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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6、绑架者 雨下得淅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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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得淅淅沥沥的,落在汤池的水面上,漾开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山里的气温比城里低好几度,不泡在水里,那股湿冷就往骨头缝里钻。
祝思珩披着浴袍坐在躺椅上,浴袍的领口拢得紧紧的,还是觉得凉。
她陪着坐了一会儿,把手里的草莓吃完了,擦了擦手,准备回房间。
董雨湫知道她的情况,从池子里抬起头,水珠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海青姐,你去休息吧,问筠姐姐这里有我。”
祝思珩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麻烦什么,”董雨湫说,“你好好歇着。”
祝思珩站起来,把浴袍又拢了拢,走到池边蹲下身。
岳问筠坐在池边的石阶上,水没到她的肩膀,她的脸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头发湿了半截,贴在额角。
“姐姐,”祝思珩说,“我和雨湫再泡一会儿,我先回去休息一下,然后我们再去吃晚饭,好吗?”
岳问筠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祝思珩笑了一下,伸手把她额前那缕湿头发拨到耳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从温泉区回房间要经过一段露天走廊。
走廊不长,两边是竹子,被雨打得沙沙响。
风从山坳里灌进来,带着水汽和竹叶的腥味,祝思珩把浴袍的领口攥紧了一些,快步走过去。
进了房间,她把浴袍脱了,换上自己的睡衣,钻进被子里。
被子是羽绒的,蓬蓬的,盖在身上很快就暖了。她靠在床头,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躺下去,闭上眼睛。
雨声从窗外传进来,细细密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筛豆子。山里的雨没有城市里那么急,它慢悠悠地下着,不赶时间,也不管你等不等它。
祝思珩听着那雨声,意识慢慢沉下去,沉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拿起来看。
萧弘钧的消息:【到了?】
她回:【嗯,在房间休息。】
萧弘钧:【泡温泉了?】
祝思珩:【没有,陪她们坐了一会儿,有点冷,先回来了。】
萧弘钧:【让服务员送点姜汤到房间。】
祝思珩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她没说自己冷,只是说“有点冷”,他就让送姜汤。她打了一行字:【不用了,我盖着被子呢。】
想了想,又删掉了。打了一个字:【好。】
消息发出去之后,那边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拉得不严,一线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灰蒙蒙的,分不清是路灯还是天光。
她闭了一会儿眼睛,又睁开了。拿起手机,翻到和萧弘钧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是她发的“好”,前面是他发的“让服务员送点姜汤到房间”,再前面是她发的“有点冷,先回来了”。
她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铃响了。
祝思珩起身去开门。
门口站着一个服务员,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里是姜汤,热气袅袅地往上飘:“女士,您点的姜汤。”
祝思珩接过来:“谢谢。”
她端着姜汤回到床边,坐下来,用勺子搅了搅。姜汤是热的,辣味从碗里飘出来,冲进鼻腔,有点呛。
她吹了吹,喝了一口,辣得舌尖发麻,但胃里暖了起来。
她一口一口地喝,喝到碗底,把勺子放下,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
窗外的雨还在下,没有要停的意思。
她又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这次没有再拿起手机。
迷迷糊糊的,她睡着了。没有梦,什么画面都没有,意识像沉进了一片很深很暗的水里,听不见声音,也感觉不到温度。只有雨声远远地、模糊地垫在底下,像一层永远不会断的白噪音。
就在她睡得云里雾里的时候,一阵阴冷的感觉迎面而来。
那种冷和山里的湿冷不一样。湿冷是从外面渗进来的,裹着水汽,贴着皮肤,一层一层地往里面浸。而这一阵冷是从前面扑过来的,像有人猛地推开了一扇门,门后是一个冻了很久的冰窖,所有的寒气都在那一瞬间倾泻而出,扑在她脸上、颈上、露在被子外面的手上。
就算在睡梦中,她也骤然惊醒了。
意识从很深的地方猛地往上蹿,像被人一把从水底拽了上来。她的大脑还没有完全清醒,身体已经先动了——她想睁眼,想翻身,想坐起来。
她还没睁开眼,一只手就捂住了她的嘴巴。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硬,掌心粗糙得像砂纸。它紧紧地、密不透风地压在她的嘴唇上,把她的呼吸和叫声一起堵了回去。
她本能地想吸气,吸到的不是空气,是那只手掌心里发涩的、带着汗味的、像是很久没有洗过的气息。
紧接着,她闻到了一股扑鼻的恶臭。
不是那种单一的臭味,是混在一起的——汗液的酸、衣服长期不洗发酵出的馊、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腐浊之气。
