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人心反复 想杀便杀 ...
-
五黄六月,暑气难耐。
微弱的夏风拂过树梢,惊起蝉声一片,缠在树干上的异变千丝藤悄然延展迅速收缩,蝉鸣声戛然而止。
安宁轻轻眨了下眼,眼睫汗水顺势从脸颊滑落至下巴,勾勒出流畅小巧的脸部线条。
她的双眼紧紧盯着猎物,瞅准时机,迅速按下自制捕猎器的机关,机括中立即射出连接着一条纤细铁线的利箭。
银色箭尖泛着刺眼的白光,飞速射向盘踞在树根处的变色蛇,细弱的气流声在惊动蛇的那一瞬,轻微的“噗嗤”一声,箭刃穿进蛇的血肉并四下分解成爪状倒钩,变色蛇当即发出“嘶嘶”哀嚎并不断扭动挣扎。
些许血腥味马上引起周围异变植物的蠢蠢欲动,就近的食人花与千丝藤纷纷摇晃枝摆向前探测。
安宁快速抽回铁线,随着蛇躯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弱,等到她手上时,它已气绝身亡。
她眉眼带笑,正想将蛇放进背包时,忽然心脏传来一阵剧痛,她抚着心口强忍过去后,动作利索地将死蛇放入背包后拔腿就跑,心道只要卖了这条蛇,不仅妈妈的药费凑足了,还能余下一些给阿婆。
此刻附近的异变物均闻声而动,只见她熟稔地穿过地形崎岖的小路,植物系与动物系的异变物们从四面八方齐齐涌来,她迅速偏身躲过人面蜂猴的扑面一抓,利落空翻逃过食人花的血盆大口,随手甩出数枚火石爆破散开,抵挡住绿履虫的无孔不入,短短的逃跑路程,可谓危机四伏生死一线。
伺机而动的千丝藤迅速伸展藤蔓,堪堪缠住少女的脚腕时,她屈膝挥动匕首,藤蔓被拦腰而斩掉落在地,少女顺势凌空一跃跳下山坡,翻滚几下后安稳落地。
只见所有的异变生物都被泛着金色波纹的墙挡住了一般,几只异变兽隔空冲安宁咆哮几声后转身回去,食人花与干丝藤等异变植物也都在触及金色光波像是被灼烧了一样,立即缩回不再追击。
安宁咧开嘴,抬起手冲它们的背影挥了挥,"下次再会啦。" 高束的马尾在她身后晃荡起舞,丝毫没有察觉到心口处浮现出一道若隐若现的黑纹封印正在瓦解。
金色光波是五大宗族的高级能力者们用量力构筑而成的量界屏障,能够有效阻挡异变物的外溢,但对人族的进出是没有影响的。
敢于进入量界的多为修行能力者,像安宁这种不怕死的平民倒是罕见。
暮色渐浓,安宁走至村口的古树下时,心脏又传来一阵剧痛,似是万蚁噬咬。她抬手抚上心口在原地顿了顿,正当她抬起头时,远处有道模糊的人影逐渐清晰地映入眼帘,那人踉踉跄跄向她跑来,并带着一股熟悉感。
"阿......阿宁......"
安宁眼睛一亮,是刘婆婆。
她扬起笑脸快速跑过去,一边大声问道:"阿婆,你怎么出来了?”
阿婆与她虽然并无血缘关系,但胜似亲人。安宁心知,这么多年以来若不是有刘婆婆的帮扶,她跟妈妈或许很难活到现在。
在两人的距离大约还有十几米的距离,安宁笑意一顿,只见刘婆婆的脸色变幻,转而悲痛地挥动着手臂做驱赶的动作,“阿宁,快跑。”
下一瞬,安宁看到在阿婆的身后,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缓步前来,那人面容儒雅,眼尾带了几道细纹彰显年纪,冷淡的双眼仿佛在看死人,浑身带有格格不入的伤痕.。
此刻,安宁迟钝地嗅到风中浓郁的血腥味,心神重重一震,立即握紧了匕首。心脏也猛然剧烈跳动,像是要破体而出,她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满脸焦急,"我妈妈呢?阿婆,我妈妈呢?"她双手攥紧,虎口发白,掌心溢血。
这句话就像是不可触碰的关窍,老妇人花白的头发在风中颤颤巍巍,神色悲痛又绝望至极,脚步踉跄,似笑似哭,状若癫狂,“都死了,都死了呵呵……都死了……"
都死了?妈妈呢……安宁恍惚了一瞬,此刻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即将捏碎。恐慌不安与茫然无措涌上心头,她眨了眨酸痛的双眼,嘴唇颤抖,话语哽在喉间,便见一枚飞叶状的利刃径直刺向阿婆,她双眼的瞳孔剧缩,下意识将手中的匕首掷了出去,“阿婆!”
