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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阿尘 她是从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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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人姓周。
镇上的人叫她周婆子,也有叫周婶的,叫了三十年,她自己都快忘了本名。年轻时守寡,男人死在山上,说是遇见山匪,连尸首都没找回来。唯一的儿子二十年前也死了,也是山匪,这回尸首找回来了,埋在后山,坟头早就平了,被野草盖得找不着。
如今她一个人住在镇子最东边的土坯房里。房顶的茅草三年没换了,下雨天漏雨,她拿盆接着,滴滴答答能响一夜。墙根裂了好几道口子,夏天往里钻虫子,冬天往里灌风。她拿泥巴糊上,糊了又裂,裂了再糊。
她靠给人浆洗衣裳糊口。一件衣裳三文钱,被单五文。一个月下来,能攒个二三十文,买米买盐,勉强饿不死。
那天她把婴儿抱回来,镇上的人看见了。
卖豆腐的刘二,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出来吆喝,嗓门大得能把人从被窝里拽起来。他看见周婆子从镇外回来,棉袄鼓鼓囊囊的,里头不知揣着什么,隔着老远就喊:
“周婆子,捡着啥了?”
周婆子没理他,继续走。
刘二不依不饶,撂下豆腐挑子跑过来,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周婆子把棉袄掀开一角,露出里头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刘二凑过去瞅了一眼,咂咂嘴,往后退了一步。
“活不了。”他摇头晃脑,一脸过来人的样子,“冻了几天了,你看那脸色,青的。喂不活,白费粮食。”
周婆子把棉袄掩上,继续往家走。
刘二在后头喊:“喂狗也比养这个强!狗还能看家呢!”
周婆子头也没回。
土坯房里冷得像冰窖。
周婆子把婴儿放在炕上,翻出几件旧衣裳铺上,又把自己的棉袄盖上去。婴儿躺在里头,小得像一只猫,一动不动。
周婆子蹲在灶台边生火。柴是湿的,光冒烟不起火,呛得她直咳嗽。她拿嘴吹,吹一下,咳一阵,眼泪都出来了。眼泪滴在灶台上,滋滋响。
好不容易把火生起来,锅里添上水,抓一把米扔进去,熬粥。
粥熬好了,天也黑了。
她端着碗坐到炕边,拿勺子舀了一点米汤,吹凉了,往婴儿嘴里送。
婴儿不会吸,只会咽。米汤顺着嘴角淌下来,淌得满脸都是。周婆子拿袖子给她擦,再喂,再淌。
一碗米汤,喂进去的小半碗,淌出来的大半碗。
周婆子喂到大半夜,喂得手都酸了。婴儿的哭声从细得像蚊子叫,变成猫叫似的,一下一下的,有了点力气。
她靠在床头,看着怀里那张小脸,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儿子。也是这么大抱在怀里,也是这么一口一口喂大的。后来长到二十岁,说没就没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婴儿。
这孩子也会长大。长大了会怎么样?会不会也像她儿子那样,说没就没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这孩子现在是活的。
活的,就得养。
那一年冬天格外长。
雪下了停,停了下,一直拖到二月才化干净。屋顶的雪化了,顺着茅草往下滴,滴在门槛前,滴出一个个小坑。
婴儿活过了那个冬天。
开春的时候,周婆子把她抱到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的,照在她脸上,她把眼睛眯起来,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打哈欠。
周婆子坐在旁边,膝盖上搁着个木盆,盆里泡着几件浆洗的衣裳。她低着头搓衣裳,搓得满手都是皂角沫。
搓着搓着,她忽然说:“叫阿尘吧。”
婴儿没反应,盯着头顶的老槐树看。
“你是雪天里捡来的,落在尘土里。”周婆子把手里的衣裳拧干,扔进另一个盆里,“就叫阿尘。”
婴儿还是没反应,依然盯着老槐树看。
周婆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老槐树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枝丫,连芽都没发。
“看啥呢?”
