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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卿挽 皇族的耻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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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沈卿挽问。
“人血。”顾霜行平静地回答,“北部矿区,沈御的人干的。”
闻言,沈卿挽皱了皱眉。
顾霜行继续说下去,“三十七个平民,当场处决,然后埋进乱葬岗,这份地契是我从一个死者身上找到的,他死之前把这东西藏在鞋底里。”
沈卿挽的手顿了一下。
月光下,他的侧脸看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
“有证据能证明是沈御直接下令的吗?”
“有。”
顾霜行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皱巴巴的纸,“传令兵的抄件,上面有沈御的私印,原件应该在他自己手里,这个是从经办人那里偷出来的。经办人现在已经死了——死在自己家里,官方说法是‘意外坠楼’。”
沈卿挽接过那张纸,展开,上面的内容很简单,概括起来就一句话——授权驻北部矿区部队“依法处置”煽动骚乱者。
但落款处的私印是真的,那个纹路沈卿挽也认得,沈御所有正式文件都会加盖。
“这东西,可以证明沈御和M国的肮脏交易还在进行,可以让他身败名裂。”
顾霜行一脸凝重地看着沈卿挽。
“但,也可以让你与整个Z国皇族为敌。”
顾霜行继续说,声音又沉重了几分,“你要想清楚,这东西一旦拿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那些老家伙们不会管沈御做了什么,他们只知道,是你把皇族的丑事抖给了天下人。”
沈卿挽把文件和那张纸收好,放进自己带来的公文包里,月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霜行,”他说,声音很轻,“我什么时候有过回头路?”
顾霜行沉默。
“从我出生那天起,”沈卿挽抬起头,看向那座残缺的神像,“就没有了。”
教堂里安静了很久。
顾霜行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白色的野花,放在旁边的长椅上。
——那是他每次来都会做的事。
这束无名的白色野花,既给这座荒废的教堂,也给那尊无人祭拜的神像。
“起义军那边,”沈卿挽开口,“最近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顾霜行苦笑,“被沈御的人追着跑,死一批,躲一批,再招一批,黑人的命在Z国不值钱,总有人愿意拿命赌一把。”
“再撑一段时间。”沈卿挽说,“S国这次出兵干预,虽然表面上是冲着密约来的,但客观上牵制了沈御,他最近不敢有大动作,你们抓紧休整。”
顾霜行看着他,脸色凝重,“你那边呢?S国的人好应付吗?”
沈卿挽想起今天在谈判桌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顿了一瞬,说:“还好。”
“还好?”顾霜行敏锐地捕捉到那一瞬的停顿,“那个姓闻的上校在那里吧?关于他,我听说过,闻泊尧是赵家的旁支,表面上是纨绔子弟,实际上手眼通天。”
“卿挽,他不好对付。”
“我知道。”
“那他知道你和赵津的事吗?”
沈卿挽的瞳孔颤了一下,知道他喜欢赵津的人没几个,顾霜行跟他关系最好,算一个。
他垂下眼睫,收敛起眸中的情绪。
“应该……知道了。”
闻泊尧故意那样说来寻他开心,想必清楚得很。
顾霜行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个姓赵的,你不去追,也放不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沈卿挽没有回答,顾霜行也不再问,他站起身,拍了拍沈卿挽的肩膀,“走吧,太晚了,回去路上小心点。”
沈卿挽站起来,拿起公文包,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顾霜行。
“霜行。”
“嗯?”
