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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来迟的消息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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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酒店餐厅。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胜霈冬日清冽的晨光,薄雾萦绕在山林间。餐厅内部温暖明亮,自助餐台上食物琳琅满目,但用餐的客人并不多,显得安静而雅致。
五个人坐在靠窗的一张长桌旁。
岳问筠安静地吃着祝思珩帮她取来的清粥和小菜,动作缓慢却认真。
祝思珩坐在她旁边,不时留意她的需求。
颜希泽依旧妆容精致,姿态优雅地用着西式早餐,她端起咖啡杯,目光状似不经意地落在对面的董雨湫身上,语气温和带着赞许:“董小姐真是心地善良,听顾小姐说,你平时都在社区做志愿者?”
董雨湫刚喝了一口热豆浆,闻言放下杯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颜小姐过奖了,也才刚开始做不久,就是帮帮忙,陪社区的老人说说话,教小朋友画点画。”
她的脸颊因为热气微微泛红,眼神干净纯粹。
“能在浮躁的现代社会里坚持做公益,是一件很有爱心、也很难得的事情呢。”颜希泽的话语滴水不漏,既表达了赞赏,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这份“简单”的微妙评判。
董雨湫却没听出那么多弯弯绕绕,认真地点点头:“嗯,确实。虽然做的事情很小,但看到老人们开心,孩子们有进步,自己的心情也会跟着放松、变好很多。感觉……很踏实。”
这时,一直沉默吃着早餐、偶尔帮岳问筠递一下纸巾的靳言,忽然抬起了头。
他看向董雨湫,目光是审视的,但比起以往的冰冷疏离,似乎多了一丝基于商业价值的考量。
“炫兴科技目前孵化的内容板块里,也有部分博主在尝试结合公益活动进行创作,拍成视频日志,也就是Vlog,反响不错。”他的声音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董小姐如果有兴趣,也可以考虑将你的志愿者经历记录下来。真实、温暖的内容,在现在的平台上有其独特的吸引力。”
“Vlog?”董雨湫眨了眨眼,对这个陌生的词汇感到困惑,“那是什么?是……电视节目那种吗?”
靳言难得地耐心解释了几句:“可以简单理解为用视频记录个人日常生活。形式比较自由,现在通过手机和网络观看这类内容的用户非常多。”
他没有提“炫影”APP,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祝思珩原本正小口吃着蒸饺,听到这里,想着董雨湫如果成为一个大博主,一定会和靳言接触增多,也就跟着说:“确实是个不错的方向。搞不好就走上网红之路了,积累起粉丝和口碑,到时候直播带货,助农扶贫什么的,影响力可比现在做社区志愿者大得多,变现能力也……”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靳言几乎在她提到“网红之路”、“直播带货”这几个词的瞬间,目光就如鹰隼般倏地转向了她。
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平静或审视,而是骤然变得锐利、深沉,带着一种穿透性的探究,牢牢锁定了她。
祝思珩心头猛地一跳,暗叫一声“糟糕”。
“网红”、“直播带货”这些词汇,在当前的“炫影”刚刚起步、短视频概念都尚未完全普及的背景下,对于董雨湫这样一个连“Vlog”都陌生的普通女孩来说,太过超前,也太具“行业前瞻性”了。
她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但强大的心理素质和多次应对危机的经验让她迅速稳住了表情。
她神色未变,甚至迎着靳言审视的目光,自然地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仿佛刚才只是随口开了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只是,她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多说多错。
然而,董雨湫已经被她的话勾起了好奇心,睁大眼睛追问:“网红?直播带货?海青姐,那是什么意思啊?是像电视购物那样吗?还能……助农?”
