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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靠近(四) 高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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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那天,霍寒起得比任何时候都早。
他到学校的时候,校门口还没什么人。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看着三三两两的学生走进去,始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走进教学楼,上了三楼。教室换了,换了高三(7)班,但位置还是靠窗,还是能看见楼下的操场。
他坐下,看着窗外,等。
第一节课,没有她。第二节课,没有她。
中午去食堂,他端着盘子慢慢走,眼睛四处看。食堂里人很多,一个个窗口看过去,一个个座位看过去。
没有她。
他打了饭,找了个位置坐下,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高二那些傍晚。她在跑道上,她在喝水,她侧过头看他的样子。
徐昭端着盘子过来,坐他对面:“还找呢?”
他没说话。
徐昭说:“高三了,分班了,说不定她在一班二班,不在十班了。”
他愣了一下。
是啊,分班了。他怎么没想到?
他开始一层一层地找。
高三有十几个班,分布在好几层楼。他利用下课时间,一层一层地跑,一个一个教室看过去。
三楼的(1)班,(2)班,(3)班……没有。
四楼的(4)班,(5)班,(6)班……没有。
五楼的(7)班,(8)班,(9)班……没有。
跑到六楼的时候,他喘着气站在走廊上,往最后一个教室里看。
(10)班。
她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着头写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还是那根红色的头绳。
他站在窗外,看着她,忽然觉得找了一个中午的累都没了。
她写完一行字,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写。
那天之后,他又开始了新的习惯。
高三(7)班在三楼,高三(10)班在六楼。课间十分钟,他跑上跑下,就为了站在走廊上往(10)班门口看一眼。
有时候能看见她出来,有时候看不见。看见的时候心里就踏实,看不见的时候就一直等到上课铃响。
陈屿问他:“你天天爬六楼不累吗?”
他说:“不累。”
徐昭在旁边笑:“他这是锻炼身体。”
陈屿没听懂,徐昭也不解释。
九月过得很快,十月也过去了。
十一月初的一个下午,他在走廊上等她下课,忽然下起了雨。
雨很大,哗哗的,没一会儿走廊上就湿了一片。他站在(10)班门口对面的楼梯口,躲着雨,眼睛一直往那边看。
下课铃响了。她走出来,站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发呆。
她没带伞。
他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她转过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他说:“你没带伞?”
她说:“没。”
他说:“我带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他说:“你等一会儿,我去拿。”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跑了。
他跑下六楼,跑过走廊,跑进教室,从书包里翻出那把伞,又跑回去。
跑上六楼的时候,他喘着气,把伞递给她。
她看着他,接过去。
“你呢?”
他说:“我没事。”
她没说话,看着他。他头发湿了,脸上都是汗。
过了一会儿,她说:“一起走。”
他愣了一下。
她已经撑开伞,往楼梯口走。
他站在那儿,愣了几秒,然后跟上去。
伞不大,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心跳得很快,不知道说什么。
她也没说话。
走到教学楼门口,雨还没停。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外面的雨。
她忽然说:“你每天都来。”
他说:“嗯。”
她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他说:“不知道。”
她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雨慢慢小了。她撑开伞,走出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着那个肩膀挨着肩膀的时刻。
徐昭问他:“今天有什么进展?”
他说:“我给她送伞了。”
徐昭愣了一下:“然后呢?”
他说:“她让我一起走。”
徐昭笑了:“行啊,有进步。”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十一月中的一个傍晚,他去图书馆。
高三之后,他去图书馆的次数少了,但周二周四还是习惯性地去。
她也在。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
他找了个能看见她的位置坐下,翻开书,假装在看。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书架那边,好像在找什么书。找了一会儿,没找到,又走回去坐下。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那个书架前面。
书架上有很多书,他一本一本看过去。
忽然,他看见一本书的旁边,又夹着一张纸条。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看。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你也是来看书的吗?”
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四处看了看,没有人。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那天晚上,他把那张纸条拿出来,和之前那张放在一起。
两张纸条,一样的字迹。
是她。
是她放的。
第二天傍晚,他又去了图书馆。
她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他找了个离她更近的位置坐下,翻开书。
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又走到那个书架前面。这次他看清楚了——她往一本书里塞了什么东西。
她走回去之后,他走过去,从那本书里拿出第三张纸条。
“你看什么书?”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走回座位,从书包里拿出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飞鸟集》。”
他又走回那个书架,把纸条夹回那本书里。
那天晚上,他没睡好。想着明天她会看到那张纸条吗?会怎么想?会继续写吗?
第二天傍晚,他再去的时候,那本书里已经夹了一张新纸条。
“我也喜欢。”
他拿着那张纸条,愣了很久。
她也喜欢。
她喜欢泰戈尔。她喜欢《飞鸟集》。她喜欢。
之后的日子,他们开始用纸条说话。
每次都是她先写,放在那本书里。他去的时候看到,就写回复,再放回去。下一次她来,就会看到。
纸条很短。有时候是“你今天第几节课下课”,有时候是“你吃饭了吗”,有时候是“你看的是哪一篇”。
他每次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了,折好,放回去。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但他喜欢。
十二月的一个傍晚,他去图书馆的时候,她还没走。
她坐在老位置,低头看书。阳光已经没了,灯开着,她的侧脸在灯光里很柔和。
他走到那个书架前面,从书里拿出今天的纸条。
“你七岁的时候在做什么?”
他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七岁。
那年冬天,那个蹲在校门口的自己,那个跑过来的小女孩,那个递到手里的红薯。还有那个回头,她跑出去几步又转过来朝他挥手,红色的头绳在风里飘。
他握着那张纸条,手心出汗。
他走回座位,拿起笔,写:
“七岁那年冬天,我在校门口。有个小女孩跑过来,给了我一个红薯。”
他把纸条折好,放回那本书里。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明白。但他想告诉她。
第二天傍晚,他再去的时候,那本书里夹着一张纸条。
他的手有点抖,拿出来看。
“那个小女孩后来去哪儿了?”
他拿着那张纸条,心跳很快。
他想了很久,写:
“就在这儿。”
他不知道她会不会懂。但他只能这样写了。
之后几天,他没收到回复。
每次去,那本书里都是空的。她没来。
他心里有点慌,不知道是自己说错话了,还是她不想再写了。
十二月最后一周的一个傍晚,他收到了一张新纸条。
不是从书里拿的,是她当面给他的。
那天傍晚,他去图书馆的时候,她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看见他,她走过来。
他愣住了。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他说不出话。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他。
他接过来,打开。
上面写着:“你为什么不自己问我?”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你叫什么名字?”
他愣了几秒,然后说:“霍寒。”
她点了点头。
他问:“你呢?”
她看着他,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温乐宁。”
他第一次听见这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
温乐宁。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那三个字默念了很多遍。
徐昭问他:“怎么了?傻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
但嘴角一直弯着。
期末考最后一天,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人流往外涌。
她也在人群里。和那个女生一起,一边走一边说话。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她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就一眼。
然后她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人群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徐昭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旁边,拍了他一下:“寒假了,别看了。”
他没说话。
徐昭说:“下学期还能见的。”
他点了点头。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那几张纸条,还有她亲口说出的名字。
温乐宁。
那是她亲口告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