那股味道太浓了,浓到她鼻腔像是被什么东西糊住了,浓到她的胃猛地往上翻了一下,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水,又被那只手硬生生地捂了回去。
屋子里没有点灯。
她终于在挣扎中睁开了眼,瞳孔在黑暗中拼命地扩,想捕捉哪怕一丝光。
窗帘大敞着,窗户外面的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雨。
风和雨从窗户灌进来,带着山里特有的、潮湿的、冰凉的泥土气息。纱帘被吹得高高飞起,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的蛾子,在黑暗中扑棱着翅膀,又落下去,又飞起来。
她看不见捂住她嘴的那个人。
只能感觉到他站在床边,俯着身,那只手死死地压在她脸上。
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落在她额头上,滚烫的,带着和手掌上一样的、令人作呕的臭味。
他的另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枕头上,床垫被压得往下陷,她能感觉到他的重量,隔着被子,隔着睡衣,沉沉地压在她身上。
她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
耳朵里全是自己的血在血管里冲撞的声音,嗡嗡的,盖过了雨声,盖过了风声,盖过了纱帘被吹起又落下的窸窣声。
她的手在被子底下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指甲陷进掌心里,疼,但那点疼根本压不住从心底涌上来的、铺天盖地的恐惧。
她拼命地想看清他的脸。
黑暗中只有轮廓。
一个男人的轮廓,肩很宽,头很低,整个人像一团被拧紧了的、随时会爆开的暗影。
她看不清他的五官,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微微反着光,不是亮的,是那种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烧过了、只剩下一点余烬的、暗红色的光。
那目光落在她脸上,不重,可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了一遍。
她想挣扎,想推他,想踢开被子,想发出声音。可她动不了。
不是那只手压住了她,是恐惧。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把她整个人都冻住的恐惧——她浑身僵硬,连手指都动不了,只有心脏在拼命地跳,像是要从胸口撞出来,跳出这具被恐惧钉死的身体。
*
A市,周六,下午五点三十分,源祺集团环形会议室。
窗帘全部放下来了,室内只有电子屏幕和投影仪的光。深灰色的地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偶尔有人起身去倒水,皮鞋踩在上面,一点声响都没有。
萧弘钧坐在会议室最前方,面前的长桌两侧坐着北极航线和寰宇汇两个项目的核心负责人,每个人面前都摊着电脑和一沓厚厚的文件,有人低头翻页,有人盯着屏幕,有人在本子上快速记着什么。
会议室巨大的电子荧屏分割成十几个小窗口,每个窗口里都是一张脸。有欧洲分部的、有北美分部的、有东南亚分部的,时差不同,但此刻都在线。
这是源祺内部的闭门会议,视频内外都是源祺内部人员,没有外部股东,没有合作方,没有政府人员。但因为涉及到了源祺十年规划中的两大项目,北极航线与寰宇汇的深度融合,参会人员在源祺内部的级别很高。
坐在长桌两侧的,是各个事业群的负责人;屏幕上那些面孔,是源祺派驻全球各地的最高管理者。能进这间会议室的,在源祺内部都是数得上号的人。
会议从下午一点半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四个小时,没有中断过。
议题只有一个:如何用北极航线打通寰宇汇的全球物流网络。
萧弘钧靠在椅背里,面前没有摊文件,也没有开电脑。
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杯水,从坐下到现在一口都没有动过。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尖轻轻点着,节奏很慢,一下一下的,像钟摆。
谭元辉站在投影幕布前,手里握着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一张巨大的北极航线规划图上。
那张图他们已经看过无数遍了,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每一组数据都烂熟于心,但此刻他还是要再讲一遍。不是讲给在座的人听,是讲给屏幕上那些时差各异的负责人听,让他们知道,这个决策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过了反复推演、有数据支撑、有落地路径的。
“北极航线第二期试航的数据已经出来了,”谭元辉说,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地图最北端的一个节点上,“航行时间比传统航线缩短了百分之三十一,燃油成本降低了百分之二十七,货物损耗率控制在百分之零点八以内。三项核心指标都超过了我们最初的预期。”
他切换了一页PPT,屏幕上跳出密密麻麻的数据对比表。
“第三期试航的准备工作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预计三月底可以启航。到时候航线会延伸至北欧三个核心港口,覆盖寰宇汇在欧洲百分之六十的物流需求。”
屏幕上,北欧分部的负责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说话。
萧弘钧的指尖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林部长那边怎么说的?”
