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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流沙 你妈妈交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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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眯着眼睛看了一天黑板,下课铃一响,林之杏就跑出校门,直奔眼镜店。
她一只脚刚跨进店门,就大声道:“老板,我来取昨天订的眼镜。”虽然嗓子还是有些发紧。
兜里有钱,底气都不一样。
老板把眼镜从鼻梁上架起来,看了她好一会儿,仿佛电影慢动作般,放下十字绣,颤颤巍巍站起来:“是你啊。”
林之杏有些心急,走近柜台,从兜里掏出一叠钱放在玻璃柜台上。
红的绿的蓝的,一大堆纸币,有新有旧,但都很整齐。林之杏一整天都在盘摸这些钱。
打下课铃的时候就在座位上摸出来看看,一会儿担心丢了,一会儿担心少了。上课的时候就在兜里摸摸,不然不安心。
“老板,我昨天订了一个黑框眼镜。”林之杏两只手竖在柜台上,把钱往老板那边推,“左眼50度,右眼125度,您说400块钱。”
“是,我知道。”老板拉开帘子,在验光机后翻找着什么。
林之杏跑得有些累,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出神发着呆。
老板窸窸窣窣好半天才把眼镜拿出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林之杏面前,递给她一个粉色的眼镜盒:“你戴上试试。”
眼镜盒是绒布的,摸起来滑滑的。林之杏笑眯眯抬头:“谢谢老板!”
家里变故以来,她第一次花这么多钱买东西。
对未来的担忧,此时此刻被一种叫新鲜感的东西打破。她看着面前精致的盒子,心里有种隐秘的兴奋。
左手捏住盒子下半,右手小心掀开,里面是一副简单的黑框眼镜。
林之杏戴上,瞬间感觉世界都清晰了几个维度。老板拿来一面小镜子,她照了照。
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噙着一点笑,眼睛在镜片的加持下显得亮晶晶的,整个人少了些活泼,但多了些沉稳。
清点完钱数,林之杏向老板道谢后便回了家。戴着眼镜走路还是有些不习惯,好几回左脚绊右脚,差点摔倒,她索性摘下眼镜,放在盒子里。
刚踏入单元楼,楼梯上就有一个高高瘦瘦的身影挡住她的去路。
“几点了?”曾樹逆光站着,楼道昏暗的感应灯随着话音落下,倏忽亮起来,打理过的头发边缘泛出昏黄的光泽,依旧是穿着衬衫和西裤,声音不大,但表情很冷。
林之杏抬手看表,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他拉住手腕,揪着上楼。
“我自己走!”林之杏不知为什么,心里一股劲上来,硬拧着不让他拉自己。
曾樹扭头,两条眉毛毫不放松地竖着,眼里满是疑惑,嘴巴绷得紧紧的,两人对视了一会儿,他撒开了她的手,径直上楼。
林之杏气鼓鼓跟在身后进门。
时间太晚,王奶奶已经睡下了,林之杏轻轻带上门,准备回房间,曾樹岔开两腿,坐在沙发上,两只手肘支在腿上,十指交叉,托着下巴,不咸不淡地发号施令:“坐会儿。”
林之杏知道他要训自己,却不想老老实实挨批。
又没做什么坏事,老对她凶巴巴的干什么?有本事对许言姐姐也这样!
她气鼓鼓一屁股坐下,把书包和眼镜店的袋子顺势甩在旁边。
纸袋子掉到地上,眼镜盒发出一声闷响,曾樹抬眼望过去:“什么东西?”
“没什么。”林之杏不想说。
“你也是大孩子了,最近陵城不太平,你自己要按时回家。”曾樹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道,“一个女孩子,晚上在外面不安全。”
大孩子。
林之杏在心里咂摸着这句话。每次都是这样,说她长大了,但任何时候,和妈妈一样,把她拎来拎去,从来不问她要什么。
林之杏悄悄抬眼看他,白炽灯下,高高的眉骨投下浓浓的黑影,两只眼睛平静地望着她,但黑不见底,她收回眼神,不想再望进去。
“班主任老师跟我说了,你眼睛好像有点看不太清楚,我明天带你去眼镜店。”曾樹直起身子,一只手搭在沙发上,一只手翻着手机,靠在沙发上。
“不用了!”林之杏下意识道。
曾樹扭头看她:“嗯?”
