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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面试 第一位来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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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位来面试的人叫贾杰辅。
祝思珩看了一眼简历上的照片,又抬头看向门口——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正好被项骏新领进来,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下身是普通的黑色西裤,皮鞋擦得很亮。头发剪得短,鬓角剃得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踏实。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觉得靠谱的长相。五官端正,不帅也不丑,表情不多,目光沉静,站在那里的时候,脊背挺得笔直,但没有那种刻意的紧绷感。
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款式很旧了,边角有些磨损,但保养得很好。
“祝总,这位是贾杰辅,面试技术总监岗位的。”项骏新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把人引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旁,“贾先生,请坐。”
技术总监。
祝思珩在心里把简历上的信息又过了一遍——三十五岁,计算机专业硕士,有十年工作经验,之前在两家公司做过技术负责人,带过二十人以上的团队。项目经验那一栏写得很满,从电商平台到企业管理系统,从后台架构到前端优化,几乎什么都有。
她合上简历,抬起头,看着贾杰辅落座。
他的坐姿很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没有东张西望,也没有盯着她看。目光落在办公桌的桌角,既不失礼,也不让人觉得他在刻意回避。
祝思珩在心里给他加了一分。
项骏新在她侧后方站定,两手交叠放在身前,像一尊尽职的雕像。但祝思珩知道,那双眼睛正无声地打量着对面的人——这是萧弘钧训练出来的人,习惯了在任何场合保持警惕。
“贾先生,你好。”祝思珩开口,声音平稳,“我是祝思珩,晟天娱乐的负责人。”
“祝总好。”贾杰辅点了点头,声音比他的人更沉一些,带着一点北方口音,“叫我老贾就行。”
祝思珩弯了弯唇角,没有接这个话,而是直接切入正题:“我看你的简历,之前做过不少项目。电商、企业管理系统、后台架构……面铺得很广。”
贾杰辅点了点头:“是。小公司出来的,什么都要干。后来去了大厂,才慢慢往深里做。”
“那你为什么想来晟天?”祝思珩问,目光落在他脸上,“晟天是初创公司,刚注册没几天,连团队都没搭起来。条件肯定比不上你之前待的地方。”
这个问题她准备了很多遍,也设想过很多种答案。有人会说“看好公司前景”,有人会说“想挑战自己”,还有人会说“和之前的方向不一样,想换个赛道”。
贾杰辅的回答,和她想的都不一样。
“我在大厂待了五年。”他说,语气平平的,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前三年写代码,后两年带团队。五年下来,我发现自己写的代码越来越少,开会的时间越来越多。每个季度定目标,每个月拆任务,每周写周报,每天开会对齐。”他顿了顿,“我算过,去年一年,我真正坐在电脑前写代码的时间,加起来不到三个月。”
祝思珩听着,没有说话。
贾杰辅继续说下去,声音依旧平稳:“我不是说大厂不好。平台大,资源多,待遇高,这些都是实话。但我不想过那种日子了。我想找个地方,踏踏实实做事,带着几个人,把一个东西从零做到有。赚多少钱是其次,主要是——”他想了想,似乎在斟酌用词,“主要是想找回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祝思珩问。
贾杰辅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就是那种,晚上躺在床上,想着明天要去解决一个具体的问题,而不是要去开一个不知道有什么用的会。”
祝思珩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从眼底漫出来,一直漫到唇角,最后变成一声轻轻的、带着点感慨的笑。
“贾先生,”她说,“你这个回答,我记下了。”
贾杰辅也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只是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却让那张原本有些严肃的脸变得温和了许多。
接下来是技术问题。
祝思珩翻开面前的蓝色文件夹,开始一个一个地往下问。
有些问题贾杰辅答得很快,几乎是她话音刚落,答案就出来了。有些问题他要想一想,眉头微微皱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两下,然后才开口。还有一两个问题,他直接说“这个我确实不太熟,之前没怎么接触过”。
祝思珩在心里默默打分。
不是所有的答案都对,但她听得出来——他是真的懂。那些不懂的地方,他承认得很坦然,没有编,没有糊弄,没有试图用一堆术语把她绕晕。
问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合上文件夹,往后靠在椅背上。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目光落在贾杰辅脸上,“如果让你从零开始搭一个技术团队,你怎么做?”