谭元辉翻过一页PPT,那是一份会议纪要的扫描件,红头,编号,日期是三天前的。
“林部长上周三专门召集了一个协调会,”他说,激光笔的光点落在几行被标注出来的文字上,“工信部、交通部、商务部都有人参加。会上明确了三点:第一,北极航线项目纳入国家‘XXX’后期重点推进项目清单;第二,航线涉及的几个关键节点,外交部会出面与相关国家协调通航手续;第三,寰宇汇作为源祺旗下跨境物流平台,享受与航线同等的政策支持。”
他顿了顿,补充道:“林部长原话是——‘源祺的这个思路是对的,用航线带物流,用物流促贸易,用贸易稳通道。国家支持。’”
萧弘钧点了点头,指尖又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坐在长桌中段的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
这是寰宇汇的负责人,姓梁,五十出头,头发灰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他把面前的文件翻过一页,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北极航线打通之后,寰宇汇在欧洲的物流成本预计能下降百分之十五到百分之二十。问题是,航线的运力目前还不够。一期和二期试航只有一艘船,第二期增加到三艘,但要覆盖寰宇汇现有的欧洲业务量,至少需要十到十二艘。”
他抬起头,看着萧弘钧:“船从哪里来?是自己造,还是租?造的话,周期太长;租的话,成本又上去了。”
萧弘钧没有立刻回答,目光落在那张北极航线规划图上,落在那条从A国北端一直延伸到欧洲大陆的蓝色线条上,落在那条线条旁边标注的、密密麻麻的数字上。
“自己造,周期长,但现在就要开始。租的船作为过渡,签三年期租约,覆盖明后两年的运力缺口。三年后自己的船下水,租约到期不再续。”他说完,看了一眼梁姓负责人。
那人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屏幕上,欧洲分部的负责人开口了,带着一点德语口音的英语:“寰宇汇在欧洲的仓储布局需要配合航线的节奏。如果航线三月底能启航,仓储扩容必须在二月底之前完成。目前D国和H国的两个仓库已经满了,第三期的选址我们建议放在BL国。”
萧弘钧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看了一眼梁姓负责人,那人翻了一下文件,说:“BL国的选址我们做过初步评估,ATWP港附近有一块地,面积够,交通也方便。问题是地价偏高,而且当地对A国企业的审批周期比较长。”
萧弘钧说:“地价不是问题,审批周期要压缩。让欧洲分部的法务团队提前介入,把材料准备齐全,不要等对方要了再给。”
欧洲分部的负责人点了点头,在画面里低头写了几个字。
会议继续。
一个议题接一个议题,每个人都在说话,每个人都在翻文件,每个人都在看数据。
有人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图,有人把投影上的表格放大,指着某一行数字反复确认。
萧弘钧坐在最前面,听着,偶尔开口,偶尔点头,偶尔在谭元辉递过来的文件上签字。
盛磊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个平板。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记录着会议中每一个需要跟进的事项。谁负责什么,什么时候完成,验收标准是什么。
偶尔,他抬起头,看一眼萧弘钧的背影,又低下头,继续敲字。
他预计,这个会议起码要持续到凌晨。
不是议程太多,是每一个议题都需要反复推敲。航线怎么走,船从哪里来,仓储建在哪里,物流怎么配,通关手续怎么办,当地政策怎么应对,风险怎么控制,钱从哪里出,收益怎么分。
每一个问题都牵着一串问题,每一串问题都需要有人拍板。而能拍这个板的人,只有萧弘钧。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窗帘放下来的缘故,会议室里没有人注意到那层暮色是什么时候落下去的,也没有人注意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外面,城市的灯火是什么时候亮起来的。只有盛磊偶尔看一眼手表,知道时间在走,知道这个会议还远没有结束。
他把一杯新泡的茶放在萧弘钧手边,把凉了的那杯端走。
萧弘钧没有看他,目光还落在那张北极航线规划图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盛磊端着凉掉的茶杯退到角落,继续记录。
