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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6、刹车失灵 宗寅知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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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寅知道,萧弘钧把岳麓和岳问筠支走,一定有所行动。
那个男人做事从来不会没有目的。一封举报信,一份来自M国顶级专家的治疗方案——两件事凑在一起,未免太过巧合。岳麓前脚刚带着岳问筠离开,丁瑄翰后脚就到了。这中间的时间差,卡得精准得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萧弘钧一定知道丁瑄翰来了。说不定,他从头到尾都知道。可他什么时候动?
宗寅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看着楼下那片沉入夜色的庭院。那株桂花树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远处山脚下偶尔掠过一两盏车灯,转瞬又被黑暗吞没。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窗外,却什么也没有看进去。
三天。
丁瑄翰给了他三天。
三天之内,让顾海青来岳家老宅。
如果萧弘钧打算再等两天——不,哪怕只是再等一天——会发生什么?
那个疯子会真的把他妈扯进来吗?
宗寅闭上眼睛。
许微。他的母亲。六十多岁,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太好,每天早上会在院子里浇花,下午会和小区里的老太太们打麻将,晚上会给在P市的他打电话,问他吃了没有,忙不忙,什么时候回来。她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他这些日子在经历什么,不知道他面对的是谁,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一条疯狗盯上了。
如果丁瑄翰真的把她弄来——
宗寅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生疼。那疼痛让他从那些不敢往下想的画面里挣脱出来。
他转过身,走回书桌前。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圈落在桌面上,将周围的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暗影里。窗外的夜色透过玻璃漫进来,把那些暗影染得更深、更沉。
他在书桌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伸手探向书桌最下面的那个抽屉。
抽屉的锁是坏的。不是被人撬坏的,是很多年前就坏了,一直没修。他把手伸进抽屉深处,摸到一块松动的底板——那是他自己多年前悄悄弄的,藏东西用的。
底板被掀开,露出下面一只老旧的手机。
黑色的外壳,屏幕上有一道细碎的划痕,款式至少是五六年前的了。他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只手机里有一张电话卡,登记在娄宜藻名下。他的前秘书,那个几月前被萧弘钧利用、成了宗家那场风暴导火索的女孩。事情过后,她离开了宗氏实业,去了另一座城市。他没有追究她,甚至帮她摆平了一些后续的麻烦。作为交换,她用自己的身份证办了这张卡,交给了他。
一只不会被追踪的、干净的手机手机的电话本里只存了一个号码。
备注只有一个名字:丁崇忠。
丁家的掌权人,丁瑄翰的祖父,那个在北方商界跺跺脚能让整个城市抖三抖的老人。五年前,是他亲自把丁瑄翰从东南亚押回来的;这些年,也是他一直把那条疯狗按在笼子里,不让他跑出去咬人。
如果这个电话拨出去——
宗寅盯着那部手机,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丁崇忠一定会把丁瑄翰叫回去。那个老头不会容忍自己的孙子在外面惹事,尤其是惹萧弘钧这样的人物。五年前的那场惨败已经让丁家丢尽了脸,如果再闹出什么乱子,那个把家族颜面看得比命还重的老人,绝对不会坐视不管。
叫回去,禁足,关上一阵子——这是丁崇忠惯用的手段。
可然后呢?
宗寅的目光落在那部手机上,久久没有移开。
丁瑄翰被叫回去之后,会怎么样?
那个疯子不会不知道自己是被谁“送”回去的。丁崇忠不需要告诉他,他自己就能查出来——只要他稍微动动脑子,就能想到是谁有这个胆子、有这个动机、有这个联系方式。
然后呢?他会怎么做?
宗寅见过太多丁瑄翰那样的人了。
不是疯子,是被宠坏的、无法无天的、从来不知道“怕”字怎么写的混蛋。他们在东南亚那个三不管地带待过,见过真正的血,手里沾过真正的人命。他们不会因为被教训了就学乖,不会因为被关起来就反思。他们只会把那些教训和关押都变成仇恨,一点一点攒在心里,像攒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
等那颗雷炸开的时候——
宗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丁崇忠能关他一时,关不了他一世。那个老头今年已经八十多了,还能活几年?等他闭了眼,丁家落到谁手里?
