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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9、涌动 一声枪响过 ...

  •   一声枪响过后,手机屏幕陷入了黑色之中,有什么东西贴在了镜头上,严严实实地把光全部挡住了。
      是丁瑄翰的血。
      血从镜头上往下淌,粘稠的,暗红色的,把屏幕糊成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的暗色。
      但是雨水很快就冲刷掉了手机上的血,大雨倾盆而下,像是有人在天上打翻了整盆整盆的水,把那层血冲得干干净净。
      萧弘钧就这样看见那个自己恨不得挫骨扬灰的男人,倒在了地上。
      丁瑄翰的身体歪在土坑边上,一只手还搭在坑沿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最后一刻还想抓住什么。他的脸侧着贴在泥地里,雨水打在他脸上,从他睁着的眼睛上流过。
      他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血从他的身下漫出来,顺着地势往下淌,和雨水混在一起,浸透了那片被铁锹翻过的、松软的土。
      “啊——!!!”
      那声嘶吼从萧弘钧的喉咙里冲出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开了。炸得他整个人都在震,炸得他的耳膜嗡嗡作响,炸得他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他再也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那些压了一路的、被他死死按住的、不敢想不敢碰的东西,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涌到他再也压不住的地方。
      他狠狠砸出了手机。
      那部手机从他手里飞出去的时候,带着他所有的愤怒、所有的恐惧、所有的无能为力,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砸在前挡风玻璃上。
      “嘭!”一声闷响,手机弹了一下,又落下去,掉在副驾驶的座椅上,屏幕还亮着,还亮着那片被雨冲得干干净净的、丁瑄翰倒在地上的画面。
      司机诸磊昱早就做好了萧弘钧崩溃的准备。从后视镜里看见他抬手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就在方向盘上收紧了。
      在萧弘钧砸出手机的那一刻,他死死地握住方向盘,没有动,连眼睛都没眨。
      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但他没有躲,没有偏,车子稳稳地沿着车道继续往前冲,速度表上的指针还在往上跳。
      挡风玻璃用的是防弹玻璃,手机并没有对它造成伤害,甚至连一道裂纹都没有留下。雨刷还在左右摆动,把那层被雨打花的玻璃刮干净,又让它变花,再刮干净。
      黑色的轿车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酒店的方向飞驰而去。冬天的天黑得早,六点多的快速路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落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又被车轮碾碎。
      路上的车不算多,由于不是周末,去往霈胜方向的车辆并不算特别拥挤。
      偶尔有一辆货车慢悠悠地占着中间车道,诸磊昱从应急车道超过去,车身贴着护栏擦过,溅起的水幕泼在对向车道的挡风玻璃上,对方鸣了一声笛,他没有理会。
      萧弘钧靠在椅背上。
      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一样,软塌塌地陷在座椅里,肩膀塌着,头仰着,眼睛睁着,看着车顶那层灰色的绒布。
      泪水从他的眼尾滑落,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耳廓,淌进领口,淌进黑色的头发里,消失不见了。
      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只有那些滚烫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无声无息地从他脸上滑过。
      空了。
      什么都没有了。
      那些压在心里的、堵在喉咙里的、撑了他一路的东西,在看见丁瑄翰倒下的那一刻,全部碎掉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扎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可他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萧弘钧再也控制不住那些生理性的反应,身体猛地往前一倾,开始呕吐。
      那些被压抑着的恐惧、害怕,那些他不敢想、不敢碰、不敢承认的东西,此刻全部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汹涌而至,将他裹挟进看不见底的洋流之中,沉到了海沟。
      他吐出来的东西里没有食物,因为他今天几乎没有吃东西,只有酸水,只有胆汁,只有那些从胃里、从心里、从他身体最深处翻涌上来的、又苦又涩的东西。
      呕吐之后就是痉挛。
      他的身体开始抽搐,像是从里面往外翻涌的、控制不住的,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拼命地往外挤的痉挛。
      他的手指蜷着,脚趾蜷着,整个人倒在后排座上,蜷缩成一团,像是回到了顽固创伤性神经痛病发的时候。
      那明明已经被治愈的疾病,那些被系统修复的、被祝思珩的“心愿”抹去的、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犯的疼痛,好像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之中,开始以迅猛的速度鲸吞他的身体。
      那种疼痛和冰冷开始从身体里面长出来,从骨头缝里、从神经末梢、从那些他以为已经愈合了其实只是被覆盖了的伤口里,疯狂地往外冒。
      诸磊昱跟着萧弘钧多年,他第一次见到萧弘钧彻底崩溃的模样。
      他从来没有见过萧弘钧这样,蜷在后座上,浑身发抖,呕吐,抽搐,像一台被人从内部拆散了的机器,所有的零件都在,但没有人能把它们装回去了。
      他控制不住地害怕起来,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泛白,掌心全是汗。但他不能停,不能慢,不能慌。他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驾驶车辆,把先生送到该送的地方去。
      “先生!先生!”他的声音从驾驶座传过来,又急又紧,像是一根被拧了太久的弦,随时都会断,“你坚持住!坚持住啊!”