屏幕上,一个时区比A市晚了十几个小时的负责人正在汇报当地仓库的运营数据。他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在听,每个人都在算,每个人都在想,这个数据放在整个大棋盘里,对还是不对,够还是不够,能不能更好。
*
祝思珩意识苏醒的时候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颈间的一阵刺痛。那种痛不是皮肤被划破的锐痛,是骨头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撞击之后留下的钝痛,从颈椎一直蔓延到肩膀,痛得她怀疑自己的脖子已经断了。
她想抬手去摸,手却动不了。呻吟了一声,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黑暗的天空,以及一束光亮。
那束光从高处照下来,不算亮,昏昏黄黄的,在雨幕里晕开一圈一圈模糊的光晕。光线的边缘有很多细小的雨丝在飘,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她眼前挂了一层永远穿不透的帘子。
她借着那束光看见了一个男人。
那个男人在她两米开外的地方,背对着她,正拿着铁锹在挖地。铁锹铲进土里的声音很闷,“嚓”的一声,然后是土被翻起来、雨水打在湿泥上的细碎声响。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但很稳。
那个男人她不认识,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身形瘦削,但骨架很大,肩胛骨的轮廓把风衣撑了起来,因此看起来还有两分魁梧。他一直低着头在挖土,脖子微微弓着,像一只正在埋头刨食的兽。
他似乎没有发现她醒来,连头都没有回一下。
祝思珩动了动手脚,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麻绳绑着。
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处的皮肤被磨得生疼,她试着挣了一下,绳索纹丝不动,只有粗糙的麻绳表面在她皮肤上又蹭了一道火辣辣的痕迹。
天还在下雨。不是傍晚那种淅淅沥沥的细雨了,是更大一些的、更密的雨,打在树叶上“啪啪”地响,落在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里,淌进领口里。
她身上穿着单薄的丝织睡衣,是酒店里的那一套,浅灰色的,短袖,裤腿也只到小腿。那层薄薄的布料被雨水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揭不掉的膜。
风从林子里灌进来,带着山里的湿气和腐烂树叶的气息,穿过那层湿透的布料,贴着她的皮肤,冷得她全身都在发抖。
她控制不住那个抖,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一阵一阵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震散的抖。牙齿在打架,“咯咯”地响,她拼命咬紧牙关,想压住那声响,可压不住。那声音从紧闭的牙缝里漏出来,细细的,尖尖的,和雨声混在一起。
她觉得自己快被冻得全身痉挛了。手指已经感觉不到了,像是那些手指已经不存在的空白。她试着蜷了蜷指尖,没有反应,又试了一次,才感觉到一点点微弱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牵动。
一月的山林,倒在地上,淋着雨,穿着夏天的睡衣,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躺了多久。也许半个小时,也许更久。她觉得自己没有被冻死,而是醒过来了,都能全是奇迹。
此时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切成了碎片,有些在,有些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记得昏迷之前有人捂住了她的嘴,那股恶臭还在鼻腔里残留着,和雨水、泥土、腐烂的树叶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更复杂的、让她想吐的味道。
然后是一记重击,落在她后颈,她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她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她确信自己被绑架了。