“快跑——”话音刚落,她的脖颈就被粗壮的青藤死死勒住,双手逐渐脱力,呼吸越来越急促,濒临窒息,脑子发空,无力反抗。
男人满眼痛快的看着少女的垂死挣扎,想起方才那个魇族女人不惜玉石俱焚也要拉他陪葬,虽然他拼力逃了出来,却也颇为狼狈,顿时表情阴晴不定,“你们都该死。”
银色匕首与绿色利刃相撞而落,发出咚的清脆声,老妇人回过神,少女双脚悬在半空踢腾的画面猛然映入双眼,她这才如梦初醒,干巴的嘴唇张了张,心如刀绞。
说什么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说什么谋生之道,不择手段……偏偏这母女两,一个比一个傻,遇到危险都只会让她这个老婆子先逃,她都半只脚踏入棺材了,哪有她们的命更金贵,真傻。
眼看少女即将窒息,老妇人捡起地上的匕首,满腔恨意地刺向男人。
男人不屑一顾,可在绿色利刃即将刺中老妇人的眉心时,男子突兀地低笑了几声,对老妇人道:“要不然这样,只要你杀了她,我就放过你。”话落,青藤松开少女。
绿色利刃立在老妇人的眼前,只差一寸直入瞳孔。她听见男人的话,猛然想起他的残忍与强大,匕首变得冰冷又沉重,双手颤抖直握不住,满脸是泪,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大人,不要杀她,不要杀她……”
男子步步紧逼,循循善诱,“你不是想活着吗?杀了她,我就饶你不死。”
老妇人摇头摆手,“是我错了……”,浑浊的双眼布满血丝,“求您不要杀她……不要……”
男人冷笑一声,眼神瞥过去,居高临下道:“方才你为了活命,背弃了她的妈妈,又带我找到她,现在你又在犹豫什么!快杀了她!不然你们两个一起死。”
不然两个一起死……不要!老妇人仓皇无措的看着男人,痛苦的哀求:“你杀我吧,不要杀她……阿宁还那么小……是我错了。”
安宁被青藤甩摔在地上,咳了几声后,听着男人与阿婆的对话,心痛无比,她强忍泪意,依然选择迅速拿出捕猎器,瞄准男人并发射出去,“阿婆快跑!”
银色利刃扑面而来,男人明明看见了却始终无动于衷,直到箭尖即将触及他的眉心时,有数根粗壮的青藤从地面上破土而出,飞速向上卷住银色箭刃后甩向地面。
安宁瞬间看清男人眉间亮起一颗绿色的圆点,他是单属性木系能力者!
她根本就打不过他。
男人双眼阴鸷,转而看向少女,“我给你两个选择,一个是你死,一个是她死,你怎么选?”
“我选你死!”与此同时,安宁也趁机从两边腿侧抽出匕首。
在男人眨眼的那瞬,她双手握着冰冷的匕首向上挥动,同时双腿微蹲蓄力往前用力一跳。
地上投射出一道娇小的身影挥动着匕首即将贯穿男人心脏的阴影画面。
男人右手双指并拢手腕转动,“飞叶刃。”
空气中的木属性因子在一瞬内就凝聚为片片锯齿边缘的飞叶利刃,切割气流而上,极速飞向少女。
安宁反应迅速及时顿住冲刺,偏身闪避并挥动两柄匕首防御,但数十枚飞叶刃四下散开,防不胜防,交错切割四肢,瞬间血流泊泊。
见少女受伤,老妇人目眦欲裂,心痛不已,“阿宁!别管我,快跑!”
安宁毫不犹豫拿出最后的底牌,数颗改造过的火石精准投向男人,如爆弹一般从他周身炸起,引得烟雾阵阵,让人视野模糊,呛人鼻息。
男人侧首,眼底满是恼怒之意,“你找死。” 他拧着眉只用片刻就挥散了火石,但安宁也在此刻奔至他面前。
即使胜率渺茫,即使对方强大,即使必死结局,她也要,她必须以死一搏。
她咬着牙,目光决绝,右手举起匕首即将刺入男人心口时,有数根青藤从地面破土而上并紧紧缠绕住了她的四肢,无法挣脱。
“区区蝼蚁,不知好歹。”
安宁双眼发红,“你为什么要杀我们?”
男人冷笑一声,“我想杀,便杀了。”
男人明明一身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说出口的话却如淬满毒药,让人遍体生寒。
居然是这么简单的杀人理由……安宁的眼眶瞬间蓄满泪水,她咬着牙问:“你是谁?”