贾杰辅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似乎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什么。然后他开口,条理清晰:“第一步,确定需求。公司要做的是什么,是游戏,是平台,还是工具?不同需求,技术栈不一样,招的人也不一样。”
“第二步,搭骨架。先招两三个核心的人,技术要好,经验要足,能把地基打牢。这几个人不一定多,但一定要稳。”
“第三步,补血肉。骨架搭好了,再招执行层的人,把具体的事情做起来。”
“第四步,建规范。定代码规范,定开发流程,定测试标准。这些东西越早定越好,不然后面人多了,管不过来。”
他说完,看向祝思珩:“大概就是这样。”
祝思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而是看向项骏新。
项骏新微微颔首——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祝思珩知道,这是“可以”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看向贾杰辅。
“贾先生,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她说,声音平稳,“结果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
贾杰辅站起来,点了点头:“好的,谢谢祝总。”
他又朝项骏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依旧沉稳,脊背依旧挺直,和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祝思珩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怎么样?”她问项骏新。
项骏新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平稳依旧:“技术方面我不懂。但从言谈举止来看,这个人比较务实,应该不会糊弄人。”
祝思珩点了点头,她也是这么觉得的。
技术总监,第一个核心岗位。如果这个人能定下来,后面的事就好办多了。
她把贾杰辅的简历抽出来,放在桌角的那一小叠“待定”文件的最上面。然后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真实,坦诚,有想法。可以考虑。】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看向窗外。
六月的阳光依旧明亮,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远处的澜江像一条银色的缎带,静静地流淌着。
她忽然想给萧弘钧发条消息,告诉他今天面试的第一个人,还不错。可她想了想,又把手机放下了。等他忙完再说吧。
“祝总。”项骏新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第二位面试者到了。”
祝思珩坐直身体,把贾杰辅的简历放到一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新的纸,摆在自己面前:“请进。”
门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潮牌的印花T恤,外面套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衬衫,下身是破洞牛仔裤和一双限量款的球鞋。头发染成很浅的亚麻色,刘海微微遮住半边眉毛,整个人看起来——怎么说呢——挺有想法的样子。
那种“我在做自己”的想法。
羿浩初。简历上写的。
“祝总好!”他的声音比人先进来,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藏不住的跃跃欲试,“我是羿浩初,来面试产品经理的。”
产品经理。
祝思珩看了一眼简历上那一栏:二十三岁,本科毕业两年,之前在一家创业公司做过一年产品助理,后来公司倒闭了。之后半年换了三份工作,最短的一份只干了两个月。
她抬起头,看向已经在对面坐下的年轻人。
他的坐姿不太正,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前。这个姿势在咖啡馆里很常见,但在面试场合——尤其是第一次面试的时候——显得有点随意。
项骏新站在祝思珩侧后方,目光落在那双球鞋上,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羿先生,你好。”祝思珩开口,声音平稳,“说说你之前做过的项目吧。”
羿浩初的眼睛亮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像是终于等到这个话题。
“我之前在的那家公司是做社交电商的,”他开口,语速很快,“我当时提了一个方案,就是在产品里加入游戏化元素,用积分和任务体系提升用户黏性。那个方案我写了二十几页,从用户心理到交互设计,全都有。”
祝思珩点了点头:“然后呢?”
“然后——”羿浩初顿了顿,摊了摊手,“公司没钱了,没做出来。”
“你觉得那个方案好在哪里?”
“好就好在它是从用户需求出发的。”羿浩初说,语气笃定,“我当时观察了很久,发现我们的用户特别喜欢在群里晒单,互相种草。我就想,为什么不把这种晒单的行为变成游戏呢?打卡、积分、排行榜,用户玩着玩着就把东西买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一张看不见的草图。
祝思珩听着,没有打断他。
等他说完,她才问了一句:“那你考虑过开发成本吗?游戏化需要的技术投入,当时的团队能不能支撑?”
羿浩初愣了一下。
“呃——”他的语速慢了下来,“这个我当时确实没太想。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觉得,想法比成本重要。”羿浩初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服气,“好想法可以一步步实现,可以先做最简单的版本,再慢慢迭代。没有想法,什么都不用谈。”
祝思珩点了点头,没有反驳他。随后,她又问了几个专业问题。
有些问题羿浩初答得很快,点子一个接一个往外蹦,听得出来是有想法的。有些问题他答不上来,就会绕开去讲另一个话题,讲着讲着,自己可能都不知道绕到哪里去了。问到第三个技术相关的问题时,他干脆沉默了。
“这个——”羿浩初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点尴尬的笑,“这个我还真不太懂。我以为产品经理不用太懂技术?”
