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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未寄出的茶包 凌晨一点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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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五分,雨势渐缓。
沈听澜的白色轿车停在沿江北路的辅路,双闪灯在雨雾里一明一暗,像濒死的鱼鳃。
她握着方向盘的手很稳,指尖却沾了点引擎盖的凉意。刚才车子突然熄火时,她第一反应不是慌乱,而是摸出手机——屏幕亮着,电台工作群里还在刷明日的选题会通知,而那个她置顶了三年,却从未发过一条消息的对话框,安安静静躺在列表最上方。
对话框的备注是一个字母:F。
她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终还是收回了手,转而拨通了道路救援的电话。
“您好,沿江北路靠近老码头的位置,白色思域,熄火打不着,麻烦尽快。”
挂了电话,车厢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雨刷器规律地扫过挡风玻璃,发出单调的刮擦声。沈听澜将座椅放倒半寸,从副驾的帆布包里摸出了今天的随身本。
那是一本磨了边的牛皮纸笔记本,里面记着每期节目的听众留言,还有她自己的碎碎念。她翻到最新的一页,笔尖顿在一行字上——
「零点短信:我在零点的雨里,听到了熟悉的呼吸。」
这行字的旁边,被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
直播时那三秒的停顿,并非演技。当这句话通过麦克风传进耳朵里时,她的耳膜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尖锐的熟悉感顺着神经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克制,内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执拗。就像十年前,那个坐在旧教学楼天台上,对着晚风跟她说话的少年。
“沈听澜,你听,风里有海浪的声音。”
“沈听澜,我以后要去做能解决问题的人,再也不让你受委屈。”
“沈听澜,等我回来,给你带海边的茶包。”
那些话,像被时光封存的老唱片,平时藏在记忆的最深处,可一旦被某个熟悉的细节触发,就会带着陈旧的温度,轰然作响。
沈听澜闭上眼,将笔记本按在胸口。心脏在纸页背面跳动,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是要撞碎胸腔里的壁垒。
她不是没想过,傅临州可能还活着。
只是当年的那场意外,太惨烈了。
新闻里说,滨海市的跨海大桥坍塌,十五人遇难,三人失踪。傅临州的名字,出现在失踪名单里。
她守在医院的走廊里,等了七天七夜。最后等来的,是他父亲递过来的一个黑色帆布包,里面有他的学生证,他的耳机,还有半包没拆封的乌龙茶包。
“听澜,”傅父的声音沙哑,“临州这孩子,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喝过乌龙茶。
也再也没去过滨海市。
她把那半包茶包,锁在了老家衣柜的铁盒子里。然后带着他的耳机,考了远离海边的城市的大学,学了播音主持,成了深夜电台的主持人。
她用声音治愈无数人,却唯独治不好自己的执念。
“嘀——”
一声汽车鸣笛,打断了沈听澜的思绪。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车窗外。
雨雾里,一辆黑色的奥迪A6缓缓停在她的车后。车灯没开,只有轮廓在昏黄的路灯下若隐若现。
沈听澜的呼吸,骤然停滞。
是他。
她太熟悉这辆车了。
十年前,傅临州的父亲开的,就是这款黑色的奥迪A6。那时候他总爱偷偷把车开出来,载着她去江边看日落。他坐在驾驶座上,她坐在副驾,手里攥着他给她买的橘子味汽水。
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重叠。
车门打开,一道高大的身影撑着伞,从雨里走了过来。
男人穿着深灰色的风衣,裤脚沾了点泥水,头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额角。他的五官比十年前硬朗了许多,下颌线锋利,眉眼深邃,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和当年一样,藏着她读得懂的温柔。
傅临州。
真的是他。
沈听澜握着笔记本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笔尖划破纸页,在“熟悉的呼吸”那行字旁边,留下了一道长长的墨痕。
傅临州走到她的车窗边,停下脚步。
他没有敲窗,只是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玻璃,静静地看着她。
雨丝顺着伞沿滑落,在他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路灯的光穿过雨雾,落在他的脸上,映出他眼底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车厢里的温度,仿佛在瞬间降到了冰点。
沈听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了一句无声的质问:你为什么才回来?
