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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金丝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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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星第三次把简历藏进书架缝里。
指尖碰到冰凉的书面,心跟着揪了一下。她蹲在书架前,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敲在鼓面上。这已经是她打印的第七份简历了。前六份去哪儿了?都被沈聿找出来,当着她的面,一张一张撕碎。白色的纸片落在地板上,像雪花,他说:“别折腾了,家里不缺你这点工资。”
又要藏。
像藏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像藏她仅剩的那点、想做自己的念头。
沈聿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沉稳,规律,像倒计时的钟,敲得她神经紧绷。她太熟悉这个脚步声了。每天下午五点半,准时响起。从大门到客厅,四十七步。从客厅到楼梯,二十三步。从楼梯到二楼走廊,三十一步。她数过无数遍,在他不在家的漫长下午,一个人坐在窗边,数着时间等他回来,也数着自己还剩多少自由。
今天他回来得早了。才四点二十。
林晚星飞快地站起来,随手抽出一本书翻开,假装在看书。书拿倒了,她没发现。手心在裙子上蹭了蹭,蹭不掉黏腻的汗。
“在忙什么?”他从身后抱住她,气息带着冷杉香味,下巴搁在她肩膀上。这是他惯常的动作,以前她觉得亲密,现在只觉得沉重。像有块石头压下来,压得她肩膀发酸。
手指轻轻摩挲她手腕上的玉镯——结婚一周年礼物,也是他圈住她的记号。镯子很凉,凉得像永远捂不热。他送的那天说:“这是我妈留给儿媳妇的,戴上就是沈家的人了。”她当时笑着让他戴上,现在却总想把它取下来。试过几次,取不下来。手腕好像胖了,又或者,是镯子太小。
林晚星低着头:“没什么,收拾书呢。”
她在心里尖叫。别碰我。别用这看似温柔的样子,把我绑得更紧。可她不敢说出来。上次说了,他整整三天没跟她说话。那三天她反而松了口气,后来又觉得害怕——他不理她,比管着她更可怕。这种害怕让她恶心,恶心自己。
“别累着。”沈聿拿走她手里的书,放回高处,“家里有阿姨,这些事不用你做。”
书被抽走的时候,林晚星本能地想抢回来。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那是《安娜·卡列尼娜》。她突然觉得讽刺,安娜不也是被困死的吗?她下意识往书架缝那儿瞟了一眼,简历还在不在?会不会被他看见?心跳得更快了。
她攥紧手心。
指甲嵌进肉里,疼得清醒。这种疼让她确定自己还活着,不是个提线木偶。
结婚两年,她一天班都没上过。
有时候早上醒来,她会恍惚,今天是周几?几号?什么日子?都差不多。起床,吃饭,在院子里走一走,吃饭,睡午觉,吃饭,等沈聿回来,吃饭,睡觉。周而复始。像被关在一个透明玻璃罩里,看得见外面,出不去。
婚前他是“刚创业的程序员”,穿平价衬衫,洗得发白还接着穿,挤地铁,会为五块钱停车费皱眉头。她记得第一次约会,他带她去吃路边摊,两个人挤在小马扎上吃麻辣烫,他把自己碗里的牛肉都夹给她,说:“以后我给你挣个家,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她笑得眼睛弯起来,说不用,咱俩一起挣。
她爱他的踏实,爱他眼里的光。
那时候,他看她,是欣赏,是珍惜,是“我们一起变好”的样子。眼神亮亮的,像有星星。她说什么他都认真听,她加班到深夜,他骑电动车来接,给她带热豆浆。她靠在他后背上,风吹过脸颊,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
可现在呢?
直到领证那天,黑色宾利停在民政局门口,他才说实话:沈氏集团独子。
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民政局台阶上,愣住了。那辆车黑得发亮,像头沉默的野兽。司机穿着制服下来开门,弯腰说:“少爷,上车吧。”少爷?她转头看他,他表情平静,好像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怕你图钱。”他当时说,语气理所当然,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现在结婚了,你只能是我的。”
她图钱?
她当初爱的,是那个愿意陪她吃路边摊、说“以后给你挣个家”的穷小子啊。她爱的是他这个人,不是他有什么。可他把她的感情当成什么了?一场可能掺假的交易?
她站在那儿,半天说不出话。风吹过来,有点凉。十月的天,她穿着白衬衫,是他喜欢的款式。他说她穿白衬衫好看,干净。她特意穿的。现在觉得这衬衫像个笑话。
他瞒着她,不是保护,是侮辱。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躺在他身边,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盯着天花板看到天亮。她想问自己,还爱他吗?答案是爱。可这份爱里,多了些什么东西。像一杯清水里掉进了灰尘,再也清不了了。
他不让她工作。
“我养得起你。”他说这话时,正系着领带准备出门,头都没回。
养?