靳言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祝思珩脸上,没有移开,仿佛在等待她的解释,又像是在观察她每一个细微的反应。
祝思珩感到那目光如有实质,让她头皮微微发麻。
她清了清嗓子,拿起面前的空碗站起身,语气尽量保持轻松自然,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呃……就是靳先生说的那种,拍视频分享生活,可能以后会有更多玩法吧。反正……听起来‘钱’途不错。你反正现在时间也自由,不如先当个爱好做着玩,别想太多。”她含糊地总结,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区,“那个……我去打碗粥,你们慢用。”
说完,她不等董雨湫再问,也避开靳言持续的目光,转身朝自助餐台走去。步伐看似从容,背影却隐隐透出一丝落荒而逃的意味。
餐桌上的气氛因为这段小插曲而变得有些微妙。
颜希泽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兴味。
她似乎觉得这场面很有趣。
董雨湫看看祝思珩的背影,又看看神色莫测的靳言,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但还是乖乖地“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自己的早餐,只是心里对“网红”和“直播带货”这两个新词留下了模糊的印象。
岳问筠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小口小口地喝完了粥,抬起头,眼神干净地望向靳言,轻声问:“靳言哥哥,还要。”
靳言收回追随着祝思珩背影的视线,看向岳问筠时,眼神里的锐利探究瞬间被一种复杂的温和所取代。
他拿过一张干净的纸巾,递给她:“擦擦嘴。”
但他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在这顿早餐上了。
祝思珩站在粥品区,拿着长勺,心思却全然不在眼前热气腾腾的各色粥品上。
她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或许已经移开,但那种被洞悉了一瞬的惊悸感仍未消散。
“大意了……”她在心里暗自懊恼。
在这个世界,她必须时刻谨记自己“本地人”的壳子,尤其是在靳言这样敏锐的人面前。
靳言垂下眼眸,银质餐刀边缘反射着冷光,与他此刻的心绪一般无二。
他掩饰性地端起手边的黑咖啡,轻啜一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无法压下心头翻涌的疑云。
过于顺畅的商业化联想……过于具体的未来场景描述……以及,那瞬间的停顿和掩饰。
更重要的是,“网红经济”、“直播带货深度结合公益”这个方向,正是“炫兴科技”未来三个季度秘而不宣的核心战略之一,是岳问筠出事前,在仅有他和文昆等寥寥数人参与的最高层会议上敲定的初步构想,连详细方案都还在雏形阶段。
这个顾海青,她怎么会知道得如此具体,甚至带着一种笃定的、仿佛预见未来的口吻?
这绝不是巧合,也不是简单的“商业嗅觉”可以解释。
一个从小在老城区长大、刚被岳家找回、此前履历近乎空白的“二小姐”,凭什么能精准地点出连行业内部都尚未形成共识的、属于“炫兴”最机密的未来路径?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餐台边那个正在专注盛粥的纤细背影。晨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动作娴静。可靳言此刻看着她,却仿佛在看一个披着熟悉皮囊的、充满未知谜团的幽影。
“顾小姐刚才随口提的发展方向,听起来确实挺有意思的。”颜希泽优雅地擦了擦嘴角,适时地接过话头,将目光引向董雨湫,语气带着鼓励,“董小姐单纯善良,做的又是暖心实事,如果真能通过靳先生说的那种方式让更多人看到,或许真的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正面影响呢。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靳先生的提议。”
董雨湫被说得有些心动,又有些不知所措,点点头:“嗯,回头……我再仔细问问海青姐,看看具体该怎么弄。”
她对颜希泽和靳言有种本能的敬畏和距离感,下意识地觉得更依赖亲切的“海青姐”。
靳言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落在董雨湫身上,仿佛只是寻常的闲聊,语气甚至比刚才更温和了一些:“董小姐和顾小姐……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之前听顾小姐提起,你们是邻居。”
他问得自然,像是为了确认董雨湫的可靠性,或者单纯想了解这位新朋友的过往。
董雨湫不疑有他,认真回想了一下,说:“嗯……也算不上一起长大吧?感觉那时候还小,很多事都记不清了。”她皱了皱鼻子,有些不好意思,“好像记忆都很模糊了,只隐约记得海青姐一家住在我家隔壁。后来……顾叔叔他们开了个小超市,为了照看生意,他们家就搬到超市附近去住的时候比较多。再后来……顾叔叔他们生病走了,海青姐回来处理了后事,把超市转手了,然后就搬回佳龙新村这边住了。”
她的叙述简单,带着普通人对童年记忆惯有的朦胧感。
颜希泽纤长的睫毛扇动了一下,语气轻柔地重复:“这么说……你们是从小就认识的邻居?”