傅临州似乎看懂了她的眼神。
他微微俯身,指节轻轻叩了叩车窗——三下一组,和凌晨直播间里的敲击声,分毫不差。
叩叩叩。
停顿。
叩叩叩。
这是他们当年的暗号。
当年他在天台上等她,就会用指节叩击天台的铁门,三下一组,告诉她:我在,很安全。
沈听澜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抬手,按下了车窗。
冷雨夹杂着晚风,瞬间灌进车厢。傅临州身上的雪松味,也顺着风,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他当年最喜欢的香水味。
“好久不见,沈听澜。”
他的声音,比十年前低沉了许多,却依旧带着熟悉的磁性。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尘封了十年的心门。
沈听澜看着他,指尖颤抖着,抚上了自己手机壳的背面。那里刻着的“F”字母,被雨水打湿,泛着冷光。
“你……”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哽咽,“还活着。”
这不是问句,是陈述。
傅临州点了点头,伞柄在他手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是。”
“为什么?”沈听澜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笔记本的纸页上,晕开了墨迹,“为什么十年都不联系我?为什么让我以为你死了?”
她的质问,很轻,却像一把锤子,一下下砸在傅临州的心上。
他别过脸,看向远处的江面。江面上雾气弥漫,看不见尽头。
“当年大桥坍塌,我被冲到了下游,被渔民救了起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我失去了所有记忆,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家在哪里,更不知道……你在等我。”
沈听澜愣住了。
“失忆?”
“嗯。”傅临州转回头,看着她的眼睛,眼底满是愧疚,“直到三年前,我在一次处理危机公关的案子时,看到了当年大桥坍塌的新闻报道。看到那串失踪名单里的名字——傅临州,我才开始慢慢想起过去的事情。”
“那你为什么还是不联系我?”沈听澜追问。
“因为我怕。”
傅临州的回答,很坦诚。
“我怕你已经忘了我,怕你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怕我突然出现,会打乱你的一切。”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笔记本上,“也怕……你还在怪我。”
沈听澜看着他,眼泪越掉越凶。
怪吗?
当然怪。
怪他十年杳无音信,怪他让她守着一场空欢喜,怪他毁了她关于“等待”的所有憧憬。
可是当她真的看到他站在雨里,看着他眼底的愧疚和心疼时,那些积攒了十年的怨恨,却在瞬间土崩瓦解。
只剩下心疼。
心疼他这十年,一个人在陌生的世界里,艰难地寻找自己的过去。
心疼他明明记起了一切,却因为害怕,不敢靠近她。
“我没有忘。”
沈听澜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
“我从来没有忘过你。”
傅临州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看着她脸上的泪水,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又酸又软。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替她擦去眼泪,却在指尖快要触碰到她脸颊时,停住了。
他的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克制。
沈听澜看着他停在半空中的手,主动往前凑了凑。
他的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她的脸颊。
微凉的温度,带着雨水的湿意,却异常温暖。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道路救援车的鸣笛声。
红蓝交替的灯光,穿过雨雾,照在了两人的身上。
傅临州收回手,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撑起伞,遮住了自己的大半张脸。
“救援车来了。”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我先回去了。”
沈听澜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心里一慌,脱口而出:“傅临州!”
他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这个给你。”
沈听澜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茶包,是今天刚买的桂花乌龙。她推开车门,走到他身后,将茶包递了过去。
“新口味,试试。”
傅临州缓缓转过身,看着她手里的茶包。
黄色的包装纸,印着小小的桂花图案。
和十年前,他答应要给她带的海边茶包,很像。
他伸出手,接过了茶包。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了全身。
“谢谢。”傅临州握紧了手里的茶包,像是握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
“不用谢。”沈听澜看着他,“你……还会消失吗?”
傅临州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地看着她:“不会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明天晚上,零点电台,我会打进去第一个电话。”
说完,他转身,撑着伞,走进了雨雾里。
黑色的奥迪A6缓缓启动,车灯亮起,在雨里划出一道温暖的光,然后渐渐消失在沿江北路的尽头。
沈听澜站在雨里,手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纸页上的墨痕已经干了,那道长长的划痕,像是一条连接过去和现在的桥。
道路救援车停在了她的身边。
“小姐,您的车是吧?我们现在开始检修。”
“好。”
沈听澜收起笔记本,上了车。
她看着窗外渐渐散去的雨雾,看着手里那个傅临州留下的、被雨水打湿的伞印,嘴角,缓缓勾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十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音。
而明天零点的电台,会是他们新的开始。
她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了自己的电台频率。
里面正在重播昨晚的《零点静听》。
她的声音,从收音机里传出来,温柔而平静:
“如果你感到孤单,请抬头看看月亮。无论世界多大,总有一个频率,是专门为你而留的。”
沈听澜看着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洒下清冷的光。
她想,傅临州说的没错。
有些声音,有些约定,就算跨越十年的时光,就算历经生死的别离,也终究会在某个零点的雨里,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