      他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被雨声盖住了一部分,又被引擎声盖住了一部分,他并不确定萧弘钧是否能够听得到。
      后座没有回应,只有那种粗粝的、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喘息声,一下一下的,又急又浅,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想要出来,却被堵住了。
      诸磊昱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看见萧弘钧蜷在后座上,身体还在抽搐,手指抓着座椅的皮面,抓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皮革里,留下一道一道深深的印痕。
      但是他现在是唯一能够拉住萧弘钧的人,他不能停,也不能退。
      诸磊昱急得额头冒汗,那层汗从发际线开始往外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淌进眉毛里,又滴进眼睛里,涩得他眨了好几下眼。
      他的脑子在疯狂地转动,想着自己说什么才能把萧弘钧的反应控制住。
      如果祝思珩的死亡把萧弘钧推进了地狱,那么丁瑄翰的仇恨就是萧弘钧活下去的唯一动力。
      可是如今,丁瑄翰也死了。
      爱人死了,仇人也死了。两条线都断了,他手里什么都没有了。
      诸磊昱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喊醒一个陷入绝望的、什么都没有了的人。
      最后,诸磊昱给项骏新打了电话。
      项助!
      项助一定有办法的!
      他是最了解所有事情始末的人,只有他,只有他知道该怎么把先生从深渊里拽回来。
      此时项骏新早就接到章宇和盛磊的传信。
      他的手机从半小时前就没有停过,消息一条接一条地涌进来,每一条都在告诉他事情正在往最坏的方向发展。
      他已经联系了东南亚那边的势力,联系了於凡易。
      东南亚那边的人反馈,和丁瑄翰有瓜葛和利益往来的人员都已经清理干净了,目前还没有找到丁瑄翰的踪迹。
      於凡易电话不接,显示关机。
      项骏新知道,於凡易一定是暴露了。
      很有可能,於凡易已经死了。
      这个念头从他脑海里浮上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顿了一瞬,然后继续往下翻,翻到东南亚那边负责人的号码,重新拨了过去。
      这一次他下的指令不一样了——不是找丁瑄翰,是从非正常死亡的无名氏尸体里面去找於凡易。
      如果於凡易死了,多半是在里面的。
      东南亚那边的消息还没有回复,诸磊昱的电话就已经到了。
      项骏新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心里猛地沉了一下。
      他知道应该是萧弘钧的情况已经很不好了,诸磊昱已经稳不住了。
      他没有犹豫,接起了电话。
      诸磊昱率先说道,声音又急又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项助,先生不行了!先生开始呕吐、抽筋、意识模糊了!”
