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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命中注定 空旷的公寓 ...

  •   空旷的公寓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秒都裹着沉甸甸的焦虑。
      祝思珩在沙发和窗前之间来回踱步,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抓过的毛线。
      未婚夫?宗寅?P市?母亲遗愿?
      这些词汇反复冲撞,让她太阳穴突突直跳。
      她试图理清思绪,想想对策,可除了逃避和抗拒,她根本想不出任何可行的办法。
      任务怎么办?靳言怎么办?她自己的意愿又算什么?一股深重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就在她心乱如麻、几乎要被这无形的压力逼到角落时,搁在茶几上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岳麓。
      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僵在半空,第一反应是抗拒。不想接,不想听,不想面对。
      铃声固执地响着,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在催促她做出选择。
      最终,她还是深吸一口气,像是奔赴另一个刑场,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放到耳边,却没有立刻开口,只是沉默地等待着。
      “喂?”电话那头传来岳麓熟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小心和试探。
      祝思珩抿了抿唇,喉咙有些发干,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喂。”
      语气生硬,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喊一声“爸”。
      电话那端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岳麓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无奈,坚持,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
      “乖囡。”岳麓的声音放软了些,带着一如既往的亲昵呼唤。
      这一声“乖囡”,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戳破了祝思珩强筑的心防。
      鼻尖莫名一酸,她终于低低地唤了一句:“爸。”
      听到这声“爸”,岳麓似乎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更加语重心长:“乖囡,关于宗寅的事……爸爸知道你一时接受不了,觉得突然。爸爸不逼你立刻做决定,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他顿了顿,开始细数宗寅的优点,像是推销一件精心准备的商品,“小寅这孩子,是真的不错。我和你宗叔叔看着长大的,品性端正,能力也强。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说他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新闻,待人接物也和善有礼。你们可以先试着相处一段时间,就当多认识个朋友,了解一下。如果实在觉得不合适,不行,爸爸绝对不逼你,好不好?”
      他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了商量的余地,甚至带着诱哄。可祝思珩听在耳中,却只觉得那所谓的“考虑”和“试试”,都像是柔软却坚韧的丝线,正试图将她缠绕起来。
      “不是,爸,”她急急地打断,声音里带着恳切和无奈,“我不是说宗寅哥不好,我是真的……真的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这太突然了,我一点准备都没有,而且我现在满脑子都是公司的事,真的分不出心思去想这些。”
      “爸爸知道,知道你创业辛苦。”岳麓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坚持,“所以才说,就当是普通朋友一样相处,不耽误你工作。说不定,多认识个朋友,还能帮你分分忧呢?”
      “爸!”祝思珩提高了声音,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乖,听话。”岳麓打断了她,语气里的柔和未减,却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不容反驳的力道,“明天晚上,爸爸在良生饭庄定了位子,就我们两家人一起吃个便饭。你记得早点到,打扮得精神点。”
      良生饭庄?那是A市顶级的私房菜馆,以隐秘和昂贵著称,绝不是什么随便吃个便饭的地方。
      这分明就是一场精心安排的、正式的“相亲”宴!
      “爸……”祝思珩还想说什么,声音却已经带上了无力感。
      “好了,乖囡,今天晚上早点休息,别想太多。”岳麓不再给她任何反驳的机会,语气果断地做了结语,“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明天见。”
      说完,不等她回应,电话便□□脆利落地挂断了。
      “嘟嘟嘟……”的忙音传来,祝思珩还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手机贴在耳边,久久没有放下。
      一股深深的无奈和挫败感席卷了她。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感觉疲惫从骨缝里渗出来。
      但同时,一股强烈的惊讶和疑惑,也悄然升起。
      不对劲。
      岳麓对她的宠爱,几乎是毫无原则的。根据她这段时间的观察,只要她表现出一点不情愿,岳麓多半都会依着她,最多唠叨几句。可这一次,关于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未婚夫”,岳麓的态度却异常坚决。先是直接宣布,然后是不容分说地安排见面,甚至连她惯用的“创业忙”借口都被轻易驳回,温和的语气下是寸步不让的强硬。
      这是为什么?