她看似在确认,实则将“从小认识”这个信息点了出来。
“嗯,应该是的。”董雨湫肯定道,但又带着点不确定,“就是……记忆不是很连贯。”
靳言抓住了关键,他微微蹙眉,流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追问道:“从小认识,但是记忆……很模糊?”
他刻意放缓了语速,仿佛在品味这个矛盾点。
董雨湫被他问得愣了一下,随即摸了摸后脑勺,脸颊微红,声音也小了点:“可能……是我自己记性不太好吧。小时候的事情,好多都记不清了。”
“记性不好?”颜希泽轻轻重复,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弧度,“真有意思。”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枚小石子,投进了靳言心湖最深处,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从小认识”却“记忆模糊”的邻居?
一个对“炫兴”未来战略了如指掌的“二小姐”?
就在这时,祝思珩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南瓜粥回来了。
她察觉到餐桌上的气氛似乎有些微妙,三人(除了认真吃饭的岳问筠)的神色都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她将粥放在自己面前,随口问了一句,试图打破沉寂:“怎么了?你们都吃完了?聊什么呢这么投入?”
颜希泽率先抬起头,对她露出一个无可挑剔的微笑,语气轻松:“没什么,就是随便聊聊。董小姐刚才说,她记性不太好。”
祝思珩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董雨湫,随即不以为意地笑了笑,用勺子搅动着碗里的粥,用一种调侃的、带着亲昵抱怨的口吻说:“健忘症?是不是又忘记家里没关窗,还是出门没带钥匙了?”
然而,她这句玩笑话一出口,餐桌上的气氛反而变得更加诡异了。
靳言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向她,眼神深邃难辨。
颜希泽直接掩唇,发出一声极轻的、忍俊不禁的笑声,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听到了什么特别有趣的事情。
连董雨湫都瞬间涨红了脸,局促地摆手,声音细若蚊蚋:“不、不是的……家里……家里有人呢……”
她指的是母亲在家,不会发生忘记关窗这种事。
祝思珩立刻意识到自己可能“误会”了,或者说,她玩笑的切入点与刚才他们谈论的“记忆模糊”根本不是一回事。
她看到董雨湫脸红,靳言沉默,颜希泽笑得意味深长,心里警铃微作,但面上依旧维持着轻松。
她迅速调整,舀起一勺粥吹了吹,用一种更随意、更带着安抚意味的语气对董雨湫说:“嗯哼,偶尔遗忘很正常啦,人都是有‘选择性记忆’的。不重要的事情,或者小时候那些零零碎碎,记不清太正常了。你别瞎想,越想会越觉得自己记性不好,到时候反而成了心理暗示,给自己找麻烦。”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董雨湫的“记忆模糊”,也成功地将话题从“为何模糊”转移到了“不必在意”的心理学层面,试图淡化刚才那点微妙的探究。
董雨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乖巧地应道:“嗯,我知道的,海青姐。”
一场看似平常的早餐闲谈,表面上恢复了正常。
祝思珩低头喝粥,靳言沉默用餐,颜希泽优雅拭唇,董雨湫小口吃着点心。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靳言的心中,那个关于“顾海青”的谜团,因为董雨湫关于“记忆模糊”的证词,以及祝思珩对“炫兴”战略那不合常理的“预知”,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也……更加值得深究。
而颜希泽那声“真有意思”的轻笑,如同一个旁观者清的点缀,为这场暗藏机锋的早餐,画上了一个余韵悠长的省略号。
靳言的目光如刀,再次切入祝思珩试图轻描淡写带过的话题,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探究:“刚刚顾小姐提出的,关于‘网红’和‘直播带货’结合公益的构想,确实很有意思,也很有前瞻性。听起来不像是毫无根据的随口一提。不知道顾小姐能否就这个方向,具体展开说说?或许能为‘炫兴’的内容生态带来新的启发。”
祝思珩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泛白。
