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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流沙 所谓家人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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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之杏在街上游荡了很久,想过给李兰打电话,去她家凑合一晚,但不知道她是不是旅游回来了,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给她家里添麻烦。
最终还是作罢。
她出来得急,没带手机,哭了一阵以后,想了又想,还是摸出兜里的零钱,去路边小卖部打了个电话。
嘟嘟嘟。
电话接通,曾樹的声音很急:“哪位?”
林之杏拨弄着电话线,滋滋的电流声冲击着耳膜,她咬着唇,没说话。
那边又问了一次,没得到回音,然后挂了电话。
林之杏拿出五毛钱递给店家。
老板娘嗑着瓜子,在追剧,扫了她一眼。女孩两只眼睛红肿着,面色苍白,两颊带着情绪激动的红晕,头发乱乱的,伸出来的手臂像竹竿,手心里的五毛钱平整如新。
她吐了两口瓜子壳在面前的烟灰缸里,挥了挥手:“没事,你也没说话,不要钱了。”
“接通了的,要付的。”林之杏道过谢,把钱放在一排烟酒盒子上,转身走了。
她是想报个平安,让他别着急找她。
但又觉得好难说出口。
就因为他对她有恩,所以她不能不开心,不能不领情,不能任性吗?
二月的风裹挟着冷气,丝丝砭人筋骨。林之杏抬眼看见陵城河边的沿江风光带,迎着风朝那边走去。
想了想,又折回去。老板娘看见是她,点了点头,她拿起电话,拨通了王奶奶的号码。
“奶奶,我出来玩一会儿,你别担心,跟你说一声。”林之杏努力绷住声线,不露出破绽。
“好,早点回来,要不要小樹接你?”奶奶那边广场舞的声音不绝于耳,林之杏尖着耳朵很勉强才听清楚她说的话。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好。那我挂了奶奶。”林之杏仿佛拿着个烫手的山芋,立马挂掉了电话。
江边的风比路边更冷,林之杏打了几个寒噤,裹紧衣服,转身退了回来。
沿着防洪大堤的高墙边一直走,脚步顿顿的,冷风一吹,心里也平静了许多。
不管怎么说,她还有书可以读,虽然欠了情、添了麻烦,但她还有地方可以住,以后想办法把欠的东西补回来就好。
好好读书,有空的时候好好打工赚钱,才是她该做的事情。
林之杏一边渐渐下定决心,一边加快脚步,转弯到十字路口,准备回家。等待红绿灯的时候,她裹紧衣领,吸了吸在寒风中吹得发红的鼻头,抬眼看见对面那个高高的身影。
他没有站在人行道前,四目相对后,他往旁边看了看,瞅准没有车流经过,大步流星穿过了马路,然后径直朝她走来。
林之杏看着他越来越近,纯白的羽绒服外套在昏黄路灯映照下泛着暖光,他手里抓着一团东西,林之杏没看清是什么。
他鼻子也冻得红红的,嘴里呼出白白的热气,脸绷得紧紧的,眼神里却隐去了暴躁,林之杏抬眼看了看,换成了一种别的东西。
是波涛涌过之后,水位下降,留下来的某种坚硬不变,却又柔软的东西。
他上前两步,和她隔着一点距离,上半身探过来,伸出手,把围巾套在她脖子上。
林之杏下意识伸手去够围巾,他撤回手,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她。
脖子处空落落的一直钻风,绒绒的围巾触到被吹得凉凉的皮肤,有些酥麻的不适应感。林之杏缩了缩脖子,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两只眼睛。
曾樹张嘴,准备说什么,人行道的灯变成了绿色,他轻轻拽住她的羽绒服,往前走去。
林之杏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走着,直到上楼梯。
老旧的楼梯间里感应灯忽明忽暗,曾樹走在她后面,闷闷道:“你从来不是我的麻烦。”
林之杏心一揪,没说话,但心里软和了很多。
“为你妈妈做点事,是应该的,她当年帮了我很多。”
她的心好像进了零下三十度急冻。
那瞬间她很想冲上去告诉他,她想听的不是这些话。
但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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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就这样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开学不久,是初三中考前的百日誓师大会,要求家长和学生必须到场,相当于全年级的人一起开家长会。
李兰摇着她的胳膊:“你让你哥哥来,他帅死了。”眨眨眼睛,露出调皮的笑。
林之杏有些尴尬,脸有点僵,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再看看吧。”
她拿着那封家长会邀请函,下晚自习后心事重重地走路回家。
三月陵城已经褪去了寒意,只是晚风依然有些料峭。行道树常年青绿,在街灯的映照下绿得有些发黑,投下一片片散落的阴影。林之杏踩在晃动的影子上,一步步沿路走着。
要是妈妈在就好了。
她突然想起了吕丽萍。
从江北回来后,她没怎么联系过,倒是也打过电话,只是一些无谓的问候。寒假问过她过得怎么样,不过也只有一次。
她草草回了一句还行,那边就放心地挂掉了电话。
不知道是听不出来她的困顿,还是假装无事发生,从而可以心安理得地对她不管不顾。
林之杏捏了捏手机,又塞进了兜里。
不给她的,她争来又有什么用。如果要给,早就给她了。
她看着沿路街灯上挂着的红灯笼与国旗,远远看着,喜庆非常,走近才发现,是电子显示。
一如她对这个世界的幻想。
百日誓师大会是下周一,还有一周的时间,她走进小区,爬上楼,开门换鞋,简单洗漱后准备睡觉。
曾樹开门进来,和她撞了个满怀,林之杏揉揉鼻子,他笑了笑:“急着找什么呢?”