“强权者才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你,不配知道。”
男人抬手挥下,半空中的飞叶刃即将从安宁的背后贯穿前胸。
刘婆婆看到这一幕猛然回神,双眼骤然睁大,一时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一把冲开安宁,任由飞叶刃贯穿了自己的心脏。
“阿婆!”安宁悲痛的哭喊声忽远忽近,撕心裂肺。
刘婆婆终于如释重负的笑了,贯穿心脏的伤口一点都不痛,恍惚间她想起牙牙学语的小安宁会奶声奶气地喊她“阿泊,阿泊。”
她想起扎着两条小辫的小阿宁会一本正经的板着脸叉着腰训斥她,“阿婆,你又偷偷去量界了?你知不知道那里有多危险……”
她想起扎着高马尾的少女在村口处冲她挥手,笑靥如花道:“阿婆,在家等我回来。”
她想起月儿的温婉贴心,想起多年前失踪的安宁父亲的善良敦厚。
是她错了,她不该为了一线生机猪油蒙心,她不该贪生怕死,放任月儿孤身对抗男人以至尸骨无存,她更不该临死前还要搭上阿宁,连累了那么好的阿宁,她真该死。
安宁一把扑过来,眼泪直掉,视线模糊,她抬手捂住刘婆婆不停溢血的胸口,“阿婆,我,我去找医者,阿婆,你别睡……”
临了,老人满脸是泪,却又强行扯出笑来,颤巍巍地伸出手想要再摸一摸她的好阿宁,“快……跑……别哭,别怪……”干枯的手在半空中垂落,被安宁一把接住。
“阿婆……阿婆……”安宁伏在刘婆婆身前,神魂俱失手足无措。
男人表情不耐,双指一起,半空中的飞叶刃自后而前的贯穿了安宁的心脏。
剧痛让安宁唤回了些许理智,她抚着心口,咬紧牙关捡起匕首,拼尽全力掷向男人,随后无力支撑的她瘫倒在地,双眼倒映着那柄匕首被男人抬手一挥,便摔落在地。
见男人毫发无伤,她的目光逐渐涣散,泪水流入鬓角,口中喃喃道:“妈妈……”
男人挥了挥身上衣物的灰尘,对着地上的人冷冷一瞥,“要怪就怪你们命数如此,下辈子投胎时可要擦亮双眼,莫要再投到贱民身上了。”
说罢,男人走近地上的两人正准备动手,谁料刘婆婆死不瞑目就是在等这一刻,她用尽全身最后一口气抬手覆在安宁心口处,两只眼睛已然发灰,却还是直愣愣地哀求男人,气息微弱到几不可闻:“别……”
见此,男人连连嗤笑,“事已至此你才悔过,不觉得晚了吗?在这跟我装什么好人,你、也、配?”说罢,男人脸色发冷,目光凶戾。
老妪死绝,两眼翻白。
男人深吸一口气,“虽然我从未打算放过你,但看在你舍身赴死的份上还算痛快,我便大发慈悲,让你们的心脏共融一体,也算是全了你们这感人肺腑的情义。”话落,青藤尖钻入老妪的心口处绕圆切割,下一秒,一颗鲜红的心脏破体而出。
正当青藤尖堪堪钻入少女的心口处时,男人身后凭空出现了另一个黑衣人,对方声色雌雄莫辨,语气低沉道:“够一百颗了,事不宜迟。”
男人闻言顿住,眼底略带惋惜地瞥了一眼少女的心口后,轻轻一挥手青藤便蓦然消散,“那走吧。”
黑衣人点点头,抬手打了个响指,千年古树拔根而起轰然倒塌,四周草木燃起点点星火。
星火也可燎原,连同不远处的小山村在内,熊熊烈焰,火光冲天,犹如地狱。
在两人走后没多久,躺在烈焰中心的安宁眉间五系花印记亮起微光,心脏的黑色封印逐渐瓦解消散,她的双眼陡然睁开,显露出金色的竖瞳,瞳孔一转便立即闭眼。
下一瞬,安宁身上的伤口竟在缓慢地愈合,连同贯穿心脏的缝隙也在快速生长出新的血肉,直至眉间印记的光亮暗淡。
躺在少女身侧的老妇人,尸体上方隐约浮现出一道模糊白雾虚影,颤颤巍巍踉跄前行,两只眼睛只剩白色眼仁,胸口赫然有着一个大窟窿,泊泊黑色血流,老妇人浑然不觉,两手摸索着前方脚步蹒跚,“阿宁……阿宁……”
虚影愈行愈远,与原地的少女,阴阳两隔。
寂寥的小山村,无人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