      仅仅是因为“母亲遗愿”和“旧约”吗?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更紧迫的原因,促使岳麓必须立刻、马上促成这件事?
      祝思珩百思不得其解。
      她只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个越来越深的漩涡,四周的墙壁正在合拢,可供喘息的空间越来越小。
      而祝思珩根本不知道的是,在她为了靳言的月亮和突如其来的婚约焦头烂额之际,她的父亲岳麓,也正在经历一场内心的巨大震动。
      那天商务晚宴之后,萧弘钧的出现,以及他那些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话语,如同一根刺,扎进了岳麓心里。
      一个身居A市商圈顶端、背景神秘莫测、连他都要仰望几分的萧弘钧,为何会突然注意到自己那个“不成器”、刚刚开始“改好”的女儿?还提到了“昨晚的叨扰”?
      岳麓心中警铃大作。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开始暗中调查萧弘钧。
      调查的结果,让他冷汗涔涔。
      源祺集团真正的掌控者,其产业触角深不可测,背景更是讳莫如深。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的话事人,竟然就住在自己女儿公寓的——对门!
      不是巧合。
      绝不可能是巧合。
      联想到女儿近几个月来翻天覆地的变化,那些突然冒出来的专业书籍,那个看似儿戏却执行力惊人的创业计划,还有她对靳言那种执着到近乎反常的“追求”……岳麓越想越心惊。
      萧弘钧到底想干什么?是看中了岳家的产业?还是……对他女儿别有企图?
      无论是哪一种,都让岳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那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更不可控力量的威胁,远非商场上的寻常对手可比。
      相比之下,P市的宗家,知根知底,产业互补,宗寅这孩子也算他看着长大,虽然联姻仓促,但至少……安全。
      岳家需要盟友,需要能震慑某些潜在威胁的联姻,更需要将女儿尽快纳入一个相对可控、至少他能看得清的保护圈内。
      这才是岳麓态度骤然强硬、急于敲定与宗家婚约的真正原因。
      他必须在那个莫测的萧弘钧可能采取进一步行动之前,为女儿、也为岳家,筑起一道他自以为坚固的防线。
      然而,这道防线,却成了压在祝思珩这个异世灵魂身上的,又一道沉重的枷锁。
      电话挂断后的忙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祝思珩慢慢放下手机,目光茫然地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城市的灯火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模糊的光斑,像她此刻理不清的思绪。
      前路,似乎更加迷雾弥漫,荆棘丛生。
      如果没有这个该死的系统任务,她想,自己或许真的会效仿那位“白月光”杜禾玉,干脆利落地收拾行囊,跑到一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躲个三年五载,甚至更久,等这边所有荒唐事都尘埃落定,或者岳麓改变了主意再说。
      留学、游历、哪怕是找个清静地方躺平,都好过在这里被“未婚夫”、“白月光”、“任务目标”和“神秘邻居”四面夹击。
      可问题是,她没有选择。
      靳言的戾气值是她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任务失败意味着魂飞魄散。她被困在这个身份、这个世界里,无处可逃。
      现在所幸靳言出差在外,暂时不必面对他那轮“别人的月亮”带来的隐痛。可如何应对新出现的、带着“母亲遗愿”和父亲强硬态度的宗寅,成了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逃避显然行不通,岳麓已经摆出了不容拒绝的姿态。
      接受?那更是天方夜谭。
      她连自己是谁、未来何在都搞不清楚,哪有余力去扮演别人的未婚妻?
