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白水》蓝愈

2、醒酒 七

　　七月一号晚七点整。

　　地下绯乐场。

　　徐禾还在不厌其烦地给身旁人介绍：“这个咋样？玩好几年了，技术没得说，而且表演起来贼拉带劲儿，额，不过就是他脾气不太行，真给惹急了一张嘴能抵八个。你要是不喜欢还有这个……”

　　他自个在这儿说了一大堆，可段渡一个字也没听进去。早十分钟前，他就看上一个人。

　　调酒吧台前，一穿三条杠黑T的青年坐在那只高脚凳上，俩胳膊肘向后搭在桌上，旁边立着一把张扬的红色电吉他。他嘴里叼了根烟没燃，神情懒懒地看着台上的表演。

　　光看脸，应该比他小。

　　“那个，也是你们这儿的？”

　　段渡拍拍徐禾肩膀，示意他先停一下。

　　“谁？”徐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随即了然般大悟，“哟，原来你喜欢这样的啊。”

　　“认识？”

　　“不认识。”

　　“……滚。”

　　徐禾笑嘻嘻地把他搂过来，“不是不跟你说啊，这小子挺怪，来时间也不短了，每次来都带着那把吉他，看样子是喜欢，可他来了也不上，就坐那儿看，倒是有人找过他，不过他一次也没理过，总之挺奇怪的。”

　　段渡想，很怪吗。

　　他站起身，走了过去。

　　徐禾没问干什么也没拦，段渡就这样。

　　他走到青年身边，倚在后面没说话，陪他看完了剩下的演出。

　　结束之后，段渡开了口。第一句话就是：“想玩吗。”

　　青年嘴角勾出一抹松散的笑，他将烟取下随意挂在耳上，然后说：“不想。”

　　段渡笑了，说是吗。

　　他又问你叫什么。

　　这个问题引得青年稍稍侧目，可刚转头那一瞬间却见他猛然一怔。

　　段渡轻轻挑眉。

　　这什么意思。

　　“你……”

　　谁料对方反应更大直接站了起来，他震惊道：“我操？！段渡？”

　　段渡看着他没说话。

　　男生似乎此时才察觉到自己的状态不大对，他笑了下，说：“我叫纪嘉川。”

　　段渡嗯了一声。

　　不认识。

　　他道：“你认识我？”

　　纪嘉川笑道，“应该不会有人不认识语文能考一百三十多的大神吧。”

　　段渡一愣，随即也失笑。

　　操，这也太巧了。

　　“同级？”

　　纪嘉川说：“不是，小两届。你是我学长。”

　　段渡点点头，看着那把红吉他，意有所指地说：“不想玩？”

　　纪嘉川一扬眉，模样颇有些混不吝道：“你说呢。”

　　段渡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拿出手机，低头点了两下，说：“加我微信吗？”

　　段渡没看到在他说完后一秒，对方垂在身侧的小拇指突然抖了一下。

　　“都可以啊。”纪嘉川无所谓地耸耸肩，也掏出手机扫了。

　　加完之后，段渡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三，快到点了。

　　他收起手机，往后退了一步，“有点儿事，我得先走了。”

　　纪嘉川沉默了几秒，在段渡转身之际突然出声询问：“为什么找我。”

　　段渡没回头，随意地摆摆手，带着些漫不经心笑意的语气传来：“纹身不错。”

　　纪嘉川下意识摸了一把耳后，略有些出神地看着段渡离开的方向。

　　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贝斯图案。

　　七点半。

　　段渡准时到达王胖子大排档。

　　“诶呦喂，请您出来见一面那可是真难！”程柯宇第一个看到他，当即阴阳怪气地叫起来。

　　“喊什么，这不是刚七点半吗。”段渡快走几步，抬手兜了一下他脑门。

　　程柯宇捂着脑袋抱怨：“我靠！那咋了，我们很早就到了好吗！”

　　段渡都懒得理他。

　　周知远给他递了瓶酒，也是一脸调侃意味：“来这么晚，老三有女朋友了？”

　　段渡白了他一眼，“你他妈也给我滚蛋。”

　　周知远切了一声。

　　段渡吃了俩花生豆，边拉环边说：“行哥，你要跟我们说什么事儿啊。”