尽管她还不清楚对方是什么人,不清楚他们为什么要绑她,不清楚这里是哪里、现在是什么时间、岳问筠和董雨湫怎么样了,但是昏迷之前的事她已经想起来了。
有人进了她的房间,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打晕。
再醒来就是这里,躺在地上,淋着雨,手脚被绑着,面前一个陌生人在挖坑。
已经没什么好期待的了,她一定是被绑架了。
借着挂在树上的手电筒,那束昏黄的光,祝思珩偷偷打量了一圈四周,她发现她完全认不出这里是哪里。
到处都是树,高的矮的粗的细的,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树冠连成一片,把天空割成无数细碎的、不规则的碎片。
雨水从那些碎片之间落下来,落在她脸上,落在她身上,落在她身边的泥地里。
地上的叶子很厚,她躺着的那一片是被人踩过的,叶子陷进泥里,和泥水混在一起,变成一层湿滑的、暗褐色的烂泥。
她怀疑这是山里人迹罕至的地方。
没有路,没有灯,没有人的痕迹。只有树,只有雨,只有那个男人一下一下挖土的声音。
她试图偷偷去掰扯捆住她手腕的绳索,把手腕往外撑,撑到绳子绷到最紧,然后试图把一只手从绳圈里褪出来。绳子的表面是粗糙的,沾了雨水之后变得更涩,她的皮肤被磨得生疼,像是有人拿着砂纸在她手腕上来回地蹭。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继续用力。可是对方打了死结,靠她自己反手解绳索几乎不可能。
那绳结不是她能解开的那种,是被人用力拉紧、又绕了几圈、再拉紧的,绳头塞在结里,连摸都摸不到。
也就在这个时候,她看见挖土男人不远处还有一个人躺在那里。
黑糊糊的,她看不清楚,只能依稀看出应该也是个男人。
那个人侧着身子蜷在地上,脸埋在胳膊里,衣服的颜色和泥土混在一起,几乎分辨不出轮廓。但那个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雨落在他身上,他没有反应;风吹过林子,树枝晃动,他也没有反应。她怀疑那个人不是昏迷就是已经死亡了。
她的心猛地一下提到了嗓子眼,然后重重地砸回去,砸得她胸口发疼。
她盯着那个躺在地上的人看了好几秒,希望他动一下,哪怕只是手指动一下,哪怕只是衣服被风吹起来一下,可他什么都没动。
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那个挖地的男人终于停了下来。
他把铁锹插在土堆上,铁锹的木柄在雨里晃了一下,稳住了。
从半米高的土坑里爬出来,他的动作有些吃力,一只手撑着坑沿,另一只手撑着地面,膝盖先跪上来,再慢慢站起来。
他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底沾满了黄泥,踩在湿漉漉的落叶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转过身,他朝她走来。
那双皮鞋一步一步地踩过来,踩在泥水里,踩在落叶上,踩在她越来越快的心跳上。
祝思珩拼命让自己冷静下来,可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冷,是那种怎么都控制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她看着那个男人越走越近,他的脸从暗处一点一点地露出来,被那束挂在树上的手电光照着,忽明忽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格外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等走得近了,祝思珩终于看清楚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看起来有些憔悴和沧桑的脸,胡子拉碴,全身上下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脸上的沟壑不停往下流淌,头发也有点长,湿哒哒地糊在一起。他的眉眼有些深刻,看起来将近四十岁的模样。
当他看见祝思珩醒来的时候,眼里有着兴奋的火光:“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
祝思珩看着他,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你是谁?为什么要绑架我?”