      就在她眉头紧锁,试图在纷乱的线团中找出一丝头绪时,门铃忽然响了。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寂静的公寓里格外突兀,也瞬间打断了她的沉思。
      祝思珩身体微微一僵,几乎不用思考,一个名字便自然而然地浮现在脑海——萧弘钧。
      这个时候,会来敲她门的,除了他,几乎没有别人。文昆有事会先打电话或发信息,熊姨有钥匙,其他邻居更是素无往来。
      不开门?显然不行。
      以萧弘钧的缜密,他既然来敲门,多半已经通过物业或其他方式确认了她在家。刻意回避只会显得更心虚,也更可疑。
      她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向玄关。透过猫眼向外望去,果然,那个熟悉的身影站在门外,身姿挺拔,面容平静。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然后拧动了门把手。
      门打开,走廊的光线涌进来,也照亮了门外的人。
      萧弘钧站在那儿,身上依旧是简洁的家居服,外面随意披了件开衫。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镜片后的眼睛似乎比平时更幽深一些。而他的手里,正拿着一样东西——一只灰色的、质感不错的帆布袋。
      祝思珩的目光落在那只袋子上,微微一怔。
      那是……之前她烤了饼干,分装后用来装给他那一份的袋子。
      很普通的帆布袋,熊姨当时随手拿的,没想到他还留着,并且特地送回来。
      “我听物业说你回来了,”萧弘钧开口,声音是一贯的温和悦耳,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正好想起来,这个袋子和里面的饼干盒一直忘了还你。饼干很好吃,谢谢。”
      他说着,将袋子递了过来。
      他的理由合情合理,举止无可挑剔。可祝思珩心里却莫名地跳了一下。
      物业?他特意问了物业她的行踪?还是……他一直就知道?
      她压下心头的异样,伸手去接袋子,脸上努力挤出一个礼貌的笑容:“没事的,一个袋子而已,不需要特地送来的。”
      她的指尖触碰到帆布袋粗糙的布料,也无意中轻轻擦过了他递东西时露出的手背。
      他的皮肤微凉,带着一种干净的触感。
      那一瞬间,祝思珩似乎感觉到他递袋子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仿佛有一股无形的电流,通过那微小的接触点窜过。
      而实际上,萧弘钧确实感到指背传来她指尖温热的、轻柔的触碰。
      那一丝暖意,如同火星溅入干燥的引信,瞬间在他心底点燃了一股强烈的、想要反手握住她、将那微凉柔软的手完全包裹进掌心的冲动。这冲动来得如此迅猛而原始,几乎冲破了他惯常的冷静自持。
      但他终究是萧弘钧。那冲动只在他深邃的眼眸中掀起一丝微澜,便被他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压下,没有泄露分毫。
      他只是平稳地将袋子完全交到她手中,然后极其自然地收回了手。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脸上,没有错过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隐隐的焦虑,以及接袋子时那一闪而过的怔忪。看来,岳麓的安排,确实给她带来了不小的冲击。
      他没有立刻提及,只是微微侧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我看你面色不太好。那天在晚宴上见到你的时候,本来想过来打个招呼的,但你好像走得……有点匆忙。”
      他提到了晚宴。那个她因为撞见他而仓皇逃离的场合。
      祝思珩的心猛地一提,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
      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低头摆弄了一下手里的帆布袋,含糊地应道:“嗯……是有点累,身体不太舒服,就去休息了一下。”她顿了顿,像是为了缓解这略显尴尬的气氛,也像是出于基本的待客之道,脱口而出:“那个……要不要进来喝口水?”