那条疯狗,总有一天会被放出来。
等那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会做什么?
会来找宗寅“叙旧”吗?会“请”许微去喝茶吗?会在某个深夜,带着那六个身上有血腥气的保镖,出现在宗家老宅的门口吗?
宗寅闭上眼睛。
眼前浮现出今天下午坐在客厅里的那几个小时。
丁瑄翰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偶尔对视一眼,偶尔各自看向窗外。表面上风平浪静,可他浑身的肌肉都是绷着的,每一根神经都像拉满的弓弦,随时准备应对不知道会从哪个方向射来的箭。
那种感觉太累了。
累得他现在坐在这里,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觉得浑身发软,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他抬手揉了揉额头。那块地方突突地跳着,太阳穴的位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敲,敲得他脑子发涨,什么都想不清楚。
他又看了一眼那部手机。屏幕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暗淡的光。那只手机躺在那儿,安安静静的,像一颗还没被拔掉保险栓的手雷。
拨,还是不拨?
如果拨了,母亲今天就安全了。丁瑄翰会被叫回去,至少这几个月不会再来烦他。他可以喘口气,可以等萧弘钧出手,可以从长计议。
可几个月之后呢?
等丁瑄翰再被放出来的时候,他会带着什么回来?
更多的“保镖”?更深的恨意?更疯狂的手段?
宗寅的手悬在那部手机上方,离屏幕只有一寸。
他想起丁瑄翰临走前说的那句话——“别想着通知萧弘钧。你手机里有什么,你打过什么电话,你和谁通过话——我都知道。”
那个疯子真的知道吗?还是只是在吓唬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现在他手里这只手机,是唯一可能不被监控的东西。如果连这个也被丁瑄翰发现了——
宗寅的手颤了颤。
就那么一瞬。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握成拳,抵在桌沿上。
不是现在。
再想想。再想想有没有别的办法。
有没有既能拖延时间、又不会彻底惹恼那个疯子的办法。有没有既能保护母亲、又能等到萧弘钧出手的办法。有没有——
他垂下眼,盯着那部手机,盯着屏幕上那道细碎的划痕。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铃声在寂静的书房里炸开,尖锐得像一把刀,直直地刺进宗寅的脑子里。他正盯着那部老旧的手机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浑身一僵。
他低下头,看向屏幕。来电显示:洪磊澄。
他的心猛地一沉。
洪磊澄——他的心腹,他的左膀右臂,他的私人助理。
他一般不会大晚上给他打电话,除非出了什么事。
宗寅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喂。”
电话那头传来洪磊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他从未听过的紧绷:“宗总,出事了。”
宗寅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丁瑄翰的车,”洪磊澄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失控了,冲到水库里。”
宗寅的呼吸顿住了。就那么一瞬,很短,短到电话那头的洪磊澄几乎察觉不到。
他站在书房里,握着手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上。远处山脚下的灯火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几盏,只剩零星几点,像沉船残骸上最后的光。
水库。失控。冲到水库里。
