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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2、织毛衣 时间,在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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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这间空旷冰冷的顶层办公室里,似乎被按下了慢放键。一切喧嚣与算计都被暂时隔绝在外,只剩下门内安稳的沉睡,和门外沉默的等待。
墙上的时针无声地滑过数字“12”,又缓缓指向“1”。办公室内的光影已经发生了明显的变化,从正午的炽烈明亮转为午后偏斜的、带着金边的暖调。
萧弘钧在沙发上维持着一个姿势,已经坐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没有处理任何公务,只是偶尔抬腕看一眼时间,目光大多数时候都落在那扇紧闭的门上,沉静得像一尊守护石像。
他不能继续等下去了。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常年高强度工作,饮食不规律早已是常态。但祝思珩不行。她早上就没吃东西,被他闹醒折腾一番,又空腹沉睡了这么久。再不吃点东西,身体会受不了。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压过了不想打扰她安眠的犹豫。
萧弘钧终于动了动有些发僵的肩颈,从沙发上站起身。
他先是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线电话,低声吩咐了几句,大概是让人准备新的、易消化的热食送上来。
然后,他才转身,放轻脚步,走向那扇休息室的门。
手指搭在冰凉的门把手上,他停顿了一瞬,似乎在调整什么,随即轻轻拧动,推开了门。
休息室内光线昏暗,遮光帘的效果极好,只有门缝透入的些许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空气里漂浮着一种沉睡之人特有的、温暖的、带着一丝甜腻的气息。
大床上,那团蜷缩的身影几乎没怎么变过姿势,只有被子随着绵长的呼吸微微起伏。
萧弘钧走进去,反手将门虚掩上,隔绝了外面过亮的光线。
他走到床边,借着微弱的光,能看到祝思珩大半张脸埋在蓬松的枕头里,露出的脸颊睡得红扑扑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嘟着,长睫安稳地覆盖着眼睑,对外界的动静毫无所觉。
睡得可真沉。
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他在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下陷。
伸出手,他先是轻轻拨开她额前睡得有些汗湿的碎发,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然后,他俯下身,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她睡得暖烘烘的、带着淡淡红晕的脸。
一个温热的吻,轻轻落在她微启的唇角。
不带有太多情欲,更像是一个唤醒的讯号。
“宝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刚开口时的微哑,“起来吃饭了。”
睡梦中的人似乎被打扰,无意识地蹙了蹙眉,发出一声不满的嘤咛。
她非但没醒,反而像是觉得冷,又或者单纯想躲避这扰人的触碰和声音,身体往温暖的被窝深处更用力地缩了缩,脑袋几乎完全埋进了枕头里,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
萧弘钧看着这一幕,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罕见的、真实的愉悦。
真是……睡得跟小猪一样。
他不再犹豫,伸手探进被窝,动作不算温柔却也不粗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那个试图把自己藏起来的人从柔软的巢穴里“挖”了出来。
祝思珩骤然失去温暖的包裹,接触到微凉的空气,不满地挣扎了一下,眼睛终于勉强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模糊,头脑昏沉,只看到一个熟悉的、令人“讨厌”的轮廓在眼前晃动。
“怎么又是你……”她含糊地嘟囔着,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被打扰的烦躁,下意识地就想推开他,重新滚回被窝,“太讨厌了……”
萧弘钧稳稳地扶住她软绵绵、试图下滑的身体,另一只手将她圈在怀里,防止她真的溜走。
“宝贝,先吃午饭,”他耐着性子,在她耳边重复,语气里带着点诱哄,又带着不容商量的肯定,“吃完再睡。”
祝思珩的大脑还在重启中,根本没听清他在说什么,只觉得耳边嗡嗡的,身上发冷,只想回到刚才那个温暖黑暗的梦境里去。
她在他怀里不安分地扭动,试图挣脱:“不要……困……”
萧弘钧看着她这副迷糊又耍赖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却也多了几分坚持。
他低下头,精准地找到她嘟囔的嘴唇,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不是深吻,更像是一个带着惩罚和催促意味的轻啮。
“唔!”祝思珩吃痛,终于彻底清醒了几分,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
“快点。”萧弘钧松开牙齿,改为用指腹擦了擦她被他咬过的地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命令口吻的平静,“饭菜要凉了。还是说,”他顿了顿,目光在她睡得绯红的脸颊和惺忪的眼眸上扫过,意有所指,“你想用别的方式‘清醒’一下?”