      项骏新当机立断:“先去最近的医院。”
      诸磊昱很想这么做。
      他比任何人都想这么做。
      看着先生在后座上抽搐、呕吐、意识模糊,他的脚一直在踩油门,他的手一直在握方向盘,他的脑子一直在想。
      但是萧弘钧对祝思珩的在意程度,让他觉得萧弘钧一定不会同意的。
      他太清楚了,先生不会在祝小姐生死不明的时候去任何地方,他不会去医院,不会停下来,不会让车拐进任何一条不是通往霈胜的路。
      “可是先生——”诸磊昱的声音卡了一下,他想说“先生不会同意的”,想说“他会更疯”,想说“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没有说出来。
      项骏新打断了他:“没什么好可是的,去医院。王伽他们已经到了,就算祝小姐找到了肯定也是送医,先生去医院反而会更快见到祝小姐。”
      他咬得很清楚,每一个字都送到了诸磊昱的耳朵里。
      但他没有说的是后面那半句:哪怕只是遗体。
      那句话他不敢说。
      他怕说了会让萧弘钧更糟糕,会让那条已经快要断掉的弦彻底崩开,会让诸磊昱好不容易稳住的局面碎成齑粉。
      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咽得很深,深到连自己都以为没有想过。
      诸磊昱闻言,立即说:“好!”
      他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点东西,像一点被人从悬崖边上拽了一把的、终于找到了一根绳子的笃定。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开了一瞬,又握紧了,然后打了一把方向,车子从快速路的出口拐了出去,朝着最近的医院驶去。
      紧接着,项骏新说:“老诸,开扩音,我有几句话要对先生说。”
      诸磊昱立即打开扩音,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中控台的支架上,对着后座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大得像是要把那层隔在前后座之间的、看不见的屏障给砸碎:“先生,项助有话要对你说,应该是关于祝小姐的。”
      最后那四个字——“关于祝小姐的”——他说得很重。
      他不知道项骏新要说什么,不知道那些话能不能把先生从那个正在往下坠的、什么都抓不住的深渊里拉回来。但他知道,现在唯一能让先生听见的、能让他从那片黑暗里睁开眼的,只有“祝小姐”这三个字。
      果然,在萧弘钧听见了“祝小姐”几个字后,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拨了一下的灯芯,亮了一瞬,很微弱,但在那张已经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亮得清清楚楚。
      项骏新的声音通过手机扬声器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压得很平的沉稳:“先生,祝小姐现在生死未卜,您是她唯一期望。我并不想说您要好好照顾自己,但您需要想一想几个问题。”他顿了一下,那停顿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称过了才放出来的,“丁瑄翰是如何回国的?什么人帮助了他?正常渠道肯定是不可能的,他是在逃通缉犯,一定是有人花了大代价帮他隐姓埋名才能重新潜回国内。”
      项骏新的话如同一针强心剂,瞬间让萧弘钧那些停滞的思绪开始缓慢地流动起来。
      那些刚才被恐惧和绝望堵死的、像水泥一样凝固在脑子里的东西,被这几个问题凿开了一道裂缝。
      丁瑄翰是怎么回来的?
      谁帮他回来的?
      谁给了他新的身份?
      谁替他安排了路线?
      这些问题的答案他都不知道,但他知道,每一个问题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不是丁瑄翰,丁瑄翰只是一把刀,握刀的手,还在暗处。
      尽管他的思考能力仍没有恢复,那些思绪流得很慢,像是一条被淤泥堵了大半的河,水一点一点地从缝隙里渗过去,但他听进去了。
      他没有打断,没有吼,没有砸手机,只是躺在后座上,眼睛微微睁着,看着车顶那层灰色的绒布,听着项骏新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落进他耳朵里。
      项骏新继续说:“还有祝小姐的地址,丁瑄翰怎么会知道?他一个通缉犯,身无分文,能够准确知道祝小姐入住的酒店和房号,这本身就很有问题。”
      他的语速不快,每一个问题都像是被人从很远的地方推过来的石头,沉甸甸地落在这间正在高速行驶的车厢里。
      不是质问,是引导,是他在替萧弘钧把那根断掉的线重新接上——仇恨的线,复仇的线,活下去的线。
      萧弘钧终于开始思考了。
      那些停滞的、凝固的、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的东西,终于开始动了。
      很慢,但确实在动。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了一点声音,很低,很哑,像是从砂纸上碾过去的:“你说得对。”
      项骏新和诸磊昱同时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不是从嘴里吐出来的,是从胸腔里、从那些绷了太久的神经里、从他们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恐惧里,悄悄地、慢慢地泄出来的。
