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于遇见》阿燧

1、旧影 从那段纠缠

　　从那段纠缠的因果里抽身，如同从一场横跨了两世的深梦中骤然惊醒，周身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寒意。
　　一切都结束了。那个在我上一世咽下最后一口气时，狂奔而来为我撑起一把黑伞的人，这一世终于寻到了。而另一个……那个曾在照片上与我笑得亲密无间，转头却将最锋利的刀刃刺入我心脏、把我再次推向深渊的人，也被我亲手从相纸和命运里裁掉了。
　　窗外的夕光温柔地漫进屋内，我指尖下的这张照片，只剩下三个人还有两个人的轮廓。至于另外两个在国外就被剪掉的人，我已经记不清了，看着那两个空缺的人影，我索性把那一半剪掉了。我知道，这是我的守护灵在帮我剥离不该存于现世的记忆。
　　可……他呢？
　　这个念头像是一枚生锈的钉子，狠狠楔进脑海，搅动着前世今生的浑水。我们之间的结局，究竟要用何种方式来了结？我想了很久，久到指尖都泛起微凉。
　　十九岁那年的北舞，我是被捧在手心里的骄子，他是隔壁民大舞蹈系耀眼的学长。我们因旋转与跳跃而灵魂共振，在医院病床前因未来与退路而分道扬镳。那一晚，谁也没说“分手”两个字，只是苍白地约定着下次去哪拍照。直到他临走前的那个对视，隔着消毒水味的走廊，我们都心知肚明——结束了。后来我出国，以为能逃离那片阴霾，却撞上了另一场噩梦。那个剪掉的人，在异国他乡先是伪装成天使，随后露出獠牙，联合旁人将我再次推入校园霸凌的深渊。那时我才明白，前世为了解的业力因果，这一世终究是要了结的。“囡囡。”
　　门外传来熟悉的敲门声，连带着一声轻唤，把我从思绪的泥沼里捞了出来。我随手将剪下的照片碎片扔进垃圾桶，起身开门。
　　“你来啦，快进来。”
　　张潇睿应了一声，手里提着沉甸甸的购物袋，径直走向厨房。我则走回照片墙前，手里捏着那张刚刚被我剪掉一半的的照片，为它寻找一个合适的位置。
　　他洗完手走出来，站在我身侧，目光落在照片上：“这是你们什么时候拍的？”
　　“刚到国外没多久。”我指尖轻轻摩挲着相纸的边缘，“另一半在垃圾桶。”
　　空气静默了一瞬。
　　“嗯，”他声音很淡，却像一块温润的玉石，“不该存在的，不必再留。终究是了结了，你身上的因果也少了一份。”
　　“那就贴这儿吧。”他自然地从我手中接过照片，找了个位置贴好，恰好遮住了下方一张旧照被剪去一半后留下的空白。
　　“行，去做饭吧。”我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他叫住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今天想吃什么？”
　　“还没想好。”我随口答道，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那个冰激凌你买了没？”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我几乎是飞奔向厨房，嘴里还念叨着：“可别化了。”他在身后低低地笑了一声。
　　我在购物袋里翻找出心心念念的冰淇淋，他则在一旁不紧不慢地将食材归置进冰箱。我迫不及待地挖了一勺，甜腻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心头的阴霾。转头看见他正在备菜，便把勺子递到他嘴边：“尝尝？”
　　他偏头避了一下，无奈道：“囡囡，我在刷脂。”
　　“吃一口又不会胖！这可是我精挑细选的低卡款。”
　　“真吃不下了？”我故意把勺子往他唇边送了送。
　　他终是抵不过，就着我的手吃了一口，随即接过冰激凌：“行了，去把你那些快递收拾了吧。”
　　我心满意足地哼着歌去整理快递。张潇睿做饭很快，毕竟今晚是减脂餐。不一会儿，两份精致的餐盒就被端上了客厅的茶几。我打开一部综艺，百无聊赖地等待。
　　其实点外卖也能解决，但我偏爱他做的味道。除了偶尔来我家做饭“改善伙食”，其他时候我基本靠外卖度日。自从回国，我也很少自己烤面包了，国内的手作面包店多得是，我家冰箱冷冻层塞满了各式各样的冷冻面包，保鲜层则用来放些果酱罐子。
　　每周一两次，他会过来，我们便一起吃饭，聊天。或者，在我没课的时候，陪我满大街溜达，看有没有合适的店面。我想开一家随缘的店，白天卖咖啡、塔罗，晚上变身为清吧，顺便卖点自己做的小面包。他便一边陪我看，一边教我些看风水的皮毛。
　　吃完饭，他收拾厨房，我窝在沙发里玩合成游戏。这类游戏解压，看着方块一级级合成，有种难以言喻的成就感。等他出来，我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一件宽松的奶油色卫衣，配条休闲甩裤，再披件外套。
　　他坐在沙发上等我，见我下来，上下扫了一眼，嘴角噙着笑：“像是带了个小学生出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无奈耸肩：“反正穿双增高鞋就好点了。”说完，我拉着他站到穿衣镜前，“来，拍个OOTD。”
　　他配合地站好，伸手帮我把卫衣上的帽子戴了起来，盖住乱翘的发梢。我趁他还没做好表情管理，迅速按下快门。
　　“你又不说就拍。”他佯装不满。
　　“怎样？反正我好看。”我晃了晃手机，心情颇佳。
　　走出院门，夜风带着一丝凉意。四月的上海，梧桐絮飘飞，暖黄色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顺手拿过我手里的几个快递盒，一起扔进了垃圾箱。
　　“丢照片的那个，你拿出来了吗？”我问。
　　“嗯，拿了。”
　　我们并肩走在街道上，像一对最普通的情侣。路边的小店亮着暖光，行人擦肩而过，空气中浮动着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气。一切都太自然了，自然到让我恍惚。
　　可我们心里都清楚，自分开后再重逢，我们之间不知何时起，便隔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也说不出口的薄纱。
　　晚风吹起，我望着前方昏黄的路，轻声呢喃：
　　“我们……会走向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