她知道靳言不会轻易放过这个疑点,垂下眼帘,看着碗中金黄的南瓜粥,语气尽量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靳先生过誉了。我真的只是……听你提到Vlog和公益结合,脑子里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顺口就说了。具体怎么做,我其实也不懂,更谈不上‘展开说说’。”
她再次试图将话题定性为“无心之言”,划清界限。
然而,靳言并未罢休。
他仿佛没听到她的推脱,继续用那种平稳却极具压迫感的语调说道:“‘炫兴科技’虽然现在由我代为管理运营,但问筠才是法定的最大股东和创始人。从本质上说,它仍然是岳家的产业,是问筠的心血。”他顿了顿,目光如炬,“顾小姐作为问筠目前唯一在身边的血亲,对她的产业未来发展,真的一点想法都没有吗?”
祝思珩沉默了。
这顶“血亲”和“责任”的帽子扣下来,让她难以再用“外人”彻底撇清。
粥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也让她心头沉甸甸的。
就在这时,颜希泽适时地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感慨和惋惜,巧妙地接过了靳言制造的压力,并将其导向另一个更私人、也更尖锐的方向。
“想不到问筠这么厉害呢。”颜希泽轻叹一声,仿佛陷入了回忆,“一年前,她还只是个爱玩爱闹、让人操心的大小姐,谁又能想到,短短一年时间,她就脱胎换骨,不仅自己创立了公司,还做出了那么有前瞻性的规划。”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祝思珩,语气陡然一转,带着深切的遗憾,“可惜啊,天妒英才,现在竟然出了这样的意外……那些宏图大志,也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实现。”
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像细针,扎在祝思珩的心上。
颜希泽在提醒她,岳问筠的“改变”和“成就”是多么突兀和惊人。
更重要的是,她在强调岳问筠“无法康复”的可能性,以及这份心血可能付诸东流的危机。
祝思珩的心沉了沉,像坠了一块冰。
她抬起眼,看向颜希泽,眼神里多了几分冷意和疏离:“颜小姐,岳家的业务,自然有岳先生在掌舵规划。至于‘炫兴’具体的运营和战略原因,我想,上次在岳家,我已经和靳先生解释得很清楚了。”
她指的是自己关于“避嫌”和“保护姐姐地位”的那套说辞,试图将话题拉回安全的“家族伦理”层面。
靳言却紧追不舍,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锁定祝思珩,语气带着一丝几乎算得上逼问的意味:“即便是基于避嫌,但关乎企业生存发展的良策,顾小姐也要因为‘外人’的身份而三缄其口吗?”
祝思珩感到一阵烦躁,她放下勺子,瓷器与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她迎上靳言的目光,语气坚定却带着疲惫:“靳先生,正因为我是‘外人’,才更要懂得分寸。岳家的产业,岳家的决定,我没有立场,也不应该越俎代庖提出什么‘有利于企业发展’的建议。我的首要任务,是陪伴和照顾姐姐。”
“外人?”颜希泽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玩味,她轻轻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目光却如柔软的蛛丝般缠绕上来,“顾小姐真的打算一直以‘外人’自居吗?我看岳叔叔的意思,可是盼着你早日认祖归宗,承担起责任呢。”
她将话题引向了更核心的身份问题。
祝思珩心头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姐姐的健康是第一位的。其他的,等她康复以后再说吧。”
她把“岳问筠的康复”作为唯一的挡箭牌。
颜希泽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同情与理性的复杂神色,声音压得低了些,却字字清晰:“顾小姐,我们都是关心问筠的人,有些现实问题,或许需要更坦率地面对。脑部记忆受创,即便是最顶尖的医疗科技,也无法给出确切的康复时间和保证。岳叔叔年纪渐长,精力有限,岳家这么大的产业,总需要一个年轻、有能力的接班人站出来,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家族传承考量。”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专注,甚至带着一丝看似真诚的“劝慰”:“我这么说,并非代表岳叔叔,纯粹是……作为一个看着问筠长大的朋友,在为她的未来考虑。如果……如果她真的无法恢复,岳叔叔也不可能照顾她一辈子。而顾小姐你,年轻、聪明、有决断力,更重要的是,你对姐姐有足够的耐心和关爱,我们都看在眼里。你难道不是一个最值得托付、最能保障问筠未来安稳无忧的人选吗?”
