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考验 “李老师, ...
-
闻希光是被嚓嚓的刮门板声叫醒的。
早上屋里湿冷,窗户蒙的塑料布上满是小水滴,阳光一照,闪闪发亮。闻希光一开门,就见在大门口蹲着的李慕白伸手把还在挠门的小猫捉回怀里,仰起脸来对着他笑:
“把你吵醒了。”
闻希光说:“我也该醒了。”
李慕白站起身,怀里窝着圆眼粉嘴的小橘猫,没的挠门就冲闻希光爪爪开花。闻希光大手同小爪相握,说:
“它叫什么名字?”
“咪咪。”
他嘬声逗弄起这清秀机灵的小猫,李慕白又说:
“养它是为了捉老鼠的,但现在看来,得给它改名了。”
“改成什么?”
李慕白顿了一顿,然后说:“厌鼠。”
“它好像只听得懂‘咪咪’。”闻希光一边嘀咕着,一边摸上小猫毛茸茸的脑袋。话说完了才忽然反应过来,恍然大悟地笑道:
“我明白了,这是一个谐音梗。还是挺幽默的。”
李慕白一把将小猫揽回怀里,偏过了脸,耳朵尖有点红。
“时候还早,家里没什么吃的,我们去早市吧。”他说。
乡政府前的大坪坝上,排列开一街果红椒绿的摊子,四里八乡的村民一大早就拉着货提着秤赶进场子做买卖。人群熙攘吵闹,凑问指要拿,砍价还价间,叫卖吆喝声,组成一幅热闹的图景。
集市上卖什么的都有。李慕白一手拎豆浆,一手提油条,这就是他的早餐了。至于看啥啥新鲜的闻希光,边走边吃了一路,这会正咬着一只锅烙,视线在两旁飘着油烟滋啦啦喷香的摊子间扫来扫去,忽然就愣住了。
前面卖山货的小摊正中央摆着的,正是他丢在山上的登山包,鼓鼓囊囊,沾着泥和草。摊主是一个坐在折凳里的黑瘦中年男人,翘起二郎腿抽着卷烟。
李慕白遇见了村医刘天冬,两人还正在后头聊着天,闻希光先走上前问:
“老板,您这个登山包是哪来的?”
摊主说:“山上捡的,质量很好,里面的东西也一并送你了。两百你要不要?”
暗绿色的登山包,尼龙面料,65升大,附密码锁,正面有一太阳贴纸。和闻希光丢了的那个一模一样。
“老板,这是我丢的包。”
摊主一听就急得冒火:“什么你的包?我捡了就是我的包!”
“您不愿意物归原主的话,我就要报警了。”
“别造谣,我可没说不给你,”这人放下二郎腿,又换了另一条腿翘,直腰挺胸说:“我大老远给你抬回来还得有点辛苦费呢,咱俩谁也别争了,二十,你拿走吧。”
“你——”闻希光气得心怦怦直跳,他一块钱也不可能出!
这时,一道苍老的声音从旁传来:“这位老板,我观你印堂有乌云罩顶之相,生来就易生口舌官非啊。”来人是村医刘天冬,身穿蓝布褂,捋着花白山羊胡笑眯眯地说。
摊主急骂:“你在这咒谁呢?”
闻希光刚想问李慕白去哪了,突然就被?了一下腰,听见了脆亮的一声:
“刘半仙!”
李慕白凑过来,熟络地寒暄:“半仙,您这是又出来看事了吗?”
那摊主正要发作,刘天冬一句“你排行老三,家里五口人,父在母先亡”就把人说定住了,只听半仙再开铁口:
“你家有一个祖宗的坟流失在外,这些年来搅得你兄弟不睦,妻儿不宁,有损阴德!要是再不行善积德,及时补救,就算是玉皇大帝来了也无济于事啊。”
“半仙,我们村里就有一个差点这么横死在山上的,后来还是多亏了您啊。”李慕白说。
摊主听得目瞪口呆,愣成了一只木鱼:“大仙,那、那您看我该怎么办呢?”
半仙背过去一只手,振袖一指到地上那沾泥带土的大登山包,洪声道:
“青山地势陡峭,徒步迷亡者不少,你拿了人家的包,问过这地底下包主人的意思了吗?”
噫——!男人怪叫一声,一脚把包踹开了,像赶苍蝇一样甩着手说:
“晦气真晦气!你要是要就赶紧拿走!”
闻希光拎起大包背上,眼睛还一直随着刘天冬转,满是佩服之情。等三人出了早市往村里走时,他凑上来问:
“刘叔,你还会看事吗?”