　　李斯行大学学得航空航天，专业里课程比较繁忙，此时他还在跟同学讨论PPT的事儿，闻言头也没抬地说：“嗯。也没什么，就是跟你们说一声我跟程柯宇在一起了。”

　　……

　　段渡喝了一口酒，眼睛看向天空，“哦。”

　　“哦。”周知远眼睛还盯着手机上的游戏直播。

　　程柯宇嘴角一抽：“……”

　　下一秒程柯宇差点儿跳起来，“我□□俩都啥意思？！就这？！！”

　　“不然？”段渡一手把他按下去，脸色平静道：“你还想要什么反应。”

　　周知远也哎了一声，“就这啊。我还以为要说什么，没劲。”

　　“不是，不是。”程柯宇不是了半天，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们都不好奇吗？！”

　　周知远习以为常地说：“有啥好奇的，我们又不瞎，有段时间你就差黏哥身上了。”

　　程柯宇一噎。

　　这是真话。

　　周知远高中就感觉不对劲了，不过一直没说出来。

　　而段渡是纯不感兴趣。

　　李斯行这会儿才终于放下手机，他往程柯宇盘里放了俩烤串，不咸不淡地看着他，“这回死心了？”

　　程柯宇瞪了他一眼，耳朵却慢慢红了。来之前他还跟李斯行信誓旦旦地打赌来着……

　　程柯宇一拍桌子，顶着个红耳朵强撑面子地说：“不可能！你是不是偷偷跟他俩说了？”

　　李斯行：“……”

　　段渡被他逗笑了，“我说幺儿，你这么惊天动地是要干嘛。”

　　程柯宇抬眼快速看了一下李斯行，又很快移开目光，有些别扭地哼哼两声。

　　段渡清楚了。

　　他看着李斯行冷淡的脸，漫不经心地想。

　　这逼也是个变态。

　　一直吃到十点多才散场。李斯行拎着喝醉的程柯宇走了，本来周知远说要来他家住几天，结果刚打到车一个电话又给人急匆匆地叫走了，所以现在路边就剩下段渡一个人。

　　这儿离出租屋挺近，段渡是走回去的。

　　北城这会儿其实挺热，但晚上来了点儿风，不至于黏腻。

　　他也喝了不少，走路有些慢，脑子反应能力也在下降，所以当段渡看到家门口站着个人时，愣了足足有两分钟。

　　纪嘉川插着兜靠在门上，看他过来挑了挑眉，“上哪去了这么久才回来。”

　　段渡轻微皱了下眉，从兜里掏钥匙，“等我呢？等多久了。”

　　纪嘉川给他让空，语气随意道：“没多久，刚来。”

　　“怎么不给我发消息……啧。”段渡是真有点儿醉了，插钥匙插半天没对准孔。

　　“您要不看看手机呢。”纪嘉川在一旁看得无语，“我来吧。”他拿过段渡手里的钥匙，一插一拧，就开了。

　　这间出租屋是段渡找到工作后换的，虽然也不算大吧，但周围环境至少比最开始那个要好一点。

　　段渡坐在沙发上醒神，问他来干什么。

　　纪嘉川粗略地看了一圈屋子，最终视线定格在沙发上的人。他答非所问道：“家里有蜂蜜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段渡才慢吞吞地吐出一个单音节：“没。“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

　　几分钟后，眼前人似乎叹了口气，有了动静，却只能听到脚步渐渐远去的声音。

　　段渡没心思问他又干什么去，他头太晕了，还热得不行。

　　妈的程柯宇个逼崽子。

　　灌了他少说也得有三瓶半。

　　哎，我的老天爷，真愁人。

　　段渡闭着眼睛，盲人摸象似的摸索了一会儿，好不容易摸到了遥控器，凭着肌肉记忆开了空调，就这么个简单的动作都能让他累得够呛。

　　他又在沙发上窝了一会儿，后来实在难受地扛不住了，准备回床上躺着的时候突然听到外面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操了，这会儿还有人来？

　　下一秒咣当一声。

　　门被推开。来自夏夜的晚风蓦地吹进来。

　　段渡费劲地撑着桌子，眯眼看过去。

　　他有些轻度近视。

　　对面这人逆着月光，也看不清脸。

　　只见他越走越近，最终停到段渡跟前。

　　还喘着气，他伸出一只手，递过去。

　　“蜂蜜水，醒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