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红烧肉和创口贴
第 ...
-
第二天傍晚,太阳刚落,天还没黑透。
林清风从出租屋出来,往修车铺走。巷子里有人在门口支桌子吃饭,青椒炒肉的味道飘过来,呛得他咳了两声。
他咳嗽的时候下意识摸了摸口袋——空的,润喉糖吃完了。
走过昨天撞到谢予影的那个巷角,他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手揣在兜里,攥着那个扳手。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反正就揣着了。
修车铺看店,应该就是坐着玩手机吧?一个月一千五,管顿饭,这好事能轮到我?
想起谢予影那个奇怪的眼神,他心里有点发毛。这人别是有什么毛病吧?
但想想欠的房租,想想兜里八十三块,想想明天还要吃饭——有毛病也得干。
他把扳手从兜里掏出来看了看。那个“影”字还在,刻得挺深,像是故意的。
又想起昨天谢予影把扳手塞他怀里时,手心的温度。
啧。
他把扳手塞回兜里,加快了脚步。
修车铺门口,谢予影正在修一辆电动车,满手机油。
林清风走过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
谢予影没抬头:“来了?”
“嗯。”
“吃饭了吗?”
“没。”
谢予影终于抬头看他。
林清风被看得不自在:“干嘛?不是说管饭吗?我来吃饭的。”
谢予影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然后站起来,往铺子里走。
“进来。”
林清风跟着他进去。
铺子不大,到处是工具和零件,墙上挂着各种扳手、螺丝刀,角落里堆着轮胎。有股机油味,但不难闻,反而让人觉得踏实。
靠墙放着一张旧沙发,皮面都裂了,上面搭着条毯子。旁边是张折叠桌,桌上放着个电热水壶,两个搪瓷缸子。
“坐。”谢予影指了指沙发。
林清风坐下,沙发陷进去一个坑,弹簧咯吱响。
谢予影去洗手,水龙头哗哗地响。林清风看着他的背影——工字背心,肩膀很宽,后颈有一道浅色的疤。
谢予影洗完手回来,在他对面坐下。
“看店很简单。”谢予影说,“有人来修车就喊我,没人来就坐着。”
“就这样?”
“就这样。”
“那我不就坐着玩手机吗?你一个月给我一千五?”
谢予影看着他:“不行?”
林清风被噎住。
行。太行了。他就是觉得这人有病。
他坐在我对面。
距离不到两米。
我能听见他呼吸。
三百年了,第一次离他这么近,什么都不用做,就看着他。
够了。
林清风无聊地四处打量。墙上挂着一把锈剑,用布包着,只露出一截剑柄。
他想仔细看,谢予影突然站起来:“我去买饭。”
正好把那把剑挡住了。
林清风收回目光。
谢予影出门的时候,他看见那人胸口的工字背心口袋里,那截粉色创可贴还在。
谢予影走了,铺子里只剩林清风一个人。
他站起来转了转,东看看西摸摸。
又走到墙边,盯着那把锈剑。布包着看不清,但剑柄上好像也刻着什么字。
他忍不住伸手,想掀开布看一眼——
手刚碰到布,外面传来脚步声。
他赶紧缩回手,坐回沙发。
进来的是个十几岁的小徒弟,穿着同款工字背心,满手油污。
“咦,你是谁?”
林清风:“看店的。”
小徒弟打量他:“谢哥请人了?稀奇。”
林清风:“他以前不请人?”
“不请。”小徒弟蹲下翻工具箱,“谢哥一个人干好多年了,啥都会,用不着人。”
林清风没说话。
小徒弟翻到东西站起来,走之前又回头:“你是那个算命先生吧?夜市摆摊那个?”
林清风愣住:“你怎么知道?”
小徒弟指了指他口袋:“你兜里那个招牌角,露出来了。而且谢哥昨天盯着你看半天,我问他,他说没谁。嘿嘿。”
小徒弟跑了。
林清风低头看了看自己口袋——那块破布招牌确实露了个角。
盯着我看了半天?
这人果然有病。
他想起昨天谢予影看他的那个眼神,心里有点发毛。
然后他突然想起什么,抬头往门口看——谢予影还没回来。
他再看那个创可贴的位置。
空的。
谢予影走的时候还在,现在怎么不见了?
他愣了一下,想起昨天那截创可贴也是粉色的。
谢予影手没破,创可贴去哪了?
门被推开。
谢予影拎着两个塑料袋进来。一个装着饭盒,一个装着饮料。
他把饮料放桌上,饭盒推给林清风。
“多了,喂狗。”
林清风接过饭盒,打开——
愣住了。
红烧肉。还冒着热气。色泽红亮,肥瘦相间,看着就香。
他翻了翻,又愣住了。
肥肉全被咬掉了。只剩瘦肉。
他盯着饭盒看了好几秒。
肥肉呢?
被咬掉了?
谁咬的?
他抬头看谢予影。
谢予影正在喝水,喉结动了一下,眼睛看着别处。
“谢予影。”
“嗯?”
“这肉……你咬的?”
谢予影没说话。
“你不吃肥肉?”
谢予影还是没说话。
林清风看着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低头又看了看饭盒里的肉。每一块都是瘦的,干干净净,一看就是被人仔细咬过的。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三百年前你就不爱吃肥肉。
每次吃饭都把肥肉挑出来,皱眉头。
我那时候就想,以后有机会,我给你把肥肉都咬掉。
三百年了。
终于有机会了。
林清风低着头,声音很小:“那个……谢谢。”
谢予影顿了一下。
然后站起来,往外走:“吃完了叫我。我去修车。”
林清风抬头看他背影。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看见谢予影的耳朵尖——红的。
林清风低头吃肉,吃得很慢。
他发现这肉的味道,有点像小时候妈妈做的。
吃到一半,他看到饭盒盖上贴着一小块粉色——是那截创可贴的包装纸,被折成一个小方块,塞在盖子的缝隙里。
他愣了一下。
把那张包装纸拿起来看了看。
又默默塞回原处。
晚上十二点,林清风下班。
谢予影送他到门口。
“明天还来?”
“来。”
谢予影点了点头。
林清风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谢予影还站在门口,看着他。
巷子里很暗,只有修车铺的灯从他背后照出来,把他整个人勾成一个剪影。
林清风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他觉得那个剪影,看起来很孤独。
他回到出租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个眼神。那个扳手。那个“影”字。
那个创可贴。那盒红烧肉。那些被咬掉的肥肉。
还有刚才那个剪影。
他突然坐起来,从兜里掏出那个扳手。
就着窗外的路灯光,他盯着那个“影”字看了很久。
到底在哪见过呢?
他把扳手贴在额头上,闭着眼睛想。
想不起来。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快要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林清风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那张被折成小方块的粉色包装纸。
想起谢予影耳朵尖的红。
想起那句“多了,喂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嘟囔了一句:
“……有病。”
但嘴角,有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