这几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慢慢地、慢慢地拼成一幅画面——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夜间的山路上,忽然偏离方向,冲破护栏,直直地坠入黑暗的水面。水花溅起,浪涌翻腾,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人怎么样?”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捞上来了。”洪磊澄说,“他的保镖,就是一直跟着他的那几个——跳下去捞的。现在正往医院送。具体情况还不知道,但听说……”他顿了顿,“呛了不少水。”
宗寅闭上眼睛。
呛了不少水。
那个疯子,此刻正躺在某辆疾驰的救护车里,浑身湿透,脸色惨白,嘴里往外吐着那些浑浊的水库水。那些保镖围在他身边,那张永远带着笑容的脸上,此刻大概只剩下狼狈和虚弱。
他知道是谁做的。
没有证据,但他知道。
萧弘钧。
那个男人,岳麓和岳问筠早上刚走,晚上就动手了。
快。
太快了。
快到宗寅根本没反应过来。
他以为萧弘钧会等两天,会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会在丁瑄翰放松警惕之后再出手。可他忘了——那个人从来不等。
从他知道丁瑄翰来了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把那条疯狗摁进水里、让他再也爬不起来的机会。
岳麓走了,岳问筠走了,老宅里只剩下宗寅和丁瑄翰。没有外人,没有目击者,没有那些会被牵连的无辜者。
多好的机会,多干净的机会。
宗寅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无星无月的夜空,忽然想起萧弘钧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让他来。”
那时候他不明白那三个字里藏着什么。
现在他懂了。
让他来。
让他踏进A市,让他走进岳家老宅,让他以为自己离目标越来越近——然后,在他最放松、最得意、最以为一切尽在掌控的时候,出手。
一击毙命。
宗寅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种感觉,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你知道自己不会掉下去,可你还是会感到一阵眩晕。因为你太清楚了,那个深渊有多深,有多黑,有多冷。
萧弘钧就是那个深渊。
他从来不会让对手死在明处。他不会用刀,不会用枪,不会用任何能留下证据的东西。他只会用一场“意外”,用一次“失控”,用一记你永远找不到源头的暗拳,把你打趴下,再踩进泥里。等你死了,都没人知道是谁干的。
宗寅握紧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盯住他。”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萧弘钧一定还有动作。”
洪磊澄在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是。”
宗寅顿了顿,想起刚才那个念头——如果丁瑄翰死了,会怎么样?
许微就安全了。那个疯子不会再出现在她面前,不会再盯着她,不会再拿她威胁任何人。宗家就安全了。那条疯狗不会再回来咬人,不会再带着那六个保镖站在宗氏实业的会议室里,不会再让所有人提心吊胆。
如果丁瑄翰死了——
宗寅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响起:“把丁瑄翰出事的事情压住。”他说,一字一顿,“不要让丁家知道。”
洪磊澄沉默了一秒。
只是一秒。
然后他应道:“是。”
宗寅知道他在想什么——为什么压住?为什么不告诉丁家?丁瑄翰出了这么大的事,丁崇忠应该第一时间知道,应该派人过来,应该把那条疯狗接回去好好看着。
可宗寅不想让他回去。
既然萧弘钧出手收拾丁瑄翰,就让这件事情做得更利落些吧。
丁家知道了,会把丁瑄翰接走,会保护他,会让他活下来。然后呢?等他在丁家的庇护下养好伤,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都以为这件事结束了——他会回来吗?