她摇摇头:“今天这么晚才回来吗?”
“嗯,今天办公室统计数据,整个科室加班。”他捏了捏眉心,肩膀往后反剪,脱下外套,随手放在沙发上。迈了两步,一屁股塌在衣服边。
他松了松领口,略微长长的头发有点乱,眉眼有些惺忪的疲惫,两颊微微凹陷,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带笑看着她:“怎么了?”
“没……”林之杏总觉得,现在见他,有一种怪怪的感觉。
可也说不上什么。
曾樹上半身前倾,从茶几上拎起水壶倒在杯子里,满杯水一饮而尽,发出畅快的声音:“真是连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累死了。”
他抬眼,林之杏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在身前,乖巧的娃娃头,一边拿发卡夹在耳后,露出圆润的耳垂,另一边微微蜷曲着,贴在脸边。两只眼睛时不时觑他一眼,又假装不经意挪开视线。
“小杏,你有什么事跟我说吗?”曾樹倒了一杯水,推到她面前,“坐吧,在这罚站呢?”
林之杏端起水杯喝着,但也没开口。
反倒是曾樹手机响了起来,他啧了一声,还是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按了接听键。
林之杏不知道那边说的什么,只知道他的视线时不时落在自己脸上,很大概地回了些“知道了”“好”“就这样”的话。
“哥哥,辛苦了,早点休息。”她趁电话间隙,插了一句,赶忙起身回房,关上了门。
她拉开书包,掏出那封百日誓师大会邀请函。
烫金的封面,高级硬壳纸内页,想来学校为这面子功夫花了不少心思。
她把邀请函放进了抽屉里。
明天叫奶奶去吧,她走路不方便的话,一起坐公交去。
她摁下自己看到邀请函之后,脑子里第一下浮现起的身影。
他是她的家长吗?
她是他的孩子吗?
如果他真的给自己开家长会,她要永远留在这个位置吗?
百日誓师大会当天,林之杏起了个大早,去学校在大会报到签字,上了半天课,中午收拾了书包,准备回家接王奶奶帮她开家长会。
太阳高高挂在天上,林之杏的影子短短地垂在面前,她眯着眼睛,紧赶慢赶地走出校门,想赶上二十分钟一趟的公交车。
校门口的人行道红绿灯正好变绿,她等的1路公交车正停在斑马线边,等行人过马路。她撒开脚步就往前冲,算了算时间,赶到对面的公交站正好能坐上这班。
孰料脚步离地,人却没冲起来,她好像被什么拽着,奋力往前也只是在原地踏步。
林之杏皱起眉头,狐疑地回头看了一眼。
曾樹面色带笑,一身灰褐色西装,左手拎着她书包的带子,施施然站在那里:“干什么去?不是开家长会吗?”
“?”林之杏不再蹬腿,往后退了几步,让开要过马路的行人,站在那里,眉心拧成川字。
“怎么?不想让我给你开?”曾樹从她肩上取下书包,单肩扛着,捉住她的手臂往回走。
“奶奶年纪大了,哪受得住在这罚站罚坐的。”他把她拽到道路里侧,“我还是听刚子说要给他妹开家长会才知道的。”
林之杏低着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心跳得很快,扑通扑通好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嘴角噙了一抹浅浅的笑。
他的背很直,很宽,高高的身影在她面前投下影子,仿佛灼日下的一抹荫蔽,让她短暂得以安身。
“我是你哥,答应了吕姐照顾好你,怎么现在反倒跟我生分了?”曾樹扭过头,茂盛的头发扎在脑袋上,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一字一句道。
“如果不是因为她,你是不是就根本不管我了?”林之杏的心像被针尖细密地扎着,脱口而出这句话。
她说完立马捧住嘴巴,觉得自己不该这样说。
可是风很大,曾樹头发被吹得乱蓬蓬的,脚步慢了下来,和她并肩走着,转头问她:“你说什么?”