这话里的威胁意味,祝思珩再迟钝也听出来了。
她混沌的大脑终于开始艰难地运转,想起了自己身在何处,想起了这个男人的“恶劣”本性。身体的酸痛和空腹带来的隐隐不适也开始清晰起来。
她不甘不愿地、狠狠瞪了他一眼,但身体却诚实地停止了挣扎,软软地靠在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扶我起来。”
算是妥协。
萧弘钧满意地勾了勾唇角,手臂用力,将她稳稳地扶坐起来,又顺手拿过旁边椅子上搭着的、他的一件薄羊绒开衫,披在她只穿着单薄睡衣的肩上。
“穿好,外面凉。”他说道,然后才松开她,自己先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我去看看饭送来了没有。”
祝思珩拥着还带着他体温和淡淡冷香的羊绒开衫,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低头看看自己睡得皱巴巴的睡衣和光裸的脚踝,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羞窘。
这算什么啊……
在她“地下男朋友”的顶级豪华办公室里,睡在他的床上,被他像挖土豆一样挖起来吃午饭……
这混乱的关系和场景,让她刚睡醒的脑子更加浆糊了。
祝思珩拥着那件宽大的羊绒开衫,在床边呆坐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地爬起来。
休息室里附带了一个设备齐全的浴室,她简单洗漱了一下,冰凉的水拍在脸上,总算驱散了些许混沌。
看着镜子里自己依旧泛着红晕的眼角和睡得有些凌乱的头发,她叹了口气,认命地开始整理。
等她换好自己原来的衣服,重新走出休息室时,外面办公室的茶几上已经摆好了新的午餐。
不再是之前那份冷掉的三明治和牛奶,而是几样看起来清爽可口、热气腾腾的中式小菜和两碗晶莹的米饭。一盅汤被单独放在旁边,冒着氤氲的香气。
萧弘钧已经坐在了沙发一侧,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但他并没有在看,而是拿着手机似乎在处理什么信息。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洗过脸后,她看起来清醒了不少,只是眼神还残留着一点刚睡醒的懵懂,头发被她随手扎成了一个略显松散的低马尾,几缕碎发落在耳畔,整个人透出一种居家的、不设防的柔软。
“快来吃饭。”他放下手机,朝她招了招手,语气自然。
祝思珩“嗯”了一声,走过去,在另一侧的沙发上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小小的茶几,上面摆满了饭菜。
饭菜的味道不错,清淡却鲜美,显然是精心准备的。
祝思珩也确实饿了,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和中央空调低沉的送风声。
吃了几口,胃里有了暖意,祝思珩才觉得精神真正恢复了一些。
她抬眼看了一下对面专注吃饭、偶尔看一眼电脑屏幕的男人,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下午你还要开会吗?”
萧弘钧夹了一筷子青菜,闻言摇了摇头:“不开会了。”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还有一些文件需要看完。”
也就是说,他还是有工作要忙。
祝思珩舀了一勺汤,吹了吹,小心地喝了一口。温热的汤水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肠胃。
她抿了抿唇,又问:“那我在这里……会不会太影响你?”
她问得有些迟疑。
毕竟这是他的办公场所,严肃、高效、冰冷,和她此刻的存在以及上午的“补眠”行为,显得格格不入。
萧弘钧抬眼看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有些不解她为什么这么问。
“没事。”他回答得很快,也很平淡,仿佛这根本不是个问题,“你可以继续去睡觉,”他指了指休息室的方向,语气寻常,“或者做点你想做的就好。”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只要别离开这一层。”
后面这句,带着他惯有的、不动声色的掌控意味,但也算给了她一定的“自由”。
祝思珩听了,心里那点“打扰他”的忐忑稍微放下,但又升起一丝无聊。
在这里,除了睡觉、玩他的平板,还能做什么?
这间办公室虽然奢华,却实在没什么生活气息。
她无意识地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汤,小声嘟囔了一句:“早知道我应该把我的毛线带过来的……”
“嗯?”萧弘钧没听清。
祝思珩索性放下勺子,声音大了些,带着点遗憾:“我说,我织的毛衣,还差一只袖子就织好了。早知道今天要‘陪’你上班这么久,应该带过来的。”
好歹能打发时间,也不至于这么无所事事,像个被圈养的金丝雀。
萧弘钧闻言,动作顿住了。
他想起那件她之前说要给他织的、墨蓝色的毛衣。
原来……她还在织?而且快织好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他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却清晰的涟漪。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暖意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抬眸,看向对面有些懊恼的女孩,镜片后的眼神深了些。
“我让人送来?”他开口,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比如让人送一杯咖啡上来。
祝思珩吓了一跳,连忙摆手:“不用了吧!太夸张了!”