祝思珩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那双眼睛里,有年轻人的那种不服输的光,也有被问住之后的窘迫和一点点的懊恼。他不是不想答,是真的不知道。
她想起刚才贾杰辅的样子——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同样的位置上,遇到不懂的问题,坦然承认,没有任何闪躲。眼前的这个年轻人,还没有那种底气。
“产品经理可以不用自己写代码,”祝思珩说,语气放得缓了一些,“但要知道技术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不然你提的方案再好,技术那边一句‘做不了’,你就卡住了。”
羿浩初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祝总说得对。”他说,语气比刚才老实了很多。
祝思珩又问了几个开放性的问题。
羿浩初还是那个风格——有想法的部分滔滔不绝,不知道的部分就想办法绕过去。但他绕得没有刚才那么远了,绕个两三句就会自己停下来,老老实实说一句“这个我不太熟”,态度倒是比刚进来的时候好多了。
项骏新站在祝思珩身后,目光从那件潮牌T恤上移开,落在羿浩初的脸上。那双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祝思珩知道,他在同步评估——这个年轻人的底细,萧弘钧那边肯定已经查过了。只是他没说,她也没问。
又聊了十来分钟,祝思珩把文件夹合上了。
“羿先生,今天的面试就到这里。”她说,声音平稳,“结果我们会在一周内通知你。”
羿浩初站起来,有点局促地整了整那件浅灰色的衬衫——那个动作带着一点“终于结束”的如释重负,也带着一点“我刚才是不是说得不太好”的后知后觉。
“好的好的,谢谢祝总。”他说,又朝项骏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往门口走。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停下,回过头。
“祝总。”他说,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点,“我知道我刚才有些问题答得不好。但我真的很想做产品,也真的有很多想法。如果你们愿意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好好学的。”
祝思珩看着他。
那张年轻的脸在午后的阳光里,被镀上一层暖色的光。眼神里的光和刚进来的时候不太一样了,少了那种“我很牛”的飘,多了点“我还得学”的认真。
她点了点头:“知道了。”
羿浩初又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门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祝思珩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笑了一下。
“挺有意思的。”她说,像是自言自语。
项骏新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依旧是那副平稳的调子:“不稳。但有点想法。”
祝思珩点了点头。
确实不稳。和贾杰辅比起来,这个羿浩初像一艘还没造好的小船,晃来晃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翻。但他有想法。而且愿意学。
她想了想,把羿浩初的简历抽出来,放在贾杰辅的那份旁边。
没有写任何评语。
再看看吧,后面还有好几个人呢。
一整天的时间,她就这么坐在那间会议室里,见了十个人。
十个人,十个不同的面孔,十个不同的故事。有像贾杰辅那样踏实稳重的,有像羿浩初那样想法很多但底子还薄的,也有几个她看了一眼就想直接pass的——不是能力不行,是态度不行。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坐下来第一句话就问“你们公司融资了吗?老板什么背景”,被祝思珩当场在心里划掉了。
还有两个确实不错。
一个叫龙云,三十二岁,做后端开发的,话不多,但每一个问题都能答到点子上。问他“如果遇到线上故障怎么处理”,他说“先止血,再找原因,最后复盘”。问他“和产品吵架怎么办”,他说“吵可以,但要拿数据说话”。整个人透着一股“靠谱”的气质,和贾杰辅是一个类型的。
另一个叫禹浚霆,二十八岁,做前端出身,后来转做全栈。这个人和别人不太一样,话特别少,回答问题之前要想很久,但一旦开口,每一句都很精准。问他“为什么想换工作”,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现在的公司太闲了,闲得难受。”祝思珩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还有一个叫蔡咏浩的,二十六岁,做运营的。小伙子口才很好,思路清晰,讲起用户增长头头是道,连项骏新都多看了他两眼。祝思珩问了几个刁钻的问题,他都接住了,接得还很有水平。
面试结束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从金黄变成了橘红。远处的澜江在落日余晖里泛着粼粼的光,像铺了一条碎金的带子。
祝思珩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那一叠简历,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名字:贾杰辅、龙云、禹浚霆、蔡咏浩。