这番话,可谓诛心。
颜希泽站在“为岳问筠好”的道德制高点,将“接管岳家产业、照顾失智姐姐”这份沉重无比的责任,以一种“非你莫属”、“这是为姐姐好”的方式,温柔而坚定地推到了祝思珩面前。
这不是询问,更不是商量,而是一张无形中编织好的、混合着亲情、道义与现实压力的巨网,正缓缓向她笼罩下来。
祝思珩坐在那里,面前的粥已经不再冒热气。
晨光透过玻璃窗,明亮得有些刺眼。
她能感觉到靳言审视的目光,颜希泽看似关切实则步步紧逼的视线,以及董雨湫茫然又带着担忧的注视。
岳问筠依旧安静地小口吃着水果,对围绕她展开的这场关于她命运与产业的、没有硝烟的战争,浑然不觉。
祝思珩的喉咙有些发干,像被细沙摩擦过。
颜希泽那番看似为她着想、实则将她架在火上烤的话,让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压力。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投向对面那个始终优雅从容的女人,不再迂回,直接反问:“颜小姐似乎……很希望我回岳家,接管这些产业?”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诘,试图反将一军,探明颜希泽的真实意图。
颜希泽迎着她的目光,笑容无懈可击,声音柔和依旧:“顾小姐误会了。我纯粹是站在朋友和旁观者的角度,为岳叔叔的身体和问筠的长远未来考虑。毕竟,血脉相连的至亲,总是最可靠的倚仗,不是吗?”
她依旧占据着道德和情理的高地。
祝思珩知道在“为谁好”这个问题上纠缠无益,她迅速转换角度,试图用现实条件来反驳。
“颜小姐的考虑或许周到,但现实未必如此紧迫。岳先生身体康健,精力充沛,再掌舵岳氏二三十年也毫无问题。至于我姐姐……”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安静进食的岳问筠,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刻意的提醒,“我记得,她是有未婚夫的。宗家实力雄厚,与岳家门当户对。即便姐姐暂时需要照顾,未来也自有宗家可以依靠。更何况,”她看向靳言,眼神复杂,“靳先生对姐姐的照顾,大家也有目共睹。并非只有我‘顾海青’一人,有责任,也有能力照顾姐姐的未来。”
她抬出了“宗家”和“靳言”这两张牌。
宗家是法律意义上的婚约对象,靳言是岳问筠曾经倾心、现在也依旧依赖的人。这无疑是现阶段最能推脱责任的理由。
然而,颜希泽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笑意里带着一种“你终于提到这个了”的了然,以及一丝近乎怜悯的讶异。
“哦?顾小姐知道宗家?”她微微偏头,仿佛有些好奇,随即,用最轻柔的语气,抛出了一枚足以炸翻平静水面的深水炸弹,“那……岳叔叔难道没和你说,和宗家的那份婚约,在上个周末,就已经正式取消了吗?”
轰——
祝思珩只觉得大脑“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她脸上的镇定再也无法维持,眼中是清晰无比的、一闪而过的巨大错愕与难以置信,甚至忘了立刻掩饰。
上周末?