      诸磊昱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松开了一瞬,又握紧了。
      项骏新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又睁开:“所以先生,这是有预谋的谋杀。是有人要祝小姐的命,通过丁瑄翰的手,通过你与丁瑄翰之间的仇恨。那个人现在还躲在暗处,而您,是唯一可以为祝小姐报仇的人。”
      他把“报仇”那两个字说得很重。
      不是“找到”,不是“抓住”,是“报仇”。
      他知道这两个字对先生来说意味着什么——不是正义,不是法律,是比那些都更原始、更本能、更能把人从深渊里拽回来的东西。
      萧弘钧眨了眨眼。
      那一下眨得很慢,眼皮落下去,又抬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重新启动了。
      他咬着牙,那力道从牙根开始,一路蔓延到两颊,蔓延到下颌,蔓延到他整张脸都绷紧了。
      他的声音从咬紧的牙缝里挤出来,费力的说:“我知道了。”
      *
      与此同时,王伽带着人已经赶到现场了。他们比警方还要更快一步。
      山路不好走,车开不到跟前,他们是跑过来的。
      手电的光在树林里晃得厉害,光束被树干切成一段一段的,在地上跳来跳去。
      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啪啪地响,盖住了他们的脚步声,也盖住了他们急促的喘息。
      王伽跑在最前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章宇发来的定位,那个红点一闪一闪的,离他越来越近。
      他们到的时候,土坑边上已经没有人站着了。
      丁瑄翰倒在那里,身体歪着,一只手搭在坑沿上,手指微微蜷着。血从他身下漫出来,被雨水冲得到处都是。
      另有一个人倒在他旁边不远的地方,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王伽勘测了地形,确定动土的位置,站起来,对身后的几人说:“挖。”
      几名安保成员立即开挖,很快就挖到了祝思珩。
      祝思珩在坑里,蜷缩着,半截身子被泥土盖住了,露在外面的手臂苍白得几乎透明。
      王伽跳下坑,蹲下来,伸手探了探祝思珩的颈侧。
      指尖触到那层皮肤的时候,他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冰凉的,不是冷的那种凉,是没有了温度的那种凉。
      他不死心,又换了个位置,按在耳后,那里应该是最能感觉到脉搏的地方。
      什么都没有,没有跳动,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几人合力把她从土里刨了出来,祝思珩被放在坑边的泥地上,身上盖着一件不知道谁脱下来的外套,深蓝色的,已经被雨水浸透了。
      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也是白的,没有一丝血色。雨水落在她脸上,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
      等警方赶到的时候,王伽他们已经把那具空的躯壳从土里挖出来了。
      警方刚开始还以为他们是劫匪,手电的光从几个方向同时打过来,把王伽几个人笼罩在刺眼的白光里。
      警察们看见地上躺着三个人,满地都是血,雨水把那些血冲得到处都是,暗红色的,在泥地里漫开,像一朵一朵开得太大、已经收不住的诡异的花,众人心里都叫了一声“糟糕”。
      带队的商诚举着枪,枪口对着王伽,声音从雨里砸过来,又硬又冷:“把你们手里的东西放下,抱头蹲下!”
      王伽等人放下手里的铁铲,举起了手。
      他们的身上全是泥,脸上也溅了泥,雨水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淌,分不清是汗还是雨。
      王伽的声音很稳,但稳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我们是源祺集团的安保人员,被绑架的是我们董事长的女友,我们是来救人的。”
      商诚没有放下枪,声音也没有软下来:“有什么话回所里说。”
      就在王伽等人扔下铁锹等器具的时候,商诚身后的几名警员立即就冲了上去。
      他们的动作很快,踩在泥水里,溅起的泥点落在裤腿上,没有人低头去看。
      年龄最大的那名警员首先来到祝思珩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她的耳后和颈部。
      他的手指在上面停了几秒,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收回手,从腰后摸出手电,掰开她的眼皮,光柱直直地打在她的瞳孔上。
      那瞳孔没有收缩,安安静静地散着,像一潭死水。
      他心里一沉,站起来,转过身,对商诚说:“商队,人质死亡。”
      另外两名警员也纷纷回应,一个从丁瑄翰身边站起来,一个从另一具尸体身边站起来,声音一个比一个沉:“我这里也死了。”
      其中又有一名警员喊道,声音拔高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惊了一下:“这名死者手里有枪!”