写完之后,她把这四个人的简历单独抽出来,放进一个蓝色的文件夹里。剩下的那些——包括羿浩初的——放进了另一个文件夹,推到办公桌的角落。
“项助。”她抬起头。
项骏新从侧后方上前一步,站到她身侧。
“通知这四个人,”祝思珩说,声音平稳,“明天正式入职。”
项骏新微微颔首:“是。”
“人事这一块暂时由你负责。”祝思珩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他,“新公司刚起步,招人、签合同、办入职这些事,我顾不上,你帮我盯着。”
“是。”项骏新的回答依旧简洁,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祝思珩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继续说道:“明天再招一个前台,一个文员,还要再招一个保洁。”她掰着手指头数,“前台要年轻一点的,形象好,嘴严,别什么人都往里面放。文员做事要细,杂事多,得能扛得住。保洁——”她想了想,“保洁不用太年轻,勤快就行,最好是阿姨,踏实。”
项骏新听完,依旧是那两个字:“是。”
祝思珩看着他,忽然有点想笑。
这个男人,跟了萧弘钧六年,怕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只说一个字”的模式。不管你说什么,他都是“是”、“好”、“明白”。从来不问为什么,从来不发表意见,只是执行。
但她知道,他不是没想法,只是不说。就像刚才面试的时候,那些她没注意到的小细节——哪个面试者进门的时候眼神飘了,哪个回答问题的时候手指在抖,哪个简历上写着“精通”但被问住之后耳根红了——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不说。
祝思珩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片橘红色的天空。
“行了,今天就到这里吧。”她说,声音里带了一丝疲惫,“你也早点回去休息。”
项骏新微微颔首:“祝总也是。”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
“祝总。”他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传来,“那四个人,我今晚会联系。明天九点,让他们准时到。”
祝思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知道了。”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傍晚特有的喧嚣。远处,澜江在落日里静静地流淌着,那些碎金般的光点随着水流缓缓移动,像是一场无声的送别。
祝思珩坐在那里,看着那片橘红色的天空,忽然想起萧弘钧,不知道他那边怎么样了。
峰会开完了吗?晚上有没有应酬?会不会也像她一样,累了一天之后,靠在椅背上发呆?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消息。
她想了想,还是把手机放下了:等他忙完再说吧。
她把那四个人的简历从蓝色文件夹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贾杰辅,技术总监;龙云,后端开发;禹浚霆,全栈工程师;蔡咏浩,运营。】
四个名字,四个人,就是晟天娱乐最初的班底了。
她看着那些名字,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明天,公司就真的有人了。
*
晚上的时候,天下起了雨。雨不算大,淅淅沥沥的,落在窗玻璃上,像是谁在远处摇一只沙锤。
宗寅站在书房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夜色,手里握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来电:爸。
他按下接听键,喊了一声:“爸。”
电话那头传来宗田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带着一丝疲惫:“小寅。”
宗寅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父亲很少这么晚打电话过来。就算有事,也大多是白天联系。除非——
“爸,有什么事吗?”他问,声音平稳,但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但宗寅的心已经沉了一下。
“小寅。”宗田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沉了,“你妈今天出门,差点被车撞了。”
宗寅的呼吸顿住了。
只是一瞬。很短。但他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他浑身的血都凉了一度。
“什么情况?”他的声音还是稳的,但那平稳下面,压着的东西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擦着你妈跟前开过去的。”宗田说,语气平平的,但宗寅听出来了,那平平下面,是压着的怒意和后怕,“车速不快,但就是冲着她去的。司机踩了一脚刹车,没撞上,然后——”他顿了顿,“然后从车窗里扔下一张名片。”
宗寅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名片。
不用问名片上写的是谁,不用问那张名片是干什么用的。
他都知道。
那种方式,那种手段,那种“让你知道是谁干的,但你又不能拿我怎么样”的嚣张——除了丁瑄翰那个疯子,还能有谁?