会的。那个疯子一定会回来的。
带着更深的恨,更疯狂的手段,更不计后果的报复。
宗寅不想等那一天。
“我们的人,”他顿了顿,“在后面帮帮忙。”
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但他知道洪磊澄听懂了。
“是。”一个字,沉沉的,落进电话里。
宗寅没有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站在窗前,握着手机,看着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远处山脚下的灯火又灭了几盏,只剩一两点了,像垂死挣扎的萤火虫,在黑暗里拼命地闪着最后的光。
他知道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不是命令,不是指示,只是一句轻飘飘的“在后面帮帮忙”。可那句话里藏着的东西,他和洪磊澄都懂。
能一次性解决,最好还是不要有隐患。
最好,就把人永远留在A市。
宗寅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东西——丁瑄翰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样子,那双永远看不出情绪的眼睛,那个轻飘飘的“三天”,那句“我就让你妈过来见她”。还有那六个保镖身上淡淡的血腥气,那个疯子把玩钢笔时的姿态,他说出“我的人都折了”时脸上灿烂的笑容。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转得他有点头晕。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那部老旧的手机。它还躺在桌上,安安静静的,屏幕上那道细碎的划痕在台灯的光里泛着暗淡的光。
不用打了。
那个电话,不用打了。
宗寅慢慢把手机放回抽屉里,把底板盖回去,把抽屉推上。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
窗外,夜色沉沉。没有星,也没有月。
*
丁瑄翰从岳家老宅离开的时候是六点,天已经黑了。
春末初夏的南方,天黑得比X市早得多。六点刚过,山里的暮色就已经沉到底了。那株石榴树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远处的山峦被夜色吞没成一片连绵的暗色,什么都看不清。
他站在老宅门口,看着那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来,在台阶前停稳。
宗寅没有出来送他。
那个男人从他说出“三天”之后就一直坐在客厅里,像一尊被抽空了的雕塑。丁瑄翰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透过半掩的门,能看见宗寅还坐在那张沙发上,一动不动,连姿势都没换过。
他没在意。
宗寅这个人,他已经看透了。有点小聪明,有点小算计,但骨子里软得很。只要捏住他的软肋,他就会乖乖听话。宗家、他父母,他的软肋太多了。甚至连这里的岳家,有可能都是。
丁瑄翰弯了弯唇角,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车子驶离岳家老宅,沿着那条幽深的林荫道往山下开。车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两旁的梧桐树在黑暗里撑开一片模糊的剪影,枝丫交错,像无数只伸向天空的手。
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想着接下来的三天。
三天之内,见到顾海青。
然后他一定要好好问问那个据说是萧弘钧软肋的女人,萧弘钧的死穴是哪里。怎么样,才能让萧弘钧完蛋!
突然间,坐在前排保镖的於凡易说:“丁总,有顾海青最新消息。”
说着,他把手机递了过来。
丁瑄翰睁开眼,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是一通被接听的电话,来电的是他自己的人:“说。”
电话那头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切:“丁总,南山附近见到顾海青了。有人亲眼看见她进了半山腰的一家饭店,到现在还没出来。”
丁瑄翰的瞳孔微微一缩:终于等到了。
A市的南边,有一座很大的水库,水库下面是核电站。整个A市的城市用水都取自那里,所以那一片是水源保护区,人烟稀少,连钓鱼的都没有——因为禁止钓鱼。
顾海青去那里干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等不及了。
三天太长了,他本来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坐在岳家老宅里等了一整天,已经是他的极限。现在知道顾海青就在不远处的南山上,他怎么可能等到三天后?
“掉头。”他说,声音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命令,“去南山。”
司机愣了一下:“丁总,现在天黑了……”
“掉头。”
司机不敢再说什么,在前方的路口调转方向,往南山的方向驶去。
丁瑄翰把手机还给於凡易,闭着眼睛等待着。
夜色越来越深了。
车子离开岳家老宅所在的山脉,穿过一段市区的灯火,然后再次驶入黑暗。这一次的黑暗比之前更浓、更沉,像是有什么东西把所有的光都吸走了。
南山的盘山公路没有路灯。
这是水源保护区的规矩——不能有人住,不能有光污染,不能让任何东西污染那一库清水。所以从山脚往上,只有偶尔出现的路牌在车灯里反射出惨白的光,一闪而过,很快又被黑暗吞没。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往上开。
丁瑄翰让司机放慢速度,在山顶的那一小片空地转了一圈。
没有人。
别说顾海青,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皱着眉,让司机继续往下开,去半山腰。那里有几家饭店,专门做周末来爬山的人们的生意。这个时间点应该还开着门。
可等他到的时候,那几家饭店已经关门了。卷帘门拉得严严实实的,门口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被车灯一晃,窜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丁瑄翰坐在车里,看着那几扇紧闭的卷帘门,沉默了很久。
或许已经离开了,或许消息有误,或许——
他不知道。
车子重新启动,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夜色越来越深,山路越来越黑,远处的核电站灯火越来越远,像沉在海底的遗迹。
丁瑄翰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浓的黑暗。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消息是怎么来的?