      他的手电照着丁瑄翰垂在身侧的手,那只手还握着枪,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枪口朝着地面,泥水从枪管上往下淌。
      绑架现场,三具尸体,一把手枪。
      商诚的心沉了又沉。
      他站在那里,手电的光落在祝思珩苍白的脸上,落在丁瑄翰睁着的、被雨水泡得发灰的眼睛上,落在那把枪上。
      雨水顺着他的帽檐往下淌,滴在他的睫毛上,他没有眨。他知道,这已经不是他们派出所可以解决的问题了,必须立即上报了,好在分局也在来的路上。
      他掏出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在雨里传出去,断断续续的,但每一个字都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急救是在派出所之后到的。
      救护车的灯在雨夜里转着,蓝红交错的光打在那些被雨水浇透的树叶上,打在泥地里那些凌乱的脚印上,打在那三具并排放在地上的、已经被白布盖住的躯体上。
      医生下来,蹲下,掀开白布,检查,又盖回去。
      前后不过几分钟,他就站起来,对商诚摇了摇头:“现场确认死亡,三人,无法抢救。”
      他的声音不大,被雨盖住了一半,但“死亡”那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落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急救的车带着三具尸体离开的时候,雨还没有停。
      车尾灯在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红色的、忽明忽暗的点,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
      不到十分钟,霈胜分局的车也到了。
      更多的车,更多的人,更多的灯。
      现场忙得热火朝天,有人拍照,有人拉警戒线,有人蹲在土坑边上做标记,有人拿着证物袋把地上的铁锹、手机、弹壳一件一件地装进去。可是再忙,也追不回那逝去的生命。
      而车里的萧弘钧并不知道祝思珩已经被确认死亡。因为他砸出手机后不久,手机就没电关机了。
      屏幕暗下去的时候,那片黑暗不仅吞掉了丁瑄翰倒在地上的画面,也吞掉了他最后一点关于她的消息。
      他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呼吸很重,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
      诸磊昱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把油门又踩深了一些。
      但是盛磊知道、章宇知道、项骏新也知道,就连骑着摩托车一路赶来的路桦虎也知道了。
      消息是一条一条传过来的,从王伽到路桦虎,从路桦虎到盛磊,从盛磊到章宇,从章宇到项骏新。
      每一个接到消息的人都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很平的、压着什么东西的声音说“知道了”,再把这个消息传给下一个人。
      没有人追问细节,没有人说“怎么会这样”,没有人说那句“现在怎么办”。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已经没有“怎么办”了。
      所有人都不敢把这个消息告诉萧弘钧。
      盛磊握着手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雨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章宇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搭在键盘上,盯着那个已经不再移动的定位图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页面。
      路桦虎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摘下头盔,雨水浇在他脸上,他低着头,坐在车上,没有动。
      项骏新在晟天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之后,拿上车钥匙开车去了镜湖。
      抵达镜湖之后,他找到了正在清洗荠菜的蓝姨。
      蓝姨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面前放着一盆水,水里泡着一把绿油油的荠菜。
      她的手指泡在水里,冻得发红,但动作很轻,一叶一叶地择着,把黄叶去掉,把根掐掉,把洗干净的那把放在旁边的竹篮里。
      水从她的指缝间流下去,带着泥,带着碎叶,带着荠菜特有的、清苦的香气。
      蓝姨知道祝思珩和萧弘钧喜欢吃荠菜,所以下午的时候她就在边上的山丘剪了一些,准备明天让人送去爵显风华。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项骏新站在廊下,身上还带着雨气,外套湿了大半。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自然,和每一天一样,和每一个她在这里等他们回来的傍晚一样。
      “项特助,你来的正好,”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指着竹篮里那把择得干干净净的荠菜,语气里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小小的得意,“一会儿你把这些荠菜拿去爵显风华,上次少爷和我说祝小姐喜欢吃荠菜。这几天下雨,山上刚出了芽,很嫩。”
      项骏新站在廊下,看着那把荠菜,看了很久。
      绿油油的,嫩得能掐出水来,整整齐齐地码在竹篮里,每一根都择得干干净净。水珠还挂在叶片上,在廊下的灯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话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只是站在那里,雨水从他的外套下摆滴下来,滴在廊下的青石板上,一滴一滴的,很慢,很轻。
      蓝姨似乎也觉察出了不对,抬起头,看着项骏新那张被雨水打湿的、没有表情的脸,看着他那双垂在身侧、指节微微泛白的手,看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已经有些弯了、却还硬撑着没有倒下去的树。
      她把手里那把择好的荠菜放在竹篮里,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站起来,看着项骏新,问了一句:“怎么了?”