“我已经配好了。”林之杏越说越小声,弯腰在地上把眼镜盒捡起来。
曾樹沉默了半晌。
“多少钱?我拿给你。”曾樹起身去拿皮夹。
“不用了曾樹哥哥!我自己有钱。”林之杏扯住他的衣角,笑了一下,“你忘了吗?上次给了我那么多钱。”
“那是我欠你妈妈的,这不一样。”曾樹掰开她的手,依旧拿了皮夹,从里面取了十张一百元,放在桌子上。
“以后有什么,直接跟我说,别自己琢磨。”曾樹有些冷冷的,起身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后只是把皮夹合上,转身回了卧室。
林之杏没拿那叠钱。
她只是窝在沙发里,抱着眼镜盒坐了很久,突然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原来兜里有钱,也不一定真的能有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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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过得很快,林之杏转眼就在陵城迎来了冬天。
寒风不急,没有北方的冷冽,但也并不柔和。冷气像无边丝雨,绵绵地浸人心骨。教室没有暖气,也不开空调,只因为冬天即便是最低温度也常在零度徘徊,大家就这样生扛硬冻地熬过去。
往年冬天,吕丽萍都会在出门前,把她的雪地靴拿烘鞋器烤得暖暖的,回家后再烤上,因此也并不觉得特别冷。
这天,林之杏在草稿纸上演算着习题,脚心却感觉刺骨的凉。
窗外是扑簌的飞雪,鹅毛般纷纷扬扬落下来,校园里常绿的行道树被装点得银装素裹,林之杏抬眼望出去,走廊里满是惊叹飘雪的学生。
他们嬉笑,打闹,伸出手接住飘落的六角雪花,然后看它融化在掌心。枯燥繁重的初三生活因为突如其来的落雪,增添了不少生气。敞开的校服衣襟,开怀拥抱着雪花,红扑扑的脸上,是无拘无束的笑容。
“下雪咯!”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从前后门跑出,教室被震得咚隆隆响。
林之杏左脚搭在右脚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夹着笔尖,撑着头,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脚心是黏腻湿冷的感觉,雪地靴穿过一季,毛被踩平踩实,不再蓬松,就容易像块毡布,不暖和也不保温。
王奶奶家没有烤鞋器,只有南方惯用的烤火炉,雪地靴底的接缝处有胶,烤过一次,差点融了底,林之杏就再也没烘过鞋。
她张望四周,几乎都出门看雪,没人看她,于是脱掉鞋,从桌肚里掏出一片暖宝宝,撕开包装,贴在脚底板,隔着一层袜子,良久,热气汩汩传来。
虽然治标不治本,发热的蒸汽会让脚底更潮湿,但也比刚刚那种又冷又黏的感觉好。
“妈妈现在怎么样了?”抬手握起笔,重新在草稿纸上演算的时候,她脑海里闪过一念。
转瞬,就摇摇头,好似安慰自己:“我先过好自己的生活吧。”
吕丽萍拿走了卡里的二十万,还有她的一万块钱,她只剩600块钱度日,而妈妈也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若说林之杏对关怀和家庭还有什么奢望,那一瞬间早在她回陵城的火车上,被吕丽萍丢下的时候,就完全幻灭成泡影。
连曾樹和王奶奶都觉得,林之杏从江北回来以后,像变了个人。
许言常常留在曾家吃饭,这天林之杏没有晚自习,回家早,一桌子人,等她一到,就正好开饭。
她在门口掸了掸身上的雪,狠狠跺了几下脚,把身上的残雪扫落在地上,取下毛绒手套,才进门换鞋。
鞋架上是奶奶的夹绒老布鞋,曾樹万年不变的皮鞋,她的毛拖鞋,和许言的雪地靴。她的靴子很新,卡其色的防水绒面平展整洁,看不出多少穿过的痕迹,安静地待在鞋柜里。
放在平日里她放鞋的地方。
林之杏愣了一会儿,回神取下毛拖鞋,伸手把自己的靴子放在空位,旧旧的,印痕很深,她把鞋往里塞了塞。拍拍手,回房间放好书包,笑眯眯朝大家打招呼。
“许言姐姐好。”
“小杏回来啦,快来坐。”许言起身,给她拉开王奶奶身边的座位,四人对坐,她和曾樹一排。
桌上是四菜一汤,红烧肉、辣椒炒肉、葱爆豆腐、排骨玉米汤。林之杏端起碗,去厨房拿筷子和纸巾,一一分到每个人手边。
“我们小杏真是懂事。”王奶奶一边解下脖子上的围裙,一边接过林之杏递上的筷子。
“小樹,你们不是寒假打算出去旅游吗?把小杏也带着。”王奶奶端起碗,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到林之杏碗里,“她马上放寒假了,小孩子就是要多出去看看。”
林之杏饥肠辘辘,刚放了块肉到嘴里,还没开始嚼,闻言赶紧道:“没事的哥哥姐姐,我不去。”
“哎!别见外嘛,我年纪大了,腿脚不灵便,你去看看,多给奶奶拍点照片。”王奶奶笑得很温和,话却丝毫不饶人。
曾樹和许言面色都尴尬了一瞬,半晌,曾樹才道:“小杏……”
林之杏挤出一个十分懂事、人畜无害的笑:“真的,彭老师说了寒假要弯道超车,我不去,不然真考不上一中了。”
许言脸色稍霁,夹了一筷子辣椒炒肉给林之杏:“小杏真懂事,姐姐明天带你去买衣服。”