宗寅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宗田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很重,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缝隙,一点点泄出来。
“小寅。”他说,声音比刚才疲惫了许多,“回P市吧。”
宗寅依旧没有说话。
宗田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下来:“丁家不好惹。你和丁瑄翰合作对付萧弘钧,是在与虎谋皮。之前萧弘钧对宗家做的那些事——”他顿了顿,那口气息又从电话那头传来,“算了,就让它过去吧。”
过去。
宗寅听着这两个字,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萧弘钧用那些精准打击把宗家逼得差点翻不了身的样子,婚约被取消时岳麓脸上的无奈,丁瑄翰坐在岳家老宅客厅里用那种猎食者的目光看着他的样子,还有刚才父亲说的那句“擦着你妈跟前开过去的”。
过去。
怎么过去?
他不想让萧弘钧好过,这是真的。但现在对他动手的人不是萧弘钧,是丁瑄翰。那个疯子现在盯上的不是他,是他妈。
宗寅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地开口:“爸,现在就算我回来了,丁瑄翰也未必会放我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久到宗寅能听见窗外雨声越来越密,久到手机贴在耳边的那块皮肤开始发烫,久到他几乎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嗯。”宗田终于开口,只有一个字。但那一个字里,有宗寅听得懂的东西。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他知道儿子惹上的是什么人,知道那个疯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知道就算宗寅现在回来,丁瑄翰也不会就这么算了。
宗寅垂下眼,看着窗玻璃上那些蜿蜒而下的雨水。
“爸。”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这是对我的警告。”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只有呼吸声,一下一下,又重又沉。
“让妈最近少出门了。”宗寅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压得很稳,“买菜什么的,让人代劳。就在家里待着,别出去。”
宗田沉默了几秒,然后应了一声:“嗯。”
那一声很短,但宗寅听出来了——那不是答应,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口气,终于叹完了,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电话挂断了。
宗寅握着手机,站在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落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那些水流蜿蜒而下,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泪痕。
他看着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夜色,脑海里一片空白。不是没有想法,是想法太多,多到挤在一起,什么都想不出来。他只知道一件事——丁瑄翰不会停。今天是他妈,明天是谁?
他不知道,但他唯一确定知道的是,他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对付萧弘钧,不是为了和那个疯子继续斗下去,是为了他妈。
宗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密,像是有人在远处不停地、不停地摇一只沙漏。
他站在窗前,看着玻璃上那些蜿蜒而下的雨水,脑海里飞速地过着什么。母亲的安危,丁瑄翰的手段,X市那边的动向,还有萧弘钧那个男人此刻正在做什么——所有的线索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在一起,理不出头绪。
丁瑄翰那张名片,不只是警告,更是宣战。今天是他妈,明天可能是别的什么人。那个疯子不会停,只会一步一步地收紧绳子,逼他做选择。
宗寅睁开眼,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被接起。
“宗总。”洪磊澄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一如既往地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宗寅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提升P市的安保等级。”
洪磊澄没有问为什么,只是应了一声:“是。”
宗寅顿了顿,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漆黑的夜色里。雨还在下,越下越密,几乎要把整个世界都淹没在那片淅淅沥沥的声音里。
“然后,”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安排我们的人去X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很短,但宗寅知道,洪磊澄在消化这句话的意思。X市——丁家的地盘,那个疯子的老巢。派人过去,不是去旅游的。
“隐蔽和潜伏。”宗寅继续说,把最后一个指令也清晰地交代了,“不要打草惊蛇。”
洪磊澄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依旧平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是。”
宗寅没有再说什么。
电话挂断了。
他握着手机,依旧站在窗前。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落在玻璃上,汇成一道道细小的水流。那些水流蜿蜒而下,像是无数条看不见的泪痕。
他看着那片被雨水打湿的夜色,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丁瑄翰,你想玩,那就陪你玩。但这次,他不会再被动。
