,林之杏在左边跳了一下,大声:“嘿!”了一下,他不留神,被吓得退了两步,看清林之杏汗津津的脸,不由得哑然失笑。
“刚考完这么有劲呢?”曾樹把塑料袋里的果切和面包递给她,细细观察着她的表情。
眼睛有点红血丝,但神态还是明亮的,想必题目不怎么难。满脸都是细密的汗珠,头发结成一缕一缕地粘在脸上,领口也浸湿了。巴掌大的脸上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嘴角噙着笑。
林之杏摇摇头,推掉了面包,接过果切,拿着叉子吃起来:“还行,就是不让提前交卷有点恼火。”
曾樹又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叠成四四方方的递给她:“擦擦汗。”
林之杏一手捧着果切盒子,一手拿着叉子,没接纸巾,低头看着他面前的工牌「督查」,有些疑惑地看着他:“之前不是说你要在一中督查吗?怎么来二中了?”
见她两手都占着,曾樹迟疑了一下,还是拿纸在她额头上按了按。动作不算轻,像擦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林之杏被他按得眯了眯眼,他才反应过来似的,把纸巾塞到她手腕边:“自己擦。”
曾樹顿了一会儿,好像才听见她的问话:“你一个人考试,没人加油助威怎么能行?”他也擦了擦自己脸上的汗,把湿透的纸巾扔进旁边垃圾桶里,“我跟同事调了一下,这样两全其美。”
林之杏吃着冰凉爽口的西瓜,抬头笑了笑:“谢谢你。”
曾樹拿出手机,摁了几下,把电话递给林之杏:“跟奶奶说一下。”
林之杏点点头,接过电话说了几句。
中考有三天,第一天下午语文。第二天上午物理历史,下午数学。第三天上午政治化学,下午英语。
林之杏这才第二天,刚考完物理历史,曾樹收了收吃完的垃圾,团成一团塞进旁边的垃圾箱里。六月的正午日头正烈,他的后背早被汗浸了个透,他两手往后摆着,扣住肩胛骨,把外套脱了下来。解开衬衣的领口和手腕扣子,露出半截精壮的小臂,一掌合拢往头顶抹了抹,汗珠顺着蓬乱的发梢冒出去。
他看了一眼时间,才刚过12点。
“走吧,去吃午饭,再休息会,下午两点半考数学。”他大步往前走,回头示意林之杏跟着他。奈何人潮太拥挤,林之杏紧紧拽着他手臂上的外套,才没有跟丢。
曾樹带着林之杏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中间经过一栋大楼的时候顿了顿,最后还是没进去。
作为工作人员,当然是有休息室的,也有午餐。但林之杏不是简单的家属,她还是这一届的考生,要真是带进去,反倒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对她对自己都是。
他扭头看着林之杏热得红扑扑的脸,随即做了一个决定。
“喂,小刘,你那边还有空房间吗?对,家里有小孩中考,去休息一下。”曾樹一手拿着手机,一手招呼着林之杏,在来来往往的家长中很醒目。
一路走过来,林之杏遇到了好几个初中的同学,问她这是哥哥还是爸爸。
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怎么说都不算对。
林之杏一步一个脚印地跟在曾樹身后,不疾不徐走在林荫道上。此起彼伏的蝉鸣声混杂着交通拥堵的喇叭声,仿佛是每一个人手忙脚乱夏天的注脚。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多,该想的,不该想的。
如果妈妈在这里,她也会这样等她考完每一堂吗?
爸爸会这样耐心地等她、带她去午休吗?
她不知道答案。
她曾经好像获得过很多爱,但又好像什么都没获得过。
吕丽萍和林风平不是没有爱过她,她也曾经有过幸福的童年,光鲜的记忆。坐在他肩头骑大马,一家三口逛公园,总会收获她粉雕玉琢的称赞。
可那些遥远的记忆和爱像夏天的暴雨,下得很急,很大,但停得也很快。
她获得父母关爱的雨季,倏忽之间就停在了上个学期。
接踵而至的是不知为期多久的干旱。
而曾樹只是站在六月的烈日下,一次又一次地等她。
林之杏攥紧了上衣边角,加快脚步,跟在他身边,和他并肩走着。
穿过拥挤的人群,曾樹带她拐进一条小巷。巷子里卖菜卖鱼虾的摊位鳞次栉比,塞得没有什么空地,每一步林之杏都要好好瞅清楚再下脚。
夏天不仅是清爽的空调和甜得发腻的西瓜,还可能是巷子里发酵后的死鱼烂虾味,是挥散不去的汗臭味。
林之杏拧紧秀眉,尽量摒住呼吸,不知过了多久才走出小巷,跟着曾樹拐进一栋亮得晃眼的建筑。冷气扑面而来,透着淡淡的香气和疏离,地砖亮得好像踩上去会打滑,她慢慢走在后面。
他示意她坐在大堂沙发里休息,他去办手续,林之杏不安地绞着手,感觉大堂经理的眼神一下一下扫在她脸上。
她看着大厅里十来个显示着不同国家时间的钟不约而同地走动,发着呆。晃了晃神,她低头,皮鞋出现在眼前,是曾樹。
“走吧,在这里吃顿饭,然后你上去休息会。”曾樹把房卡递给她,“我在这大堂等你。”
林之杏没伸手接,只是站起身来看着他:“你不休息吗?”
曾樹有些好笑地揉了一把她的头:“是你考试,我又不考。”
酒店的自助餐很丰盛,但林之杏只夹了一点意大利面,倒了杯橙汁就落座了。
“怎么?不合胃口?”曾樹面前盘子堆得很满,馒头玉米糕点和肉,一样不少,他拿着刀叉吃得很快,瞅了一眼半天才拿完东西回来的林之杏,有些狐疑。
林之杏摇摇头:“可能是太热了,又有点紧张。”
其实是刚刚在巷子里可能被恶心到了,但她知道那条街上人太多,只能抄近道,所以也不想说。
曾樹没再说什么,看了看表:“好,那我晚上给你带点吃的,你吃完去休息。”
林之杏吃意面的时候,曾樹起身去拿东西,回来手里多了个塑料袋,她也没在意。
房间在13层,曾樹刷了房卡送她上电梯,在门口和她告别。
林之杏踩在完全没有一点脚步声的地毯上,局促地绞着自己的手指,半晌道:“让你破费了,我……”
曾樹咧开嘴,笑得爽朗:“知道你也是挣过钱的人了,别跟我客气。你考上一中,请我吃大餐。”一双眼睛微微上挑,黝黑的眸子里是她的倒影,“可以吧?”
林之杏瞥到的房间价格,瞬间变得没那么沉重,她想了想,之前去网吧打工的钱,请他吃一顿差不多价格的饭,还是没问题的。
她激动得有些脸红,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嗯!”
“那我走咯。”曾樹把塑料袋递到她手上,“好好休息!一会儿我两点过来叫你。”
林之杏点点头,进房间打开,是他在自助餐里打包的几块小蛋糕。
她有点开心,在进门的镜子前照了照,少女脸上挂着幸福的微笑。原来刚刚,他起身是给她打包吃的。
但视线挪到脚上有些斑驳的鞋,她忽然想起鞋柜里那双空军一号。
她皱紧眉头。
会因为她,又影响了他和许言的安排吗?他们会因为她吵架吗?
她低下头,镜子上方的射灯像舞台上的聚光灯一样照着她,林之杏的脸被照得发白,她站在原地,忽然感觉手里的蛋糕变得有千斤重。
她的快乐,是偷来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