      话一出口,她就有点后悔了。
      深更半夜,邀请一个心思难测的男人进自己家门?尤其他们之间还有那么多理不清的尴尬和秘密。她现在脑子一团乱,实在不适合再应对他。
      然而,萧弘钧的回答,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干脆。
      “谢谢。”
      他几乎是紧接着她的话音落下,便从容地应了下来。语气坦然,仿佛只是接受一个再寻常不过的邀请。
      祝思珩:“……”
      她握着门把手的指尖微微收紧,看着他已经微微侧身、准备进入的姿态,那句“我就是客气一下”哽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了。
      应得这么快……她突然有种“引狼入室”的错觉。
      但话已出口,如同泼出去的水。她只能僵硬地让开门口,看着他步履从容地踏入了她的领地。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将那点最后可以反悔的机会,也彻底切断。
      空气里似乎流淌着一种微妙的张力,混合着她身上淡淡的甜暖气息和他带来的、室外微凉的空气。
      祝思珩认命地转身,将帆布袋随手放在玄关柜上,走向开放式厨房的吧台,给自己也给他倒水。
      水流注入玻璃杯,发出清冽的声响。
      她试图让气氛自然一些,随口问了一句,目光并没有看他:“吃饭了吗?”
      今天萧弘钧其实是吃过晚饭的。下午五点多有个无法推脱的商务饭局,他象征性地应酬了一会儿,便提早离席,回到公司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之后,他便直接驱车回了公寓。
      他知道她可能会回来,从岳家那令人窒息的气氛中逃离。他甚至隐隐期待着她在茫然无措时,敲响他的门。因此,他回到家,没有开亮太多的灯,只是泡了杯茶,坐在客厅的阴影里,一边处理着平板上的事务,一边分神留意着门外的动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对面的公寓始终安安静静。没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甚至连一点异常的光线变化都没有。
      那份等待,从最初的笃定,渐渐变成焦灼,最后沉淀为一种冰冷的了然。
      他无法再坐下去了。
      于是,他起身,找出那个被她遗忘的、装着饼干盒的灰色帆布袋。一个再正当不过的理由。
      看见她开门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讶和隐约的排斥,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判断——指望她主动来找他求助,恐怕会是一场空等。
      等来的,只会是她在压力和孤独中越走越远,筑起更高的心墙,将他们之间那本就复杂脆弱的关系,推向更冰冷的距离。
      他不能允许那样。
      此刻,他坐在她客厅那张柔软却显得有些凌乱的沙发上,目光平静地追随着她在吧台后忙碌的纤细身影。
      听到她的问题,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给出了一个与事实完全相反的答案。
      “还没,”他的声音听起来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工作后的淡淡疲惫,“刚下班回来。”
      祝思珩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墙壁上的挂钟。
      时针已经指向了接近八点的位置。
      她皱起眉头,看向他,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不赞同,甚至有点像埋怨:“现在已经快八点了,你怎么又没吃?你三餐太不规律了吧!”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和关心:“你这样对身体不好。上次在电梯里……还有之前,你都那样了,还不知道注意点吗?”
      话说到后面,她似乎想起了他发病时的骇人模样,声音低了下去,但担忧的神色更浓。
      萧弘钧看着她拧起的眉头和眼中真切的责备,心脏某处仿佛被羽毛极其轻微地拂过,漾开一丝陌生的暖意。她是在关心他。尽管这关心可能混杂着其他情绪,但此刻,它真实而直接。
      他垂下眼眸,掩去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只是温顺地应了一声:“嗯。”
      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近乎顺从的意味。
      这声“嗯”,听起来有点乖,又有点无奈,让祝思珩原本因为“未婚夫”和种种压力而烦躁的心情,莫名被戳中了一丝柔软的角落。
      她看着他坐在那里,在客厅不算明亮的灯光下,侧脸线条清晰却似乎透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孤清,忽然就觉得……他或许,真的只是忙忘了,或者,根本没人提醒他要按时吃饭。
      就像……以前的她一样。
      为了某个目标,可以废寝忘食。
      一股同病相怜般的情绪悄然滋生,冲淡了些许邀请他进来的后悔和面对他时的紧张。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对自己眼下困境的无力,对他不爱惜身体的无奈,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明了的、想要照顾点什么的心情。