为了她打发时间织毛衣,专门让人跑一趟去取毛线?这阵仗也太大了点。
萧弘钧却似乎觉得这提议很好。
他看着她微微睁大的眼睛和略显慌乱的表情,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
他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目光专注地锁住她,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带着点催促的口吻说道:“你再不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类似抱怨又像期待的东西,“我要下半年穿了。”
现在是春天。他这话的意思是,如果她再不抓紧,这件许诺给他的、亲手织的毛衣,就得等到秋天甚至冬天才能穿上了。
祝思珩被他这话噎了一下,脸颊微微发热。
这话听着……怎么好像是她拖延怠工,辜负了他的期待似的?
可明明是他自己当初好像也不急似的,后来又是他折腾出那么多事情,搅得她天翻地覆,哪还有心思安安静静织毛衣?
但看着他此刻认真的眼神,那些辩驳的话又堵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男人,此刻执着于一件毛衣的样子,竟有些……孩子气?
这诡异的感觉让她心跳漏了一拍。
“……知道了。”她垂下眼,小声应道,耳根悄悄红了。
萧弘钧得到了想要的回应,满意地靠回沙发背,重新拿起筷子。
“快吃饭。”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那段关于毛衣的对话只是饭间最寻常的闲聊。
但祝思珩知道,这事儿肯定没完。以他的行动力,说不定真会立刻吩咐人去取。
她低下头,默默扒饭,心里却像被羽毛轻轻搔过,泛起一阵陌生的、细细密密的痒。
这顿饭,似乎吃得有点不一样了。
而她那声小小的“知道了”刚落下没多久,萧弘钧的行动力就再次让她见识到了什么叫“言出必行”。
他甚至连饭都没吃完,就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通了盛磊的号码。
“让人回别墅,”他声音平稳,不带任何情绪,仿佛在交代一项再普通不过的工作任务,“取一个装毛线的袋子,或者任何看起来是针织半成品的东西。尽快送到办公室。”
祝思珩握着筷子的手僵在半空,目瞪口呆地看着他。
他还真派人去拿啊?!
而且……“装毛线的袋子,或者任何看起来是针织半成品的东西”……这描述,怎么听着那么像入室盗窃前的踩点术语?
萧弘钧挂断电话,对上她震惊又带着点控诉的眼神,神情自若地解释了一句:“安全起见,你所有住处的备用钥匙和地址,项骏新那里都有备份。”
祝思珩:“……”
她差点忘了,这个男人对她的“掌控”,早就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缝隙。
从她以真实的身份回归开始,或者说,从更早之前,她恐怕就从未真正脱离过他的视线。
这认知让她后背微微发凉,却又诡异地……有点习惯了?
她低下头,用力戳了戳碗里的米饭,闷闷地“哦”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霸道”的安排。
反正反对也没用。
接下来的用餐时间在沉默中度过。
祝思珩食不知味,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着她那件织了拆、拆了织、好不容易快成型的毛衣,一会儿又想着等会儿毛线送来了,难道真要在这种地方织毛衣?这场景怎么想怎么怪异。
吃完饭,萧弘钧果然回到了他的办公桌后,打开电脑和文件,进入了工作状态。
他神情专注,偶尔在文件上做标注,或者接听一两通简短的电话,整个人的气场瞬间切换成那个冷静、高效、令人望而生畏的源祺掌舵者。
祝思珩则被“闲置”在了沙发上。
她百无聊赖地玩了一会儿他给的平板电脑,刷了刷新闻,又看了半集无聊的综艺,始终无法集中精神。眼睛总是不自觉地瞟向办公桌后那个挺拔的身影,看他微微蹙眉思考的样子,看他指尖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的样子,看他接电话时言简意赅、不容置疑的样子……
专注工作的男人,确实有种独特的吸引力。
尤其当这个男人还拥有足以撼动一方经济的权势和一张无可挑剔的脸时。
祝思珩看着看着,脸上莫名有点发烫,赶紧移开视线,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萧弘钧头也没抬。
盛磊推门进来,手里果然拿着一个眼熟的、米白色的帆布收纳袋,上面还印着某个手工品牌的logo。
他步履平稳地走到沙发边,将袋子递给祝思珩,语气恭敬:“顾小姐,您的东西。”
祝思珩连忙接过来,道了声谢。
袋子里沉甸甸的,正是她那团墨蓝色的羊绒线、几根竹制毛衣针,以及织了大半、只差一只袖子的毛衣“残躯”。
盛磊送完东西,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祝思珩抱着袋子,有点无措地看向萧弘钧。