“谢谢。”沈卿挽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顾霜行笑了,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显得柔和了些,“说什么傻话呢,你妈妈临终前也托付过我,让我看着你,那我就得好好看着你,看着她儿子,变成她想看到的样子。”
沈卿挽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进地道。
身后,月光静静地洒在残缺的教堂里,洒在那尊被风雨侵蚀的神像上。
顾霜行坐回长椅,拿出烟,点燃,烟雾袅袅升起,在破碎的彩色玻璃间飘散。
*
回到书房时,已是凌晨三点。
沈卿挽把顾霜行带来的文件锁进保险柜,然后去浴室冲了个澡。热水冲刷过身体,带走了一天的疲惫,却带不走脑子里纷乱的念头。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那张脸,雾气渐渐散去,那张脸越来越清晰。
眉眼清俊,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
这是一张很年轻的脸,和十八岁的年纪相符,但眼睛里的东西,和十八岁不相符。
微微上扬的眼睛天生带着一丝魅惑感,眼眸却冷得像结冰的湖面。
看着这双眼睛,如果顾霜行在的话,他一定会说沈卿挽有一双漂亮的眼睛——像极了那位过世的母亲。
沈卿挽想起母亲临终前说的话——
“卿挽,妈妈这一辈子什么都没有,只有你,你要记住,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你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争的时候,别怕脏手……什么都别怕。”
那时候他才七岁,小小的一个,蜷缩着身子跪在母亲的床前,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用力点了点头。
直到后来,沈卿挽才真正懂了母亲的意思。
一个舞女的儿子,沈家的私生子,是皇族的耻辱。
沈卿挽从记事起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明明是一样的锦衣玉食,但那些眼神里的轻视、背后的窃窃私语、偶尔飘进耳朵的“野种”,都在提醒沈卿挽——你不属于这里。
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笑,得体的笑,恰到好处的笑,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他学会的第二件事是看人的眼色,知道谁可以得罪,谁必须讨好,谁可以利用。
第三件事,他学会了做那些别人不愿意做的“脏事”,收集把柄、传递消息、暗中布局。
十四岁那年,沈卿挽第一次帮沈御处理了一个人——一个手握沈御把柄的人,沈御不方便亲自出面。
沈卿挽让人去谈了条件,用很“温和”的方式,那人自愿离开了皇城。
沈御后来看了他一眼,什么话都没说,但那一眼,沈卿挽知道自己做对了。
从那以后,沈御没有再公开为难过沈卿挽,但也没有亲近过,只是偶尔会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他,像是在看一件工具。
好用,但终究是工具。
沈卿挽不在乎。
他只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走到足够高的位置,去改变那些不公、那些偏见、那些与生俱来的命运的机会。
然后,在那条路上,沈卿挽遇到了一个人。
某次国际会议,沈卿挽作为随员参加,赵津作为S国的观察员出席。
在人声鼎沸的宴会厅里,赵津站在人群中,气度从容,和谁说话都带着温和的笑意。
但那种温和有距离感,像是一层透明的屏障,把他和周围隔开。
沈卿挽帮赵津处理了一个小麻烦。
只是一个小麻烦。
一个醉酒的官员缠着赵津,沈卿挽不动声色地把人支走了,那时候赵津看了他一眼,说“谢谢”,那目光闪着一丝感激。
就是那一眼。
沈卿挽后来想,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不是因为赵津这个人的身份有多耀眼,而是因为那一眼里的温度确确实实烫到了他。
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意识到,原来被一个人认真地看着,是这样的感觉。
但沈卿挽也很快就意识到,这种感觉,只能放在心里。
赵津是S国赵家的太子爷,是国际舞台上的新星,是无数人眼中理想的Alpha对象。
而他沈卿挽是什么?
一个皇族私生子,一个靠手段上位的政客,一个连自己的腺体都要遮住才能获得尊重的Omega。
不合适。不可能。不该想。
他也是这么做的,再怎么喜欢赵津也从来不去打扰对方,只是远远看一眼,就足够了。
直到今天,闻泊尧说他看穿了他。
*
沈卿挽从浴室里走出来,换上了睡衣,走到书桌前。
那支钢笔静静地躺在那里,他拿起来,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把它放进去。
抽屉刚合上的瞬间,他忽然停住了。
抽屉里,文件的上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
白色的信封,没有落款,只写着一个字:沈。
沈卿挽愣了一下,取出信,拆开。
里面只有一行字——“注意闻泊尧。”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信封上也没有邮戳,那就不是通过邮局寄来的。
沈卿挽握着那张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窗外传来风吹过老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某种低语。
谁放的?什么时候放的?书房的门一直锁着,书房的窗户也关着,唯一的入口是那条地道,但只有他和顾霜行知道。
难道是顾霜行?
不对,他们刚从教堂分开,顾霜行如果要提醒他什么,当面说就好,何必用这种方式?
沈卿挽把信纸翻过来,对着灯仔细看,纸张很普通,随处可见,没做什么特别的标记,上面字迹陌生,但他隐约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类似的笔迹。
他想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
几个月前,沈卿挽也收到过一封匿名信,里面同样只有一句话:“闻泊尧这个人,小心。”那封信他没有太在意,以为是哪个好事者多管闲事。
他找出那封信,两相对比。
此刻两封信并在一起,字迹果然有几分相似。
沈卿挽又琢磨了一会儿,最后终于确定这是同一个人的字迹。
那么问题就来了,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两次提醒沈卿挽注意同一个人?
他坐回椅子里,手中握着那两封信,许久没有动。
窗外,东方已经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沈卿挽心道不好,有些懊恼地叹了一口气,答应过林肃要好好休息,结果还是没能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