他皱起眉头,脑海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他抓不住。他只是隐隐觉得有点不对劲,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的感觉。
他把这种感觉归结为直觉。
这些年,他在那个三不管的地方待过,见过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也躲过太多冲着他来的刀子。那种危险来临前的直觉,已经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可此刻,窗外只有黑暗。什么都没有。
丁瑄翰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凡易。”
坐在副驾驶的於凡易回过头:“丁总。”
“顾海青在这里的消息,”他顿了顿,“怎么来的?”
於凡易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他惯常的那种平静:“是我们的人传来的消息。”
丁瑄翰点了点头。
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那片被车灯照亮的、不断后退的树影,沉默了几秒,又问:“给消息的人可靠吗?”
於凡易的回答依旧简洁:“可靠。是我们自己丁家的老人,在丁家待了五年了。”
五年。
丁瑄翰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五年不算短。能在丁家待五年的,都是经过层层筛选的,背景干净,忠诚可靠,不会有什么问题。
可他还是觉得有点古怪。
那种古怪说不出来。不是怀疑那个人有问题,是——这个时机太巧了。他来A市的第一天,他刚离开岳家老宅,就有人告诉他顾海青在这里。好像有人在等着他,好像有人算准了他会来。
“丁总,”於凡易的声音响起,“有什么问题吗?”
丁瑄翰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继续开。”
车子继续往下,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盘山公路像一条蜿蜒的蛇,在黑暗中不断向上延伸,看不见尽头,也看不见来路。两旁的树影越来越密,越来越近,像是要把这辆车吞进去。
丁瑄翰的目光落在窗外,落在那片除了黑暗什么也看不见的夜色里。
他忽然开口:“外面怎么这么黑?”
司机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天黑,不是很正常吗?
但丁瑄翰不是这个意思。
他是说,就算是山里,也应该有人家,应该有灯火。可这片山里,什么都没有。除了远处那一片隐约可见的、像是沉睡的巨龙一样的灯火——那是核电站,是这座山里唯一的光源。
“这里是水源保护区,”司机说,“没人住。”
没人住。
丁瑄翰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时机太巧了。他来A市的第一天,就有人告诉他顾海青在这里。他追到南山,追到这片没人住的、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的山里——
然后呢?
他忽然觉得背上有点凉。
不是冷,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说不清的寒意。
“停车。”他说,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我下来走走。”
司机应了一声:“是。”
然后他踩下刹车。
刹车没有反应。
司机又踩了一下,踩到底了,可车速一点没减。那辆黑色商务车依旧沿着盘山公路往下冲——不对,是往下滑,像一块被扔下斜坡的石头,不受控制地往深渊里滑。
司机的脸色瞬间变了。
“丁总——”他的声音在颤抖,“刹车没用了!”
丁瑄翰的身体猛地绷紧。
那一瞬间,所有的碎片拼成了一幅完整的画面——那条莫名出现的消息,那个在丁家待了五年的“老人”,这片无人居住的山区,这段没有路灯的盘山公路——
陷阱。
这是一个陷阱。
他被人算计了。
从踏进A市的那一刻起,他就被人算计了。
丁瑄翰握紧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怎么办?跳车?不,车速太快,跳下去必死无疑。撞山?不,这辆车是改装过的,防弹,结实得很,撞山只会让车翻,不会让车停。
就在这时——
一束光打了过来。
刺眼的白光,从对面的弯道直直地射过来,像一把刀,劈开了这片漆黑的夜色。
是一辆白色的箱车。很大,很宽,占据了整条车道。
司机的瞳孔猛地收缩。他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想要避开那辆迎面冲来的箱车——
“撞上去!”丁瑄翰的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带着从未有过的嘶哑和疯狂,“别打方向!撞上去!”