*
萧弘钧发现,杜玉禾总是出现在自己的视野之中。
不管他在哪个会场,那个穿着白色套装、挽着低髻的女人,似乎都会恰巧出现在那里。上午的主论坛,她在;下午的分组讨论,她也在;茶歇的时候,她端着咖啡站在人群边缘,姿态优雅,目光却总是若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意外,三次——
萧弘钧端着咖啡杯,目光扫过休息区,又看见了那道白色的身影。
她正在和一个N国代表交谈,唇角带着得体的微笑,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话。但她的余光,那若有若无的余光,始终落在他的方向。
萧弘钧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靳言的前女友,杜兆宏的女儿,此刻正以一种“恰到好处”的频率,出现在他所有的活动轨迹里。
他心里悄悄记了一笔,一直到晚上八点,回了酒店套房,他这才准备了解一下这件事情的始末。
窗外的首都夜色璀璨,万家灯火连成一片流动的光海。
萧弘钧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房间,手里握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不过多时,他的身后传来敲门声:“进来。”
门被推开,章宇走了进来。他比项骏新年轻几岁,穿着一丝不苟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一份刚整理好的文件。跟了萧弘钧四年,从欧洲到美洲,从能源项目到物流枢纽,他早就习惯了这种随时待命的节奏。
“先生。”章宇走到萧弘钧身侧两步远的位置站定,声音平稳,“您让我查的东西。”
萧弘钧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章宇翻开手里的文件,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杜氏集团近期的动作有些异常。三个月前,杜兆宏调整了集团内部的组织架构,专门成立了一个‘战略合作部’,负责人是他大儿子杜麟熙。两个月前,杜氏开始频繁接触和源祺有业务往来的几家公司,表面上是正常商务洽谈,但——”他顿了顿,“接触的频率有点高。”
萧弘钧依旧没有回头,只是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凉了。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章宇继续说下去:“另外,杜兆宏本人最近也出席了不少行业活动。全球绿色能源创新论坛是其中之一,但据我们了解,杜氏在这个领域并没有太深的布局。杜玉禾出现在这里,目的似乎——”他又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目的似乎不只是谈生意。”
萧弘钧终于转过身。
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章宇脸上,目光平静,却让章宇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
“杜兆宏想干什么?”萧弘钧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
章宇垂下眼,把自己调查的结果用最精炼的方式总结出来:“从目前掌握的情况看,杜兆宏似乎有意让杜玉禾进入更高层次的社交圈。这次论坛,杜玉禾以‘禾润国际商务代表’的身份出席,但禾润国际这几年一直处于半休眠状态,几乎没有实际业务。让她以这个身份出来——”章宇抬起眼,对上萧弘钧的目光,“更像是镀一层金。”
萧弘钧没有说话。
章宇继续说:“另外,杜兆宏最近也在私下接触几家媒体,放出了一些关于杜玉禾的正面报道。风格很统一——‘杜氏千金’‘海归精英’‘商界新秀’。配合这次论坛,应该是想把她正式推出来。”
萧弘钧的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章宇看见了——那不是笑,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着一丝冷意的了然。
“杜兆宏是想让杜玉禾嫁进萧家?”萧弘钧开口,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章宇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从目前种种迹象来看,可能性很大。”
萧弘钧转过身,重新看向窗外那片璀璨的夜色。
首都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无数颗散落的星辰。那些灯火和他无关,那座城市里的人和他无关,只有一个名字,正在他脑海里慢慢浮现——祝思珩。
他忽然想她了。
想她现在在做什么,想她今天面试得怎么样,想她会不会也在某个窗前,看着同一片夜空。
章宇站在他身后,保持着那副职业性的沉默,等着下一个指令。
过了好几秒,萧弘钧才开口。
“查一下杜兆宏,看看他还有什么打算。”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依旧平稳,“杜氏近期所有动作,包括接触了哪些人、谈了什么项目、杜麟熙和杜玉禾各自在做什么,全部查清楚。”
“是。”章宇应道。
萧弘钧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尤其是杜玉禾那边。她的行程、她接触的人、她说过的每一句话,能查到的,都查一遍。”
章宇微微颔首:“明白。”
萧弘钧没有再说什么。
章宇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隐约传来的、这座城市夜晚恒常的喧嚣。
萧弘钧站在那里,看着那片璀璨的灯火,目光却不在那些灯火上。
他在想她。
想那个远在A市、正在一步步把自己的公司搭起来的人。
章宇出去之后,肯定会立刻开始查。杜氏的底细,杜兆宏的算盘,杜玉禾的每一个动作——很快都会变成一份详尽的报告,摆在他面前。
那些东西,他需要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他只想一个人站一会儿,想想她。
窗外的夜色很深,灯火很亮。他站在那里,唇角那抹冷意还没完全褪去,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化开。
等这边的事忙完,就回去。回去看看他的宝贝,今天招了多少人,累不累,想不想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