婴儿咿呀了一声。
周婆子没再问。她把衣裳晾起来,一根一根竹竿挂过去,挂得满满当当。晾好了,弯腰把竹筐搬进屋里。
阳光照在门槛上,暖烘烘的。
一只花猫从墙头跳下来,在门槛上卧下,眯着眼打盹。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阿尘学会走路,是一岁半那年开春。
那天周婆子在灶台边煮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阿尘扶着墙根站起来,颤颤巍巍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不哭,也不叫。
自己又扶着墙站起来,再走,再摔。
周婆子端着粥碗蹲在灶台边看,看了半天,说:“随你。”
阿尘听不懂,只知道盯着那只花猫。猫卧在门槛上,尾巴一甩一甩。她想去够,够不着,就又摔了一跤。
猫看了她一眼,没动。
那年夏天,阿尘两岁。
镇上的人慢慢都知道了,周婆子捡了个丫头。有人来看过,说长得不像周婆子,也不像镇上任何人。眼睛太大,脸太小,看着有点怪。
有人说,这丫头命贱,养不大的。养大了也是累赘,往后嫁人都没人要。
周婆子一概不搭理。她每天早起去井边打水,回来烧火煮粥,洗衣裳,晾衣裳,收衣裳,天黑睡觉。
阿尘跟在后面,趔趔趄趄,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
有一次阿尘摔了,趴在地上半天没起来。周婆子回头看了一眼,没去扶。
“自己起来。”她说。
阿尘趴了一会儿,自己爬起来了。
周婆子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没人看见她嘴角动了一下。
那年秋天,出了件事。
镇上来了个货郎。四十来岁,黑瘦,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卖针头线脑、糖人泥哨、胭脂水粉。他嗓门也大,但和刘二那种破锣嗓子不一样,他唱:
“针线哎——泥人哎——姑娘媳妇都来看哎——”
孩子们围了一大圈,眼巴巴盯着担子里那些花花绿绿的东西。阿尘站在最外头,踮着脚往里看。
货郎是个走南闯北的,嘴皮子利索,一边卖东西一边逗孩子。他看见阿尘站在外头,伸手招呼:“小丫头,过来,给你看个好玩的。”
阿尘没动。
货郎从担子里掏出个泥捏的小兔子,冲她晃了晃。小兔子白白的,耳朵上点着红,眼睛黑溜溜的。
“来,拿着。”
阿尘还是没动。
旁边的大人笑着推她:“货郎给你东西,还不快去?”
阿尘被推着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货郎跟前。货郎把泥兔子递给她,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
就在这时,货郎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他盯着阿尘的脸,眼睛越睁越大,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手里的拨浪鼓“啪嗒”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你……”他往后退了一步,撞翻了担子。针线滚了一地,胭脂盒摔开了,红的白的撒了一地,“你……”
大人们愣住了,不知道怎么回事。孩子们也愣住了,看着货郎像见了鬼似的往后退。
阿尘站在那儿,手里捧着泥兔子,抬头看他。
货郎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忽然转身就跑。担子也不要了,货物也不要了,头也不回地往镇外跑,跑得鞋都掉了一只。
大人们面面相觑。
“发什么疯?”
“中邪了?”
“追回来问问?”
没人去追。货郎跑得没了影,那些针头线脑被孩子们一抢而空,胭脂水粉被踩得稀巴烂。
阿尘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只泥兔子。兔子的一条腿在刚才的混乱中被碰掉了,断口露出里面灰白的泥。
她低头看看,又抬头看看周围的人,没哭,也没说话。
那天晚上,周婆子问她:“那人跑啥?”
阿尘摇头。
周婆子把她抱起来,凑到油灯下仔细看。脸上什么也没有,眼睛黑漆漆的,跟平常一样。
“你对他做啥了?”
阿尘还是摇头。
周婆子把她放下,坐在床边想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活了六十七年,见过的人多了。那些走南闯北的货郎,什么没见过?能被一个两岁的孩子吓跑?
这孩子,不一般。
但她没说出口。
“睡吧。”她吹了灯。
黑暗中,阿尘躺在炕上,手里还攥着那只缺了腿的泥兔子。她睁着眼,盯着黑漆漆的房顶,很久很久。
房顶什么也没有。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她。
不是从房顶,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
周婆子躺在她旁边,也没睡着。
她睁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想着刚才的事。
想着这孩子到底是谁。想着那块黑石头。想着庙里那个转身的瞬间。
想着想着,她忽然想起自己那个儿子。
要是还活着,也该有孩子了。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阿尘。
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脸,只看见一个小小的轮廓,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周婆子转回头,闭上眼睛。
算了。
管她是谁。
养都养了。
窗外,月亮从云后头钻出来,照在窗纸上。
那只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抬起头,盯着窗户,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窗户外面,什么也没有。
但它就是一直盯着,一直盯着。
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