      “算了,”她放下水杯,转身打开冰箱看了看,“家里还有点面条和鸡蛋,西红柿也有……我给你煮碗面?很快的,不耽误你时间。”
      她征询地看向他,语气已经软化成了商量。
      萧弘钧抬眼看她。她站在冰箱前,暖黄的光线从冷藏室里透出来,照亮了她半边脸颊和眼中那抹尚未完全消退的焦虑,以及此刻流露出的、纯粹的善意。系着那条小草莓围裙,微微侧着头询问他的模样,与记忆中厨房暖光下挽发的侧影奇异地重叠。
      一种近乎餍足的情绪,悄然漫过心尖。
      看,她终究还是会对他心软。
      他压下心头那丝微妙的悸动,面色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不想麻烦她的迟疑,但出口的话却清晰明确:“麻烦你了。”
      祝思珩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到厨房区域。她利落地系好围裙,从冰箱里拿出西红柿、鸡蛋和一小把青菜,又翻出一包挂面。动作算不上多么娴熟,但有条不紊,带着一种居家过日子的实在感。
      燃气灶打开,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她接了水放上去烧,然后开始清洗西红柿,切块,打散鸡蛋。
      暖黄色的厨房灯光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低头时柔和的颈部线条,几缕碎发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那件宽松的家居服和可笑的草莓围裙,在此刻氤氲的水汽和食物的准备声中,竟奇异地消弭了平日刻意维持的“岳总”或“追求者”的棱角,只剩下一个在深夜厨房里为他人准备一碗热汤面的、温润如珍珠般的侧影。
      萧弘钧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目光原本一直追随着她。但此刻,那笼罩着她的、柔和而专注的光晕,却让他心头那根弦被轻轻拨动,泛起一阵陌生的、几乎要扰他心神的涟漪。
      他不敢再看下去,生怕再多看一眼,某种被精心克制的东西便会失控。
      他垂下眼眸,盯着手中玻璃杯里澄澈的水面,又沉默地喝了一口。
      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似乎无法浇灭心底那丝悄然升腾的温热。
      厨房里传来轻微的声响,水开始沸腾,面条下锅,鸡蛋液被倒入热油中发出“滋啦”的诱人声响,然后是西红柿下锅翻炒的动静。食物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冲淡了公寓里原本略显凝滞的空气。
      萧弘钧重新整理好思绪,抬起了头,目光落在她忙碌的背影上,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像朋友间最寻常的寒暄:“最近都还顺利吗?”
      祝思珩正用锅铲翻炒着西红柿鸡蛋卤,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疲惫:“还行吧……就是觉得好累。”
      那疲惫感如此真实,仿佛能从声音里流淌出来。
      “工作上的事?”萧弘钧顺着她的话问,语气带着关切,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邻居在关心她的创业进展。
      “一部分吧。”祝思珩含糊地应着,将炒好的西红柿鸡蛋盛到碗里备用。
      锅里的面条已经煮得差不多了,她关小火,拿起漏勺。
      萧弘钧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等待着,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的动作。
      厨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汤锅轻微的咕嘟声。然后,她忽然重重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充满了无奈和……一种濒临崩溃边缘的烦闷。
      她一边将面条捞进准备好的大碗里,浇上香气扑鼻的西红柿鸡蛋卤,一边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倾吐的树洞,声音闷闷地,带着点自暴自弃的意味,开了口:“萧先生……”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心理建设。然后,她转过头,看向坐在沙发上的他,脸上是一种混合着荒唐、委屈和巨大压力的复杂神情。
      “我觉得我完了。”
      萧弘钧的心脏,因为她这句话和这个表情,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完了?”
      他甚至没有去纠结她此刻又变回生疏的“萧先生”这个称呼。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被她话语里那股浓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绝望感所吸引。
      祝思珩得到了回应,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或者说是找到了情绪的宣泄口。
      她将面条碗端到餐桌上,解下围裙,也走到沙发边,却没有坐下,而是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语速加快,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我爸!他给我安排了一个未婚夫!未婚夫!你懂吗?!”
