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十一 在北京两天 ...

  •   在北京两天,我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没有打扰白釉,自己回了洱海。那是一个晴天。是应堰没有等到的好天气。如果那一天北京没有下雨,可能现在他会和白釉一起送我离开吧。世界上总有这么多阴差阳错。阿川,后来我总是在想为什么世界上每天这么多死亡,偏偏降临在我的身边,而每天这么多人都活着,为什么活着的又偏偏是我。

      长大后的世界根本不像我们想象的那样。即使二十五岁了,我们也不能罔顾现实,去自己想去的地方。应堰的葬礼你没有来,直到回了洱海,我才给你打了电话,我能听出来你的声音闷闷的,是哭过后的声音。我们只聊了几句,因为你在咳嗽,听起来身体不适。只是换季感冒,你说。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阿川。六个月后,已是深秋,我接到那通电话时正坐在店门口,门边那颗树落下最后一片叶子。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他问我,是宋留吗?他很快又说,我是江川的父亲。

      我没有太多去医院的机会,纵观生命中已经离开的人,宋婉玉和应堰都是意外身亡的,因此当我走在医院里时觉得十分不自在。在十三楼电梯左手边第二个房间里,我终于看见了好久不见的你。你更瘦了,称得上形销骨立,和我曾经恍惚间看见的宋婉玉的鬼魂不差多少。我一看见你,眼眶就干涩得疼,你反而笑了。

      你一张口,呼吸罩上就全是雾气,我听不清也看不清,但是我猜到你在说什么了,你说,你来了。

      如有所感似的,我转头看向门外,果然她就在那里。她神色淡淡的,似乎也很哀伤。

      夺走你母亲生命力的疾病,随着血脉攀附上你的躯体。你病得太重了,以至于无法出席应堰的葬礼。

      在洱海边你问我,为什么一切会变成这样。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一切的故事都像九月的江水,一旦决堤便一泄千里,看见病床上的你,我也不禁质问苍天,为什么命运如此不公,但凡我有的东西都千方百计地要夺走。

      生命的最后两个月,你是在洱海度过的。我向叶老板请了两个月的假,日夜陪在你身边。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就在洱海边散步,虽然你只能坐在轮椅上,但是我还能推着你。你说要把骨灰洒进这湖里,我于是停下来,俯下身问你,不带回家吗?你摇头说不,山水之间有重逢。也许有一天我们会在河床上相遇,骨灰挨着骨灰,再亲密没有了。你说,不要想我呀,不管你去哪里,看到哪一条河流,都能见到我。我说好,不管我是离开洱海,还是驻守这里,总之我也要把我的骨灰从同一个地方撒下去。

      你问,我输了吗?没有。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你笑了,拉过我的手。我要谢谢你,可能是因为和你讨论过太多次死亡,我已经不怕死了。你还记得我们相遇那一天吗?记得,怎么可能忘记。我记得那一天很冷,是晚上,风那么大,但是河边却有一个女生,穿得很少,双手都没抓着栏杆,就那样探身向河里看。我吓坏了,还以为你要跳河。我忍俊不禁,也许吧。你答应过我,就算我死了,你也要活下去。其实你一直是我们当中最勇敢最坚强的一个,对你而言,我们的离开还远远不算生命的终结。所以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答应过你,江川。十五岁的时候,我大言不惭,无知无畏,那一年我遇见了你,第二年遇见了应堰,仿佛什么都有了。二十五岁的之后,你和应堰都离开了,但是我却没有全部都失去。如你所愿,将你的骨灰撒进洱海之后,我和叶老板说我要离开了。她说小留,我真舍不得你。不留下来吗?我说不了。五六年来我一直待在一个地方,只是担心你和应堰会找不到我。即使有了电话,通信再发达,我也一直明白人与人之间的缘分就像一条不能两次踏进的河流,你眨一眨眼,大江已东去。而现在,已经没有人会来这里找我了。

      活过了十五岁,活过了二十五岁,我如今仍然活着,就像我答应过你的那样,要一直活到不能再活为止。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