可已经来不及了。
司机的手已经动了,方向盘已经打了。那辆黑色商务车猛地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朝路边的护栏冲去。
一阵剧烈的摇晃。
车身撞上了什么东西——可能是护栏,可能是石头,可能是这片无边的黑暗本身。
紧接着,是失重。
那种胃猛地往上提、整个人往下坠的感觉。
丁瑄翰的身体被狠狠地甩向车顶,又被安全带猛地拽回来。胸口被勒得生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窗外的一切都在旋转——天、地、山、树、那束刺眼的白光——全都搅在一起,变成一片混沌的、什么也看不清的漩涡。
他听见了水声。很远,又很近。然后是黑暗。
彻底吞没一切的、无边的黑暗。
冰凉的液体从四面八方涌进来,灌进他的耳朵,灌进他的鼻子,灌进他的嘴里。是水。水库的水。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和寒意,像无数只手,把他往更深处拖。
求生的本能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丁瑄翰的手疯狂地摸索着——车门扶手,车窗按钮,任何可以让他离开这辆正在下沉的铁棺材的东西。指尖触到了什么,他用力按下去,车窗缓缓下降,冰凉的库水立刻从那条缝隙里涌进来,冲在他脸上,冲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车头朝下,车身还在下沉。
他在后座。
后座。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后座意味着他还有机会,前座那两个人——司机和另一个保镖——已经被灌进来的水淹没了。他能听见他们的挣扎声,闷闷的,从水底传来,很快就消失了。
丁瑄翰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那一口气里有一半是水——然后拼命地从那扇提前打开的车窗里钻了出去。
冷。
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四月底的水库,水温只有几度。那寒意不是从皮肤往里渗,是直接钻进骨头里,钻进血管里,钻进每一根神经末梢里。他的四肢在那一瞬间几乎失去知觉,只能靠本能拼命地划动。
身后传来水花声,於凡易和其他两个保镖也出来了。
他们四人浮在水面上,周围是一片彻底的、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没有岸,没有灯,没有任何可以辨认方向的东西。只有远处那一大片灯火通明的建筑群——核电站,像一头沉睡的巨龙,趴在水库的另一端。
那里有光,但那里不能去。
丁瑄翰在水里挣扎着,看了一眼那片灯火。核电站的取水口就在那下面,巨大的水流日夜不息地往里灌。如果被卷进去——
他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那个画面。
“别往那边去!”他嘶哑着嗓子喊,“往反方向!”
没有人回答他,但他在黑暗里听见了划水的声音,就在他身边。於凡易他们还在,还在拼命地往他说的方向游,那就够了。
四人拼尽全力往前游。
说是“往前”,其实根本不知道前面是哪里。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能借着远处那片巨龙的灯火,勉强分辨出哪里是“远离核电站”的方向。水太冷了,冷得每划一下都像是用刀子割自己的肌肉。手脚早就没了知觉,只剩一股不知道从哪来的狠劲,驱使着他们继续往前。
游到一半的时候,丁瑄翰的左腿猛地一抽。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往下沉了一截,水灌进嘴里,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抽筋的疼痛像一根烧红的铁棍,从他的小腿直直地捅进骨髓里。
他挣扎着想要浮起来,可那条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像一块绑在他身上的石头,拼命地把他往下拽。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沉下去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
於凡易。
那个跟了他三年、从来不多说一句话的男人,此刻正咬着牙,一只手扣着他,一只手拼命地划水。他的脸上全是水,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像两簇烧不灭的火。
“丁总——”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别停——”
丁瑄翰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冷,疼,累,所有的一切都堵在喉咙里,只剩下本能驱使着他,跟着那只扣住他的手,继续往前游。
於凡易几乎是拖着他往前游的。