      她重复着“未婚夫”三个字,像是在确认这个词汇本身的离谱程度。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指腹为婚这一套?!对方我连见都没见过几次,今天突然就跑到家里来,我爸就直接告诉我,这是我妈生前定下的!要我跟他相处试试!”她的声音越说越高,带着明显的激动和抗拒,“我的天呐!这简直……简直是封建余毒!莫名其妙!强人所难!”
      她站在那里,脸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写满了“这不合理”和“我该怎么办”的无措。与她平日努力维持的镇定或刻意表现的明媚截然不同,此刻的她,更像是一个被突如其来的荒谬现实砸懵了、不知所措的普通女孩。
      萧弘钧静静地听着她连珠炮似的抱怨和控诉,看着她脸上生动的、毫不掩饰的抗拒与慌乱。她果然因为这个“婚约”而备受冲击,甚至感到“完了”。
      这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也让他心底那点因为宗家出现而掀起的冰冷怒意,稍微平息了些许。至少,她是不情愿的,是抗拒的。
      他放下水杯,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她,声音放得更加平缓,带着一种引导般的温和:“慢慢说。具体怎么回事?对方是什么人?你父亲……态度很坚决?”
      这平和的询问像一道阀门,让祝思珩积蓄的情绪找到了更具体的出口。
      她顺势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语速依然很快,但不再像刚才那样只是发泄式的叫嚷。
      “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她眉头紧锁,回忆着下午那令人窒息的场景,“就是今天我从公司回去,一进家门,就看见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我爸的朋友,宗叔叔,还有一个是他儿子,叫宗寅。”提到这个名字,她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陌生与抵触的表情,“然后我爸就拉着我,直接跟我说,‘这是你宗寅哥哥,你妈生前给你定的亲,就是他。’”
      她模仿着岳麓当时那郑重其事的语气,说完自己都觉得荒唐至极,忍不住抬手扶额。
      “我整个人都懵了!完全没听说过!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她看向萧弘钧,眼神里充满了寻求认同的迫切,“萧先生,你评评理,这合理吗?都二十一世纪了!”
      萧弘钧微微颔首,表示他在听,镜片后的目光沉静,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然后,就刚刚!”祝思珩的声音又拔高了些,带着被“安排”的愤懑,“我爸还专门打电话来,命令我明天晚上必须去良生饭庄吃饭!跟那个宗寅,还有他们一家人一起!”
      她提到“良生饭庄”,语气里的讽刺意味更浓了:“良生饭庄知道吗?就是那个预约排到三个月后、号称A市最难订的私房菜馆!我爸还轻描淡写地说‘就随便吃个饭’!这能是随便吃个饭吗?这分明就是……就是鸿门宴!他还说让我‘试试’!试试?怎么试?当是面试新员工吗?还是试用期商品?简直离谱!”
      她越说越激动,脸颊气得微微发红,胸口也因为情绪起伏而微微起伏。
      那些在岳麓面前不得不强压下去的震惊、抗拒和委屈,在此刻面对这个看似温和可靠的“邻居”时,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萧弘钧看着她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模样,看着她眼中闪烁的怒火和深藏的慌乱,心中那点因她抗拒而生的微妙满意感悄然扩大。同时,他也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此刻出现在这里,是正确的。否则,以她的性格和目前的处境,这些激烈而无处安放的情绪,只怕会让她独自消化,在焦虑和压力中越陷越深,甚至可能做出不理智的决定。
      他没有立刻回应她的控诉,而是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一些,才缓缓开口,问题直接而关键:“听起来,你父亲对这位……宗寅,很满意?”