林之杏赶紧扒拉几口饭在嘴里:“不用了姐姐,我有衣服穿,谢谢。”她吃得急,饭菜也没尝出什么味道,赶紧跑到厨房洗了自己的碗,“我先去写作业了。”
随着房门合上,曾樹缓缓开口:“她现在至少肯吃饭、肯上学。先这样稳着,也不能说是坏事。”
“但谁说得好呢?她这样绷着,就跟拉弓的弦一样,万一哪天断了怎么办?”王奶奶放下碗筷,脸上有些愁容。
“奶奶,曾樹,我单位还有事,先走了,明天带小杏去买衣服。”许言垂下眼,起身拎起包。
“我送你。”曾樹也起身,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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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林之杏不上课,但她还是早早背着书包出了门。
她还有衣服,两件棉袄,两套秋衣,换洗勤快点,够用了。
她不想欠别人的情。
漫无目的游荡到了陵城图书馆,门外就暖气逼人,她看了看免费读书条例,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在门口出示身份证,林之杏就获批权限,进入了二楼。
图书馆人很少,放眼望去,整层都没几个人,林之杏找了边角的一个空位,放好书包,去书架逡巡了几周。
走来走去,在英美文学里,挑了本《呼啸山庄》,又挑了本《飘》,沉甸甸拿着回了座位。
书里是沉默的荒原,微弱的炉火,一下就把她从困扰不清的现实世界带进了遥远的未知。林之杏坐在那里,浑然不知身边人来了又走,手机屏幕明明灭灭,电话响了几遭。
阅读时,她感觉灵魂飞到了天上,悲悯而冷静地看着世间,而这个时候,无论是白眼、孤独、抛弃,都变成了无法刺透她高墙的干扰。
偶然间发现的图书馆,成了她后来最常出现的所在。林之杏没有能力改变现状,只能竭尽所能,给自己打造一座精神避难所。
书页还剩一半,肚子饿得咕咕直叫,她打开手机,才发现已经到了傍晚。
屏幕上赫然是曾樹的来电。
林之杏赶忙收拾东西,拎着书去前台:“您好,想借这两本书。”
前台是个戴着无边框眼镜的青年人,抬眼看了看她,又低头摆弄那些盖戳的章子:“押金一百,借期7天。”
林之杏跃跃欲试的脸上瞬间闪过几分无奈:“请问……”
对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询问着她接下来要说的话。
林之杏再说不出口,咽下原来要说的话:“谢谢,那我下次再借。”她噔噔噔跑回二楼,把两本书放在原来的位置,走出去,又倒回来摸了摸书脊,“别被人借走啦!”
她一溜烟跑出图书馆,却看到曾樹等在门口。
他穿着长长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包着一条卡其色的围巾,林之杏莫名觉得眼熟,思忖半晌,才想起来和鞋柜里许言的雪地靴颜色很像。大衣没有扣紧,风掀起一角,露出笔直的双腿,裤管被风吹得扑在骨节上,猎猎有声。
林之杏很久没有仔细打量他,每天上学早出晚归,又刻意避开和他说话,这时细细一看,发现他头发长了很多。有几缕都挡住了眉毛,不过眼睛还是那样好看,林之杏不敢对视,她不知道那叫什么,只觉得危险。
她现在没有资格想那些危险的事情。
曾樹见她兴冲冲走出来,看到他愣住,然后变得一脸严肃,攥紧了手里的袋子,向她走了几步:“手机是坏了吗?”手抬到半空,正好在她眼下,“坏了就别用了,给你买了新手机。”
林之杏下意识摆手拒绝:“谢谢哥哥,我……我手机还能用,刚刚是在图书馆关机了。”
曾樹拧眉:“你妈妈交代我照顾好你,这是我应该做的,收着吧。”
林之杏还是拒绝。
曾樹脸色沉了下来。
“你还是个孩子,不要总想着什么事情都自己担,你爸爸妈妈的事,不是你的责任,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曾樹薄唇微抿,似乎是酝酿了很久,这番话连珠炮似的蹦出来,“不用跟我们这么见外,你这样,我也难做。”
林之杏抬眼,看他隐忍不发的表情,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拒绝他的好意,也是在拒绝他还妈妈的人情。
她不过是他还人情的一个工具、一个实体,换作任何人,他也会这样做,与她是谁无关。
不像许言姐姐,他对她好,是因为她是她,不是因为任何其他原因。
林之杏不敢再犟,伸手拎住手机盒袋子:“谢谢哥哥。”
晚上在房间,林之杏掏出圆形马铁盒子,从里面拿出了一百块钱,又放进去了一张纸条。
「欠条:2015年12月3日,林之杏欠曾樹哥哥一部手机的钱。」
当晚,她做了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她成为了光鲜靓丽的大人,和许言姐姐一样,梳着漂亮的头发,身上总有淡淡的香味,背着漂亮的女士皮包。她走近几步,挽住身旁的男人,踮脚在他脸侧烙下一个吻。
林之杏的眼光突然模糊,往后撤开,她清楚地看到,那个男人的脸,是曾樹。
她猛地从睡梦中醒来。
清冷的月亮高高挂在窗户上,窗帘没拉,柔柔的月光洒下一地清辉。

宝宝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