那个男人的水性好得出奇,即使在这样刺骨的冷水里,即使拖着一个一百多斤的人,他依然没有放弃。他咬着牙,一下,一下,一下,每一次划水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丁瑄翰被他拖着,半边身子泡在冷水里,那条抽筋的腿已经完全没知觉了。他不知道他们还要游多久,不知道岸在哪里,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离开这片黑暗的水域。
他只知道,於凡易没有放手。
那只扣在他手腕上的手,像一把铁钳,死死地锁着他,不让他沉下去。
远处的核电站依旧灯火通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静静地注视着这片黑暗里发生的一切。
四个人就这么游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可能是永远。黑暗里没有时间的概念,只有冰冷的水、麻木的四肢、和越来越沉重的呼吸。每划一下都像是在和死神拔河,你不知道下一口气还能不能吸进去,不知道下一次划水还能不能抬起来。
於凡易一直拖着丁瑄翰。
那个男人的手像焊死在他手腕上了一样,不管丁瑄翰的腿怎么抽筋,不管他自己怎么累,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过。他能感觉到於凡易的力气在一点一点流失——划水的幅度越来越小,换气的节奏越来越乱,偶尔还会呛进一口水,剧烈地咳嗽起来。
但他的手没松。
另外两个保镖游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他们还跟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累,没有人问还有多远。所有人都把力气留给了那一下、一下、又一下的划水动作。
冷。
太冷了。
丁瑄翰觉得自己已经不是在水里,是在冰窖里,是在坟墓里。那寒意从皮肤渗进去,渗进血管,渗进骨头,最后渗进脑子里,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冻住。
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睡了就醒不过来了。可他控制不住,那种被冻僵的困意太强了,像一只巨大的手,正把他往某个很深很深的地方按下去。
恍惚间,他感觉到於凡易的手又紧了一分。
那只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的发抖,是力竭的发抖。是肌肉已经到达极限、却还在拼命收缩的那种颤抖。於凡易快撑不住了,可他还在撑。
丁瑄翰想说什么。
想说“放手吧”,想说“你自己游”,想说“别管我了”。
可他张不开嘴。
嘴唇冻得发紫,牙齿在不停地打颤,喉咙里全是灌进去的水,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他只能任由那只手拖着他,一下,一下,一下,继续往前。
意识越来越模糊。
眼前的黑暗开始变得奇怪起来——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有东西在里面浮动。他看见了光,很远,很淡,像是从水底透上来的。他看见了人影,模糊的,摇晃的,像是站在岸边看着他。他看见了——
看见了萧弘钧。
那个男人站在某处,高高地俯视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不是嘲讽,不是得意,只是那么看着他,像在看一只掉进陷阱的、垂死挣扎的野兽。
丁瑄翰想冲上去,想掐住那个人的脖子,想把他拖进这片冰冷的水里。
可他动不了。
他被困在这片黑暗里,被困在这具正在失去温度的身体里,只能任由那个人看着他,看着他沉下去。
不甘心。
太不甘心了。
他来A市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仇,是为了让那个男人付出代价,是为了让所有人知道,丁瑄翰不是好惹的。可现在呢?他泡在冰冷的水库里,不知道能不能活着上岸,不知道岸上等着他的是什么。
而他那个所谓的“仇人”,此刻大概正搂着顾海青,在那栋温暖的别墅里睡觉。
凭什么?
凭什么他丁瑄翰要死在这片黑暗里,而萧弘钧可以安然无恙地活着?
凭什么?
意识正在抽离,像一根被拉长的线,越来越细,越来越淡。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知道下一秒可能就会彻底失去知觉,知道如果这一刻真的到来,他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可就在那根线快要断掉的时候——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喊出来,是在心里,用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给自己听:不管什么样的代价,只要我不死,就是萧弘钧死。
那句话像一根钉子,狠狠地扎进他快要溃散的意识里。没有温暖,没有安慰,只有一股冰冷的、燃烧着的恨意,像是最后一点燃料,让那盏快要熄灭的灯又亮了一瞬。
於凡易的手还扣在他手腕上。
还在发抖,还在用力,还在拖着他往前游。
丁瑄翰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然后,黑暗彻底淹没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