那个时间点像一道闪电劈进她的脑海。
上周末……正是项骏新突然来访,告知她萧弘钧在“48小时”内处理完欧洲事务、即将带着糟糕情绪回国的时候!是她与萧弘钧在电话里激烈争吵,被他质疑承诺、激怒之下冲动订票飞往欧洲的时候!
她在机场与萧弘钧对峙,在异国酒店度过沉默的三天……所有的混乱、愤怒、疲惫与拉扯,都集中在那段时间。
她全副心神都系在与萧弘钧的冲突、对任务的焦虑、以及对靳言和岳问筠关系的本能回避上,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注远在P市的宗家,更没想到,那条原本被她视为“拖延对象”的婚约线,竟然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断了?
取消?
为什么取消?
怎么取消的?
岳麓同意的?
宗寅呢?
无数疑问瞬间涌上心头,让她心乱如麻。
是宗寅主动放弃?
还是岳麓因为女儿失忆而悔婚?
抑或是……萧弘钧的手笔?
最后一个猜想让她心脏骤然紧缩。
如果是他……
他是什么时候做的?
在她飞去欧洲之前还是之后?
他为什么没提?
是觉得无关紧要,还是……刻意瞒着她?
颜希泽将她瞬间的失态尽收眼底,却故作未见,只是端起咖啡杯,优雅地抿了一口,仿佛刚才只是随口提及了一个无关紧要的旧闻。
餐桌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靳言也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而瞳孔微缩。
他看向祝思珩,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那一闪而逝的、绝非伪装的震惊。
这说明,她对婚约取消一事确实毫不知情。那么,她对宗家的了解,真的只限于“听岳先生提过两句”?一个对姐姐婚约变动如此后知后觉的“妹妹”……
董雨湫更是听得云里雾里,什么“宗家”、“婚约”、“取消”,这些词汇离她的世界太远,她只能茫然地看着神色各异的几人。
岳问筠吃完了一小片苹果,抬起头,清澈的目光茫然地环顾四周,似乎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轻轻拉了拉祝思珩的袖子,小声问:“妹妹?”
这一声“妹妹”,将祝思珩从巨大的震惊中猛地拽回现实。
她迅速垂下眼帘,借由去看岳问筠的动作掩饰住眼中翻腾的情绪,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勉强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极力压制的波澜。
“是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却竭力保持平稳,“我这几天……忙着照顾姐姐,没太关注外面的消息。岳先生或许……还没来得及告诉我。”
这个解释苍白得像一张透明的纸,连她自己都能戳破。
岳麓再心力交瘁,取消女儿婚约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不告诉她这个刚认回的“二女儿”?除非……岳麓也身不由己。
颜希泽笑了笑,不再穷追猛打,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轻松的信息告知:“也许吧。毕竟岳叔叔最近为了问筠的事,也是心力交瘁。”
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却让祝思珩心中的疑窦和不安如野草般疯长。
祝思珩的心思早已不在眼前的早餐上。
她脑海中飞速运转,无数念头激烈碰撞:宗家婚约取消……上周末……正是她和萧弘钧冲突最烈的时候。是他吗?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介入到什么程度?这是他为“处理”岳问筠问题所选的方案之一吗——直接斩断她“未婚妻”的身份,让她更“干净”地留在岳家,或者……为他自己的计划铺路?还有没有别的她不知道的交易或代价?