萧弘钧似乎处理完了一个段落,正好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
他看了一眼她怀里的袋子,又看了看她略显局促的表情,抬了抬下巴,示意沙发:“就在这儿织。光线还好。”
“……哦。”祝思珩认命地打开袋子,取出那团柔软的墨蓝色毛线和半成品毛衣。
她坐在沙发上,调整了一下姿势,找到舒服的角度,然后开始笨拙地辨认针脚——睡了一上午,又折腾了这么半天,差点忘了织到哪里了。
办公室重新陷入寂静。
但与之前的寂静不同,这一次,空气中多了一些极其细微的、属于生活的声音——竹针偶尔轻柔碰撞的“嗒嗒”声,毛线被拉扯时极轻的摩擦声,还有她偶尔因为数错针数或挑错线而发出的小小叹息或懊恼的咕哝。
这些声音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奇异地中和了这间办公室过于冷硬严肃的氛围,注入了一丝柔软的、居家的气息。
萧弘钧原本重新投入了文件审阅中,但渐渐地,他的注意力被那些细微的声响吸引。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宽大的办公桌,落在沙发上。
午后偏西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正好有一缕洒在她身上,为她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她微微蹙着眉,眼神认真地看着手里的针线,手指不算特别灵巧,甚至有点笨拙,但动作却很耐心,一针一线,缓慢而执着。
那团墨蓝色的毛线在她指尖缠绕,逐渐成为织物的一部分。
那颜色,是他惯常穿的深色系之一,沉稳内敛。
她真的在给他织毛衣。
这个认知,比刚才听说“快织好了”时更加具体,也更加……触动心弦。
商海浮沉,见惯了尔虞我诈、利益交换,一件手工编织的毛衣,其物质价值微不足道。但此刻,看着那个女孩在他的领地里,用最原始、最费时的方式,一针一线地为他编织一件御寒的衣物,这种纯粹到近乎笨拙的“给予”,对他而言,是比任何珠宝、任何合同都更罕见的“礼物”。
一种陌生的、温热的暖流,悄然在他冷硬的心腔里流淌开来。
很细微,却真实存在。
他停下了手中的笔,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祝思珩似乎遇到了一个难题,眉头皱得更紧,无意识地咬着下唇,手指有些慌乱地试图拆掉几针。
萧弘钧这才收回目光,重新低下头,看向手中的文件。但嘴角,却在不经意间,向上弯起了一个极淡、却真实愉悦的弧度。
他没有出声打扰她,也没有再抬头看她。
只是,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因为那“嗒嗒”的织毛衣声和她偶尔的呼吸轻叹,而变得不再那么冰冷空旷。
时间在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和竹针交织的细微声响中,缓缓流淌。
一个在批阅决定无数人命运的文件,一个在编织一件或许微不足道却心意绵长的毛衣。
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这间顶层办公室里,
因一个“陪他上班”的霸道决定,意外地找到了一种奇异而静谧的平衡与和谐。
窗外的光线逐渐变化,从午后明亮的白光,转为傍晚时分温暖而醇厚的琥珀色,最后,绚烂的晚霞如同打翻的调色盘,染红了半边天际,也将办公室内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红色的辉光。
祝思珩完全沉浸在了手里的毛线上。
一开始的别扭和无所适从早已消散,只剩下指尖与柔软毛线接触的熟悉触感,和竹针有规律起落带来的、令人心静的节奏。偶尔遇到针法难点需要拆了重织,她也不急不躁,耐心地一点点纠正。
时间在这样专注而简单的手工中,似乎流逝得特别快。
当最后一丝霞光开始收敛,暮色即将接管天空时,她终于织完了这只袖子的上半部分,长度大约到了小臂中间。
她停下动作,轻轻舒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
“宝贝,回家了。”萧弘钧的声音适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过静谧的空气。
他不知何时已经处理完了手头的工作,电脑关闭,文件整理妥当。
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华灯初上的城市轮廓。
夕阳的余晖给他挺拔的背影镶上了一道暗金色的边,少了几分白日的冷峻,多了几分沉静。
祝思珩“嗯”了一声,正好织完一层,熟练地抽出一根织针,小心地将未完成的袖子和主体部分别在一起,防止脱落。
她开始收拾散落在沙发上的线团和工具,准备装回那个米白色的帆布袋子,带回家去晚上继续。
“放这儿吧。”萧弘钧转过身,朝她走来。
他已经穿上了西装外套,手里拿着车钥匙。
祝思珩收拾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没明白他的意思:“啊?”