她不是宠物,不是笼子里的鸟。她有手有脚,有自己的专业,她学的是设计,熬过无数个夜,画过无数张图,就为了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她想过,等结了婚,两个人各自忙各自的,晚上回家一起做饭,聊聊今天遇到的事。多好。
可现在呢?她的设计软件多久没打开了?一年?还是两年?她都快忘了怎么用了。
她想靠自己活着,想做点能证明自己的事。不是为了钱,是为了让自己觉得,我还活着,还有用,还是个独立的人。
可这话,她不敢说。
说了,只会换来他皱眉,换来他“我是为你好”的解释。他皱眉的样子她太熟悉了,眉心挤出两道竖纹,嘴角往下撇,然后就开始讲道理。讲来讲去,都是她不懂事,她不理解他,她不知道外面有多险恶。最后总是她先低头,说“我知道了”。不说“我错了”,只说“我知道了”,这是她最后的倔强。
他管她的朋友。
“那些人太杂,别来往了。”
杂?
那是她从小到大的闺蜜,是她最难时候陪着她的人。苏瑶,从小学就认识,一起挨过老师的骂,一起偷偷议论隔壁班的男生,一起哭过笑过。她结婚那天,苏瑶当伴娘,眼睛都哭肿了。
他凭什么说她们?
凭他是沈家继承人?凭他给了她好日子?好日子就是把她和所有亲近的人都隔开?好日子就是让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试过反抗。偷偷去见苏瑶,结果他派司机跟着,在咖啡馆门口“请”她回家。苏瑶气得发抖,说这什么人啊?她只能苦笑,说没事,他就是这样,管得多。
他连她穿什么都管。
“裙子太短了,不安全。”
那是条及膝的裙子,正经的款式,领口也不低。她穿着转了一圈,问他好看吗?他看了一眼,脸就拉下来了。换掉,他说。不是“换一条吧”,是“换掉”,命令的语气。
不安全?
是怕别人看见她,还是怕她跑出他的手掌心?
她把裙子叠好,放回衣柜最深处。后来再也没穿过。
林晚星像只被剪了翅膀的鸟,困在沈家别墅的镀金笼子里。
羽毛拔光了,棱角磨平了,只剩个“沈太太”的空壳。有时候照镜子,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好久,问:你是谁?那个人也看着她,不说话。眼神是空的,像一潭死水。
她还爱他吗?
爱。
怎么能不爱?
爱他夜里给她盖被子时,指尖的温度。她睡眠浅,总醒,有时候装睡,感觉他轻轻拉被子盖住她肩膀,动作很轻,怕吵醒她。那一刻心里是暖的。
爱他记得她不吃香菜,点菜时顺口说一声“不要香菜”。记得第一次跟他吃饭,点完菜服务员走了他才想起来问,你吃香菜吗?她说不吃。他就记住了。后来每次点菜,都会说一遍。
爱他看她时,眼里藏不住的热乎劲儿。有时候她抬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他就笑,笑得有点傻,说“我媳妇儿真好看”。
那些时候,是真的甜,是真的暖。
可这爱,太重了。
重得像块石头,压在她胸口,喘不过气。她有时候半夜惊醒,胸口闷得发疼,要坐起来缓好久。去医院检查,医生说没事,可能是压力大。压力?她有什么压力?不用上班,不用操心钱,每天就是吃喝玩乐。可她就是觉得累,累得连话都不想说。
她像在溺水,一边是他伸过来的、看着能救命的手,一边是快憋死的绝望。他的手就在那儿,可她不敢抓。抓了,就会被拉得更深。
“晚星?”沈聿低头,亲她头发,“想什么呢?”
冷杉香又近了。她闭了闭眼。
“没什么。”她躲开他的眼睛,“有点闷,想出去走走。”
想出去走走。
想走出这房子,走出他眼皮底下,走出这让人透不过气的日子。
而她最想去的,是面试的公司。
是能让她找回自己的地方。
是能让她挺直腰杆,说“我是林晚星,不是谁媳妇”的地方。
简历在书架缝里。她想着,等他走了,就拿出来,寄出去。手还在抖,她攥紧拳头,不让它抖。
“去哪儿?”他问。
“就在院子里走走。”她说。
他点点头,放开她:“别走远了,一会儿吃饭。”
她“嗯”了一声,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