      项骏新闭了闭眼,停了一瞬,才睁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祝小姐……死了。”
      话出口的瞬间,蓝姨手中的荠菜掉回了水盆里。
      “啪”的一声,水花溅起来,溅在她的围裙上,溅在她的手背上,她没有低头看。
      她站在那里,像是什么东西在她脑子里停住了,过了很久,她像是才反应过来,问:“怎么回事。”
      项骏新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走了过去,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急,急得像是怕慢一秒就来不及了:“路上再和您解释吧,现在,先生需要你。”
      蓝姨瞬间就明白了项骏新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很清楚,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几个人能够拉得住萧弘钧了。
      一个她,还有一个季天正。
      可是季天正在首都,而且身居高位,他的行程不是普通人能接触到的,他的电话也不是随时都能打通的。
      项骏新他们不会贸然打扰他,除非事情已经失控到连她也控制不住了——而他们来找她,说明事情已经到了那个地步。
      蓝姨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她立即擦了擦手,摘下围裙,挂在厨房门后的钩子上:“走,带我去。”
      项骏新带着蓝姨离开镜湖,一路上他简单说明了现在的情况。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捞上来的,湿漉漉的,沉甸甸的,落在车厢里,落在这片怎么也停不下来的雨里。
      蓝姨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坐在后座,手指攥着安全带,指节泛白,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看着那些被雨水浇透的、光秃秃的树,看着远处偶尔闪过的一两盏灯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萧弘钧亲眼看着祝思珩被活埋,而且还骤然得知祝思珩怀孕。两项冲击叠加在一起,她觉得自己也没办法做什么了。除非祝小姐可以起死回生。但是……
      她不敢再想。
      那个念头只是从脑海里浮了一下,就被她死死地按了下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手已经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部手机。
      手指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她翻到那个号码。
      她看着屏幕上“季天正”那三个字,看了两秒,按下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来了。不是季天正的声音,是一个年轻的、沉稳的、带着官方口吻的男声:“您好,季首长现在正在出访,行程期间不方便接听私人电话。请问您是?有什么需要转达的吗?”
      蓝姨握着手机,听着那个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字正腔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知道,季天正不在国内,他的行程早在几个月前就定好了,出访期间的通讯有严格的规定,私人电话不能接,消息不能及时回。
      她抿了抿唇,那一下抿得很紧,紧到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哑着嗓子说:“没什么事,等季老先生回来再说吧。”
      她没有留名字,没有留口信,没有说“请转告他萧弘钧出事了”。她知道,说了也没有用,他在国外,在另一个时区,在那些她够不到、也够不到他们的地方。他说了“等季老先生回来再说”,那就要等他回来。而在那之前,所有的事,都要他们自己扛。
      蓝姨挂断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看着车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和停不下的雨,紧紧地握着手机,再也说不出一句话了。
      车窗上全是雨,外面的世界被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暗。
      路灯的光从那些水痕之间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被岁月刻满了痕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雨水浸透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泥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9章 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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