萧弘钧走到沙发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以及她怀里那团墨蓝色的织物,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安排意味:“明天继续。”
祝思珩眨了眨眼,消化了一下这句话的意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确定和惊讶:“明天?继续?”
她指了指办公室,“还在这里?”
“嗯。”萧弘钧点了点头,仿佛这是再自然不过的安排,“既然开始了,就一气呵成。省得搬来搬去麻烦。”
“……”祝思珩一时语塞。
一气呵成?
明天继续?
他这是……打算让她明天继续来“陪他上班”,顺便把毛衣织完?
这算什么?
定点打卡的手工作坊?
见她没反应,萧弘钧微微挑眉:“怎么,明天有别的事?”
“没、没有……”祝思珩下意识地否认。明天她确实没什么特别的安排,本来也打算在家织毛衣或者看看书。但是……在他的办公室织毛衣,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那就这么定了。”萧弘钧一锤定音,不再给她犹豫的机会。他伸手,却不是去拿她怀里的毛线,而是拉住了她的手腕,轻轻一带,“走吧,先去吃饭。你想吃什么?”
话题转换得如此自然,仿佛“明天继续来我办公室织毛衣”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无需再议。
祝思珩被他拉着站起来,怀里还抱着那半只袖子。
她看看手里柔软的毛线,又看看身边男人线条冷硬的侧脸,再看看这间空旷奢华的办公室,一种荒谬又无奈的感觉涌上心头。
她好像……莫名其妙地,给自己找了个定点“上班”的“兼职”?工作内容是……给老板织毛衣?
这都什么事儿啊!
但看着他理所当然、甚至隐隐带着点期待的表情,她那些反驳的话又咽了回去。
算了。
织就织吧。
反正……在这里织,似乎也没想象中那么难以忍受。至少安静,没人打扰,阳光还好。
而且……她偷偷瞄了一眼被他握住的手腕,和他自然走在前面为她引路的背影。
好像,也没那么糟。
“随便吧……”她小声回答关于晚饭的问题,任由他牵着手,走向门口。
萧弘钧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就去上次那家粤菜馆。”他做了决定,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门外,是已经亮起灯光的走廊和等待的电梯。
门内,那件织了一半的墨蓝色毛衣,静静地躺在沙发上,旁边是散落的毛线团和竹针,等待着明天主人的继续。
仿佛一个无声的约定,将今天这份意外的宁静与和谐,延续到了明天。
两人一起离开源祺,回去的路上萧弘钧没让司机开车,自己亲自驾驶。
黑色轿车平稳地融入夜晚的车流,城市的霓虹透过车窗,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祝思珩靠着副驾驶的椅背,看着窗外掠过的繁华街景,心里却有些恍惚。
这样的日子,似乎才是一个起头。
接下来的整整一周,几乎复刻了第一天的模式。每天清晨,她都会被萧弘钧以各种方式从睡梦中“挖”起来,然后半强制地带去源祺顶层那间巨大的办公室。
她抗议过,但无效。
萧弘钧总有办法让她妥协,或者干脆用行动让她累得没力气抗议——比如前一晚变本加厉的“折腾”。以至于她每天都睡眠不足,不得不利用上午的时间,在他的休息室里补觉,睡到中午被他叫起来一起吃午饭。
至于那件墨蓝色的毛衣,早在她“上班”的第三天就织完了最后一个线头。
萧弘钧试穿后,难得地表示了明确的满意,甚至还挑剔地指出了几个针脚不够均匀的地方,气得祝思珩差点把毛衣抢回来。然后,他极其自然地提出要求:“再织一件不同颜色的,可以替换。”
祝思珩当时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第一次有种想把毛线团扔他头上的冲动。
就这样,在某种诡异又似乎“和谐”的节奏中,一周时间倏忽而过。
又是一个傍晚,窗外暮色四合。
祝思珩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从萧弘钧书架上翻出来的、艰深晦涩的经济学著作,目光却没什么焦距。
萧弘钧刚刚结束一个视频会议,合上笔记本电脑,揉了揉眉心,朝她走来。
“在想什么?”他在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揽住她的腰。
祝思珩回过神,放下书,转头看他。
一周几乎形影不离的“办公室同居”生活,让她心里堆积的疑惑和某种隐隐的不安,终于到了临界点。
“萧弘钧,”她难得认真地叫了他的全名,眉头微蹙,“我这样天天陪着你上班……真的好?”