“哈哈哈……”一旁的李慕白笑得看不见眼,说:“笨。”
闻希光看看李慕白,再看看笑而不语的刘天冬,一下子反应过来:
“全都是演的。”
“这回反应比上次快点了,”李慕白赞许地点了点头,又说,“快看看你包里的东西少没少。”
有密码锁在,东西一件也没少,其中就有闻希光的身份证和教师资格证。他一手举起一张证,像收获了战利品一样,骄傲地龇着牙。
“出来登山怎么还带了教资?”李慕白说。
他却笑:“偏偏这次带了,这就是命运吧?——我能留下来了!”
李慕白叹道:“话别说这么早,你还得通过考试。”
回到家里后,李慕白简单收拾了一下就去学校了。闻希光拎着两大袋水果去到村长家打听教师入职考试的事。村长正在田里给苗打药,听过闻希光的来意后,他说:
“孩子,你是哪里人?”
“我是云州人,”闻希光跟在村长后面说,“和李老师一样。”
“你家有几家公司?”
“不是所有云州人家里都开公司的……”
“两家公司?”
闻希光想反驳,但又把嘴止住了,自家背景说出来只会对留下不利,于是他说:
“村长,我是真心想留下当老师。”
村长不再说什么,只是弯着腰给脚下成排的苗喷农药,喷得均匀又仔细。田地之上蓝天空阔,在大太阳底下站了才一会,闻希光就发了层薄汗。喷完一整行苗之后,村长扯下戴着的橡胶手套,露出树皮似的大手,竖起身子回头对闻希光说:
“和我进屋看看吧。”
这辈子只上到了小学的老村长,家中有一个学习角:从学校里退下来的掉漆的木桌木椅,和一书架从小学到高中的书。村长站在书架前,摸着桌面说:
“这孩子从没让人操心过学习,在这一坐就是十二年,最后去了云州大学。往后十年只回来过两次。前年又在那买了房。”
书桌上只摆了一本高中数学书。闻希光翻开它,扉页上记满了速查定理和公式。
闻希光说:“您就没想过和孩子一起定居云州吗?”语气带着惊异。
村长呵呵地笑:“果然你也觉得云州更好。”
闻希光没的反驳,脱口而出的话已经出卖了内心。
“你要是真想考老师,就把这些书拿走吧。慢着,我去给你找个纸壳箱子。”说话间,村长佝腰背手走出了屋子,传来他远去的声音:
“如果你能留下来看看,说不定会觉得青阳村也许是个好地方。”
李慕白下班回到家,迈进大门一眼望见的就是在院里捧着书边踱步边嘀咕古文的闻希光。他迎上李慕白,笑说:
“欢迎回家。我炒了些小菜,要进屋尝一口吗?”
“我也从食堂给你带了饭。”
好意难却,李慕白进了屋,一股鲜美的奇香飘漾过来,直把人引到了厨房。桌上摆着红亮金黄的西红柿炒蛋和焦黄缀绿的鸡蛋羹。已经餍足了的食欲,一下子又被勾起来了。
李慕白持筷落座,不可思议:“你竟然都会做饭了。”
闻希光也在对面坐下:“上大学以后,一个人住公寓的时候学会的。”手里还捧着本语文书。
夹起一口尝,味道不负卖相。这让李慕白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过去的印象在被覆写,他沉默着往碗里夹菜,四下响着闻希光翻书的声音,又听他开口:
“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县里报名。”
李慕白吁出长长的一口气,放下筷子说:
“为什么这么想留下?”
闻希光也放下了书,轻轻地说:“过去八年我一直在找你。”
李慕白说:“我知道。”
“什么时候?”
“八年前。”
“那我们当时的约定……”
李慕白苦笑:“我现在没法给你确定的答复,实在是对不起。但是——”他深吸一口气说:“如果你能通过考试留下来,我就向你坦白过去八年都发生了什么,以及我当年为什么必须得离开云州。”
“一言为定。”闻希光明媚地笑道,他明白这是“李慕白”式的同意。
一页一页地翻看着书,他又说:
“有一段时间我以为你死了,整天整天都甩不掉这个想法,难过得饭都吃不下。”
李慕白用勺铲起一块鸡蛋羹,说:“然后呢?”
“我们现在只是发小,继续说会不会有点太越界了。”
“你说就是了。”
“然后我有了去死的念头,但那时还没有找到你,所以我就下定决心,一定要先找到你,之后不管你是死是活,我都要和你一起去死。”
李慕白白了闻希光一眼,吃进嘴一勺鸡蛋羹,说:“现在还想死吗?”
闻希光嘿嘿一笑,把书平铺在桌面上,送到了李慕白的眼前,轻声说:
“李老师,我不会,教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