丁瑄翰笑了起来,把铁锹用力往地上一杵,铁锹就竖在了他的脚边。他并不着急回答祝思珩的话,而是蹲下了身,开始仔细端详起她的模样。
此时的祝思珩看起来很狼狈。全身都湿透了,头发糊在脸上,因为寒冷整张脸都很苍白。但她的眼睛透着光,晶莹剔透,像是被雨水清洗过一样明亮,带着不屈的火光。她的唇很苍白,没什么血色,紧抿着,配合着她的眼,更显得固执而倔强。
这就是萧弘钧的女人。
那个被保护起来的饵。
那个让他一无所有的陷阱。
丁瑄翰笑了起来,笑容里带着一点解密后的快慰。
他终于开口了:“顾小姐,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和你初次见面。虽然我们是第一次见,但是我想,我的名字你一定知道。萧弘钧,一定警告过你吧。”
祝思珩瞬间就猜到了眼前这人是谁。而接下来丁瑄翰的话更是印证了她的猜想。
“我就是丁瑄翰,”他带着笑意的语调说,“一个失败者,一个被萧弘钧整得一无所有的疯子。”
祝思珩的心沉到了谷底:“你打算用我来报复萧弘钧?”
丁瑄翰笑着说:“你本来就是钓我的饵,现在我咬钩了。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吧,萧弘钧把你放在这个位子上,不就是为了吸引我吗?”
祝思珩心里一紧。
尽管在卉霖山上的时候她就已经知道了,可是从来没有谁直接掀开这块遮羞布,如此赤裸裸地把她的定位说出来。
丁瑄翰的话并没有让她觉得难堪,只是那种被掩藏起来的酸涩再也无法用谎言来自我安慰,直接被摆在明面上,让她感觉到冰冷与痛苦。
与这一月的雨一样,让她冷到了骨髓。
她撇开了眼,翻身仰躺在那里,任由雨水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眼里,最后汇集成湖,从眼角蜿蜒而下,跟着雨水淌进了头发里,融进了泥土中。
“既然你知道我只是一个饵,”她淡淡地说,“那你应该很清楚我对他其实并没有多少意义。你就算是杀了我,或许他也是无所谓的。”
丁瑄翰嗤笑了一声,随即又有些钦佩起来:“你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祝思珩不说话。
“难怪萧弘钧会喜欢你了。”丁瑄翰饶有兴味地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像是在欣赏一件他终于拿到手的、传闻已久的藏品。
祝思珩依旧不说话。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她一动不动,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还在努力保持形状的石头。
丁瑄翰似乎也无所谓她是否要说什么,只是自顾自地往下讲:“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早就崩溃了,早就尖叫了。但你还想着逃。”他顿了顿,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分,“怎么?你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放了你?你对萧弘钧重不重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手机里的那些照片,那些聊天记录,是最好的证据。”
听到这些,祝思珩立即扭过头,盯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光更亮了,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燃了,在这张苍白的、被雨水打得没有血色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是你?!”她的声音拔高了一瞬,“是你拿走了我的手机?!”
丁瑄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话。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你猜对了但我偏不告诉你”的漫不经心。
他就着之前的话继续说下去:“萧弘钧把你做饵,只是一种自负。他认为他可以把我摁死,他以为他可以把你保护起来,他以为我永远碰不到你。可是他想不到的是,我回来了。而且,把你咬下来了——我的饵。”
他把“我的饵”那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品尝什么。
祝思珩的脸色更白了。
不是那种被雨淋久了的苍白,是一种从里面透出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流失的白。
她扭过头,不再看他,依旧看着黑沉沉的天空。
雨从天上落下来,无穷无尽地落下来,落进她的眼睛里,把她的视线糊成一片模糊的、灰蒙蒙的白。
丁瑄翰冷笑了一声:“萧弘钧是要给自己的自负买单的,也要为他所做的一切买单。”
他伸出手,捏住了祝思珩的下巴。
他的手指冰凉,粗糙,指腹上带着薄茧,雨水从他的指缝间滴下来,落在她的下颌上。
那力道不大,但很紧,像一把铁钳,迫使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那些细密的血丝,近到他呼出的气息落在她脸上,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酸腐的味道。
“我的饵,”他低声说,带着一种诡异的笑,在这雨夜里如同恶魔的低语,“你想不想看看,萧弘钧付出代价的样子?”