萧弘钧似乎没想到她会突然问这个,眉梢微挑:“有什么不好?”
“当然不好!”祝思珩坐直了些,开始细数,“你看,你的下属,比如盛磊他们,过来汇报工作的时候,看到我天天待在这里,像个……像个摆设一样,多奇怪啊。”她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自己的处境,“而且,这里是你的办公场所,是处理正事的地方,我在这里织毛衣、睡觉、看书……像什么样子?”
她试图从“影响工作”和“观感不佳”的角度来说服他。
萧弘钧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她说完,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会习惯的。”
祝思珩:“……”
这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好吗!
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更直接的问法:“你的意思是我以后都要在这里?”
天天来?
像上班打卡一样?
萧弘钧看着她,目光深邃,反问道:“不好吗?”
他的语气太平静,太平淡,仿佛这真的只是一个需要确认的、无关紧要的喜好问题,而不是关于她个人空间和自由的决定。
“当然不好!”祝思珩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哪有人时时刻刻黏在一起的?就算是夫妻、情侣,也要有各自的空间和事情做吧?”
“宝贝不喜欢?”萧弘钧的声音低沉了些,手臂收紧,将她更牢地圈在怀里,脸埋在她颈侧,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皮肤。
他的问话听起来像是在确认她的感受,但那箍紧的手臂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祝思珩被他身上的气息和力道弄得心跳有些乱,但还是坚持把话说完:“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我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哪有这样时时刻刻跟着你的?这根本不是正常的相处模式。”
她说完,感觉揽在腰间的手臂似乎又紧了一分。
萧弘钧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神深不见底,像两潭幽暗的湖水。
他没有立刻反驳,而是低下头,在她唇上亲了亲,一个很轻的吻,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然后,他贴着她的唇瓣,低声说:“有事情就去做,做完了回来陪着我,不好吗?”
他的声音很温柔,甚至带着点诱哄,但话里的逻辑却霸道得令人窒息——她的“自己的事情”被允许存在的前提,是“做完回来陪着他”。她的时间,她的空间,似乎都必须以“他”为中心来规划和让渡。
祝思珩被他这话噎得一时失语。
过了好几秒,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无力感和试图沟通的恳切:“这样……会腻的。”她试图用“审美疲劳”或者“距离产生美”这样的通俗道理来说服他,“两个人天天面对面,再好看也会看腻的,总需要一点各自喘息的时间……”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萧弘钧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得让她微微吃痛。
他拉开了一点距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脸,眼底深处似乎有某种晦暗的情绪在翻涌。
他看着她,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一字一句地问:“所以,你腻了?”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像一块冰,猝不及防地砸进祝思珩的心里。
她在他眼中看到了一种近乎尖锐的审视,还有一种……她从未在他脸上看到过的,近乎脆弱的紧绷?
这不是她预想中的反应。
她以为他会不屑,会反驳,会继续用他的逻辑说服她,甚至会用更强势的手段让她闭嘴。
但这句“你腻了”,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惶恐的试探,与他平日的掌控姿态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劈进她的脑海。
她原本只是想抱怨一下这种过于紧密的相处让她有些不适,但此刻,看着萧弘钧那双暗流汹涌的眼睛,她忽然意识到,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尽管以前萧弘钧也黏人,掌控欲也强得惊人,喜欢将她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但……似乎从来没有像最近这一周这样,几乎到了不遗余力、寸步不离的地步。
是靳言和宗寅可能的动作?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的威胁?
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让他感到了不安,所以才要时时刻刻把她带在身边,用这种方式来确认她的存在和“属于他”的事实?
这个猜测让祝思珩的心猛地一沉。
她不再纠结于“腻不腻”、“空间不空间”的问题,而是抬起手,轻轻抚上他紧抿的唇角,目光认真地望进他眼底,声音放得很柔,带着探究。
“弘钧,”她叫他的名字,语气里没有了刚才的抱怨和试图讲道理的生硬,“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办公室内,霎时一片死寂。
窗外的暮色彻底沉了下去,城市的灯火成为背景。只有他们两人,在沙发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无声对峙。
他眼底翻涌的暗色,和她眼中清澈的担忧与疑问,在空气中无声碰撞。
那件早已织好的墨蓝色毛衣,还静静挂在休息室的衣架上。而新的毛线,还未拆封。
这一周看似宁静和谐的“陪伴”之下,隐藏的暗流,似乎终于要冲破平静的表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