      这个问题让祝思珩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蹙着眉想了想,有些不确定地说:“应该是……很满意吧。我看他跟我爸聊得很好,我爸对他的态度也特别……特别慈祥,还一直夸他,说什么等了我二十多年,品性好,能力强什么的。”她撇了撇嘴,显然对这种“推销”不以为然,“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爸这次的态度特别坚决,好像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跟他争辩,他根本不听,就说让我先试试。”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这种无力,不仅仅是对婚约本身,更是对父亲那种前所未有的强硬态度的困惑与挫败。
      她抬眼看向萧弘钧,似乎想从他那里找到一些理解或支持,却正好撞见他沉静深邃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敷衍,只有一种平静的、全神贯注的倾听。
      这让她莫名地感到一丝安心,也让她从激动的情绪中稍微抽离出来。
      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站起身:“哎呀!光顾着说话了,面!”她急急忙忙走向餐桌,端起那碗已经有些坨了的面条,脸上露出懊恼的神情,“萧先生,你快先吃面吧,等下真的糊了,白做了。”
      萧弘钧也站起身,走到餐桌旁,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面条碗推到他面前,又去厨房拿筷子和勺子。
      她的关心是真实的,即使在她自己焦头烂额的时候。
      他没有立刻动筷,而是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坚持,甚至一丝几不可察的……不满?
      “还是‘萧先生’吗?”他微微偏头,镜片后的眸光落在她脸上,“我以为,我们至少算是朋友了。”
      他顿了顿,清晰地吐出那个他曾“逼”她叫出口,此刻却主动提及的称呼:“问筠。”
      祝思珩拿着筷子和勺子走回来的动作,因为他这句话而猛地顿住。
      她站在餐桌另一侧,与他隔着一碗热气渐消的面条对视。
      他叫她“问筠”。
      不是带着调侃或逼迫,而是在这种她情绪崩溃、寻求安慰的时刻,用一种近乎平和的、却带着明确亲近意味的语气。
      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刚才那些关于婚约的激烈吐槽仿佛还在空中回荡,而此刻,却因为他这一句称呼的纠正,莫名地掺入了一丝更私密、也更微妙的氛围。
      祝思珩的脸颊,不受控制地又开始隐隐发烫。她避开他的视线,将筷子和勺子放在他面前的桌布上,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她当然记得上次被他“逼”着叫“弘钧”时的窘迫。但此刻,他似乎是在……主动拉近距离?以“朋友”的名义?
      在经历了父亲强硬安排、前路迷茫、孤立无援的此刻,这一声“朋友”般的亲近,竟让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微微松动了一丝。或许,她真的需要一个“朋友”,一个可以倾诉、可以暂时依靠的盟友,哪怕这个盟友本身也充满了未知和危险。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色泽诱人却已不再滚烫的面条,几经挣扎,最终还是用极轻的、几乎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妥协般地回应道:“……好吧。”
      她抬起眼,飞快地瞥了他一眼,又迅速垂下,脸颊的红晕更深了些。
      “弘钧。”
      这两个字,轻得像羽毛落地,却带着一丝认命般的温顺,和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细微的依赖。
      萧弘钧的眼底深处,因为她这声顺从的称呼,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满意微光。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然后在餐桌边坐下,拿起了她递来的筷子。
      面条因为放置了一会儿,已经有些微微发胀,失去了刚出锅时的劲道,但西红柿鸡蛋卤的酸甜咸香依旧浓郁,裹着每一根面条。
      他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筷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味道和上次的一样,带着家常的、朴实的暖意,并不惊艳,却莫名熨帖。尤其是在这样一个夜晚,在她刚刚对他倾吐了如此多的慌乱与抗拒之后。
      祝思珩没有回到餐桌对面,而是有些脱力般地重新陷进了沙发里,身体向后靠在柔软的靠背上,抬起一只手臂,手背搭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
      客厅柔和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方才因为激动而泛起的红潮渐渐褪去,留下的是更深的疲惫和迷茫。
      安静了片刻,只有萧弘钧偶尔发出的、极其轻微的进食声响。然后,她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近乎认命的苦恼。
      “你说这样子,我还怎么追靳言啊……”她叹了口气,手臂依旧搭在额前,眼睛没有睁开,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如果被他知道,我这边莫名其妙多出来一个‘未婚夫’……以他那性子,好不容易才缓和一点的关系,肯定又会跌回冰点,说不定直接就把我拉进永久黑名单了。我们明明……才刚刚有一点起色。”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对前功尽弃的担忧和深深的无奈。那个“未婚夫”的出现,不仅打乱了她的生活,更直接威胁到了她最核心的任务目标。
      萧弘钧吃面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筷子尖悬停在碗沿上方一秒,然后才缓缓落下,夹起下一口面。
      他镜片后的眼眸低垂,浓密的睫毛掩盖了其中瞬间翻涌又迅速被压下的暗流。
      握着筷子的手指,因为微微收紧的力道而指节泛白,但那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的姿态。
      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将面条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着,仿佛在消化食物,也仿佛在消化她话语里的信息。
      直到咽下这一口,他才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投向沙发上的她,语气是纯粹的、朋友般的疑惑,听不出任何异样:“一定要追靳言?”