祝思珩只觉得手脚一阵发软,胃都痉挛了一瞬。
那种痉挛不是疼,是一种猛烈的、从胃底翻涌上来的恶心,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拼命地往外挤,挤得她喉咙发紧,挤得她几乎要吐出来。
她的声音终于不再平静,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听过的、又尖又紧的调子,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你想做什么!”
“做什么?”丁瑄翰饶有兴味地重复了一遍,而后变戏法般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
祝思珩一眼就认出了那是她的手机。浅灰色的外壳,左上角有一道细细的划痕——是上周在办公室不小心磕在桌角上留下的。她认得那道划痕,认得那个手机壳的纹路,认得它躺在他掌心里的样子,像一件被随手拿起来的、不值钱的小东西。
她的神色控制不住地慌乱起来。
那不是从外面漫进来的慌乱,是从里面炸开的,从心脏开始,一瞬间涌遍了全身。
她挣扎着想要从地上起来,整个人都扭动着,手腕和脚踝上的麻绳在泥水里蹭来蹭去,蹭得皮肤火辣辣地疼,但她感觉不到了。她只知道那部手机在他手里,他一定会有她的手机做什么难以挽回的事情!
“你要做什么!”她的声音拔得更高了,高得破了音,在雨夜里像一只被踩住了翅膀的鸟,“你这个疯子!”
丁瑄翰没有回答她的话。
他蹲在她身侧,一只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伸过来,抓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粗糙,沾着泥,用力掰开她蜷缩的手指。
他想要指纹解锁!
祝思珩知道,所以她死死握成拳,指甲陷进掌心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拳头很小,被他的手掌整个包住,她能感觉到他的力道在一点一点地收紧,像是在拧一个拧不动的瓶盖。
丁瑄翰完全不管不顾。他的表情甚至没有变化,还是那副饶有兴味的、像是在做一件很有趣的事的样子。
松开她的手,他把手伸到腰后,抽出了一把匕首。
刀身不长,但很宽,刀刃在挂在树上的那束光里闪了一下,冷白色的,像一道很快就会被雨水浇灭的闪电。
祝思珩看见那把匕首的时候,浑身猛地一僵。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的身体已经知道要发生什么了,每一个细胞都在那一瞬间绷紧,绷到像要炸开。
丁瑄翰重新抓住她的手,把她的食指掰直。
那根手指在雨里已经冻得发白,指甲盖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和那些被泡在水里的、快要烂掉的叶子一个颜色。
他把刀锋抵在指根,然后他削了下去。
刀刃切入皮肤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像是切水果时刀锋穿过果皮的声音。
没有想象中的剧痛,先是凉的,刀刃是凉的,雨水是凉的,那种凉从切口灌进去,顺着骨头往上爬,爬到指节,爬到手掌,爬到手腕。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从手指来的,是从骨头里面炸开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她手心里炸了,炸得她整条手臂都在发麻,炸得她的尖叫从喉咙里冲了出来。
“啊——!!!”
那声尖叫刺破了雨夜。
不是那种电影里的、长长的、一波三折的尖叫,是很短的、很尖的、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
一声,然后就没有了,不是不疼了,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叫不出来了。
她张着嘴,雨水落进她嘴里,落在她舌头上,冰凉冰凉的,和血一个温度。
血水混合着雨水从她手上滑落。
那根断指还握在丁瑄翰手里,苍白的,细细的,指甲盖上还残留着一点她上周涂的、已经掉了大半的透明甲油。
他拿着那节断指,按在手机的指纹识别区,屏幕亮了一下,解锁了。
他的动作很快,快得像是在做一件他早就想好了、演练过无数遍的事。迅速找到了通讯软件,找到了萧弘钧的头像,拨通了视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