林之杏摇摇头,示意没什么。
可如果她不是吕丽萍的女儿,不是走投无路寄住在他家里,还会在这样的午后,穿过半座城来给她开家长会吗?
她不知道。
到签到处,李兰见到曾樹,高兴得在背后又蹦又跳,拉住林之杏的手:“你还真把哥哥叫来啦,哎呀真羡慕你。”
林之杏抬眼:“你也有哥哥,干嘛羡慕我。而且……”林之杏想说他又不是她亲哥,但还是没能说出口。
“哎呀你不知道,李冬多讨厌,天天像个锯嘴葫芦。”李兰拉着林之杏在旁边等着,曾樹弯腰在签到台边签字。
「亲属关系」
他拿笔的手顿了顿,兄妹的兄字写了一半,还是划掉重写。
「家人。」
曾樹转身就走,签到的老师看了看表,招手道:“哎,不能只填家人……”
曾樹佯装没听到,朝林之杏走去,排队签到的家长还有很多,老师也没再追究。
说是她哥哥,只是面上过得去罢了,说到底也没有血缘关系。但说是家长,其实也不算。监护人就更不是了。他是什么?
曾樹眼前浮现起生日蛋糕、深夜的街道、香喷喷的饭菜、她哭泣的脸……
是家人吧。
至少这一刻,他想不出比这更妥帖的词。
百日誓师大会在学校体育馆里召开,每个班级有对应的看台座位,林之杏和李兰班在第二层,在一楼签完到还得爬楼梯上去。
大家陆陆续续进场,场馆里放着李宗盛的《真心英雄》,低沉的声音和高昂的乐曲相得益彰,在嘈杂的喧闹声中更加扣人心弦。
林之杏竖着耳朵,一边呼哧呼哧地爬楼梯。
“在我心中,曾经有一个梦,要用歌声让你忘了所有的痛。
……
把握生命里的每一分钟
全力以赴我们心中的梦
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没有人能随随便便成功。”
曾樹腿长,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台阶上,好整以暇站在二层等林之杏。
他揣着手,眼里亮晶晶的:“我当年中考前,誓师大会学校也放的这首歌。”
林之杏一只手支着膝盖,一只手拉着楼梯扶手,一步跨了三个台阶,到了二楼,扬起脸看他:“真的吗?”
曾樹看着每个区域前写的班级名称,一个一个望过去,找到了林之杏的班级,一边点点头回答她的问题。
林之杏跟着他往前走,刷成蓝绿黄不同颜色的看台好像靓丽张扬青春的脚注,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象他穿的不是西装,而是和她一样的校服。
他见过她百日誓师,见过她的十五岁。
可他的十五岁呢?是谁在他身边?
一楼的大厅里,校长开始调试设备,刺耳的话筒嗡鸣声扎进她耳膜,旖旎心思瞬间被打断,老师招呼着大家赶紧落座,林之杏小跑两步,挨着曾樹坐下。
家长坐大板凳,学生在旁边坐小板凳。
校长一边细数着历年的中考战绩,班主任在旁边也没闲着,沿座位发下来一沓红色卡纸。林之杏凑过去看了看曾樹手上那张,上面赫然写着“百日目标”。
班主任彭老师道:“正面由学生写中考目标,背面由家长写寄语,最后统一收齐后张贴到教室后墙。”
看台区有一阵小小的哗然,大家都窸窸窣窣讨论起来。
曾樹把卡纸递到她手上:“你先写。”
林之杏接过,从兜里掏出黑色签字笔,一笔一画写上:“考上一中。”
她还希望生活无虞,健康无忧,不过愿望太多,只能默默祈求上苍保佑。
她翻到背面,抬头印着“家长寄语”,林之杏看了看前后的同学,有的写完已经拿给了家长。
她捏着卡纸,指尖顿了顿,却没有动。
空着吧,或者自己随便写两句。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突然感觉额前有点重量,她抬头,看见曾樹曲起手指,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想什么呢,该我写了。”
她愣了一下,把纸和笔递过去。
曾樹把纸按在前座靠背上,姿势别扭,字迹说不上漂亮,但写得很用力,一笔一画像钉在纸上。
林之杏假装不经意挪开视线,又忍不住偷看。
纸上写着: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考得上就上,考不上也没事。往前走,别怕。”
落款那里,他停了一下,最后只写了两个字:
曾樹。
后来她进出教室时,总忍不住看看后墙上的这些卡纸。在一大片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的落款中,曾樹两个字格外醒目。
她有时看着这两个字,眼睛酸酸的想哭,但有时又觉得,这两个字好像千钧重的磐石,能压住她无依无靠的慌张。
后来林之杏也忘了誓师大会到底讲了什么,只记得风微微吹过,她鼻子里全是曾樹身上熟悉的草木香味。
那时她还不知道,所谓家人两个字,可以让他们很近,也可以让他们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