      这个问题,他或许问过自己无数次,但此刻,却是第一次如此直接地、以“朋友”的身份问出口。
      祝思珩的手臂从额头上滑落,她睁开眼,却没有看他,目光茫然地投向天花板上某处虚无的点。
      她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清晰而肯定,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嗯,一定要。”
      这三个字,像三颗冰冷的石子,投入萧弘钧看似平静的心湖,激起的涟漪远比表面看起来要汹涌。
      他握着筷子的手,再次无声地收紧。
      指尖传来的坚硬触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他垂下眼,盯着碗里所剩无几的面条和卤汁,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也更沉了一些,仿佛只是顺着话题,进行更深一层的探讨:“很爱他?”
      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私密,也更尖锐。
      祝思珩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要长一些。
      她依旧看着天花板,脸上的表情有些空茫,像是在认真思考,又像是被这个问题触及了某个连她自己都未曾理清的角落。
      过了好几秒,她才幽幽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意味,不是甜蜜,不是狂热,反而更像是一种……沉重的宿命感。
      她没有直接回答“爱”或“不爱”。
      “哎,弘钧,”她忽然换了个话题,也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手臂枕在脑后,看向坐在餐桌边的他。她的眼神有些飘忽,带着点探究,也带着点她自己都未必明白的倾诉欲,“你相信命运吗?”
      “命运?”萧弘钧重复着这个词,抬起眼,对上她的视线。镜片后的眸光深邃难辨。
      “嗯。”祝思珩点了点头,语气变得有些玄妙,甚至带着一丝自嘲般的苦笑,“就像……命中注定。有些事情,有些人,好像从很早很早以前,就写好了剧本。不管你怎么挣扎,怎么抗拒,最终都好像会沿着那条既定的轨道走下去。”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萧弘钧,看向了更遥远、更虚无的所在,声音轻得像梦呓:“就像命中注定,我要爱他。没有道理可言,也……没有选择余地。”
      “命中注定,我要爱他。”
      这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地烫在了萧弘钧的心尖上。
      没有道理可言,没有选择余地——这是她对自己那份执着“追求”的最深层解释,一种近乎认命的、将一切归咎于不可抗力的宿命论。
      萧弘钧的呼吸,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拍。
      握着筷子的手指,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起青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镜片后的眼眸深处,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凝聚,却又被强行按捺在平静无波的表面之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最后一筷子面条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依旧优雅从容,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僵硬从未发生。
      然后,他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沙发上那个眼神飘忽、仿佛沉浸在某种既定命运叙事中的女人。
      他的嘴角,甚至微微向上牵起了一个极淡的、近乎温和的弧度。
      只是那笑意并未真正抵达眼底,反而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更加幽深莫测。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只有两个简单的字,像是在确认,又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是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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