她迫切地想立刻离席,找个没人的地方,给萧弘钧打电话问个清楚。
质问、愤怒、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他如此雷霆手段的恐惧与寒意。
但她不能。
不能显得太突兀,不能暴露更多慌乱。
就在她心乱如麻、勉强维持表面平静时,靳言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另一块石头投入了她本已激荡的心湖。
“宗家取消婚约……也好。”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
祝思珩倏地抬眼看向他。
靳言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手中早已凉透的黑咖啡,仿佛在观察杯沿细微的纹路,状似随意地补充道:“听说宗家从去年年底开始,就一直麻烦缠身,没个消停。”
祝思珩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靳言的声音平稳地继续,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商业八卦:“先是内部爆出丑闻,说宗家那位被寄予厚望的继承人,和他那个身世可怜的孤女秘书之间,存在不正当的操控关系,闹得满城风雨,慈善形象一落千丈。紧跟着,税务、纪检、甚至消防安监……好几个部门轮番上门‘关照’,查账的查账,问话的问话。听说宗家的掌舵人,这个年都是在审查室里过的,焦头烂额。”
他的叙述简洁,却勾勒出一幅宗家在内忧外患中风雨飘摇的惨淡图景。
颜希泽适时地接话,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讶异与探究:“这么严重?我还以为是普通的商业竞争呢。对了,好像还听说,宗家那个早就被放逐的、嗜赌如命的儿子,叫什么来着……宗尊?是不是也被人从Q城的赌场里‘找’了出来,灰头土脸地送回了P市宗家老宅?这不是给本就混乱的宗家,又添了把火吗?”
靳言抬眼,点头道:“对,就是宗尊。据说在Q城欠了天文数字的赌债,走投无路,突然就被‘好心人’找到并送回了家。现在宗家外面有官府查,内部有弃子闹,嫡系的继承人又身陷丑闻……取消一门需要强强联合、此刻却可能带来更多变数的婚约,倒成了最理智的选择。”
这一系列环环相扣、精准打击、从内部瓦解到外部施压的组合拳……
祝思珩坐在那里,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聊”,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做的。
除了萧弘钧,还有谁有这般翻云覆雨、同时又如此冷酷缜密的手腕?
从制造流言毁掉宗寅个人声誉,到动用关系引来多部门审查打击宗家产业,再到把宗尊这个“内部炸弹”精准地投回宗家……每一步都打在七寸上,让宗家毫无招架之力,只能被动地、屈辱地接受婚约取消这个“最理智”的结果。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她专注于自己的任务、纠结于与靳言和萧弘钧的情感拉锯时,宗寅居然独自面对了如此凶猛而全方位的围剿。
而他……却从来没对她说过一个字。
无论是那次在Z市机场的紧急警告,还是后来在公寓里看似平静的告别,他都没有提及自己家族正承受的灭顶之灾,没有抱怨,没有求助。
是因为骄傲?还是……不想让她有负担?
祝思珩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愧疚、愤怒、无力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是她。
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如果她没有穿越成岳问筠,如果她没有去接近靳言,如果她没有引起萧弘钧的注意……宗寅或许还是那个前途光明的宗家继承人,宗家也不会遭遇这无妄之灾。
萧弘钧为了“解决”她身边的“障碍”,为了达成他的目的,竟然如此不计代价、不择手段地摧毁了一个家族!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和眩晕。
她曾经以为他只是偏执、占有欲强,现在她才真正意识到,他那份平静表面下所隐藏的,是何等可怕的毁灭力量。
他可以为了“保护”她,毫不犹豫地将旁人碾碎。
“抱歉……”她听见自己干涩的声音响起,再也无法维持坐姿,“我……有点不舒服,去一下洗手间。”
话音未落,她已经近乎失态地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地抓过桌面上自己的手机,指尖冰凉,甚至带倒了手边的水杯。
温水溅到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但她浑然不顾,转身几乎是逃离般快步离开了餐厅,背影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仓皇与沉重。
靳言看着祝思珩近乎踉跄离去的背影,目光深沉难辨。
她刚才瞬间苍白的脸色和失控的反应,绝非仅仅因为“不舒服”。她对宗家遭遇的反应,太大了。大到……仿佛她才是那个应该对这一切负责的人。
颜希泽则优雅地拿起餐巾,轻轻擦拭着刚才被水溅到的手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意味不明的笑意。
她看了一眼对面神色莫测的靳言,又望了望祝思珩消失的方向,什么也没说,只是重新端起了那杯早已凉透的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