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临行 山雨欲来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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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鹤认真地应了一声，表示自己记下了。晏归玉有些疲倦地向后靠去，在马车缓慢平稳向前行进中，合上双目养精神。
然而约莫还没走上百米，马车就毫无预兆地停了下来。
晏归玉蹙眉，项鹤则撩开帘子，替他查看外面的情况，很快便与一个宿卫军士兵对上了视线。
此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应当是当初随李兆兴去楚王府的人中之一。项鹤往前探了探身子问：“这位大哥，请问你有什么事吗？”
“非我有事，是里面那位。”那名士兵听后往旁边走了一步，让出一条朝皇宫里走的路，宫门处站着个年岁不小的宫女，正是芸娘。他压低声音继续道：“太后娘娘请殿下即刻去一趟长乐宫。”
“殿下……”项鹤回头请示。
晏归玉虽然身在车厢里，但跟他们之间的距离到底不远，那名士兵的话，晏归玉同样听得清清楚楚，听罢微微一叹。
是了，早朝的时候，他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上了折子，太后自然会听到消息。而原本心照不宣跟她站一边，共同对抗皇帝的皇子，忽然掉转矛头帮他对世家出手，太后也理所应当要过问一二。
只是不知道这次过去，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的指责，还是口蜜腹剑的威胁、逼迫。
晏归玉下了马车，跟芸娘一起往长乐宫的方向走，想起上次跟芸娘相见，对方代替太后向自己表达，可助他造反一事时的关怀和恳切，心底某处忍不住有点疼。
如果可以，他也不想太后失望。但宋家人要是真的罪该万死，他却也没办法帮他们湮灭罪证，只是为了得到对方暂时的支持。
一路沉默中，晏归玉进到长乐宫中，芸娘像是知道两人待会儿要有一番恳谈，直接招了招手，将所有太监宫女全都带了出去。内室大门合上的那一刹那，晏归玉低头跪在地上道：“皇祖母。”
良久，他听见太后道：“哀家一生有过三个孩子，长子在上一朝就已身亡，没参与进夺嫡乱战中，暂且不提。当年先皇病重的时候，诸王打得不可开交，其中就包括哀家剩余的两位皇儿。为了助你父皇成为太子，乃至后面得登九五，哀家狠下心肠，抛弃为母之慈，亲手赐了你小叔叔一杯毒酒。”
这样阴私的皇家秘辛，连史官都会刻意写得模糊一点，可是太后就这样相当直白地说了出来。晏归玉惊讶地抬起头：“皇……”
“可是，皇帝登基后第二年，他便开始对与李氏交好的世家下手；若不是哀家用了一些手段，让大公主嫁去江南，用皇帝那点儿微弱的父女之情拦了他一步，焉知哀家今日能不能坐在这里。”
太后眼下没有跟他交流的意思，像是陷入了一段过去的回忆，自顾自道：“后来瑞王生母去世，哀家看他可怜，帮了他一把，让李兆兴前去与他结交，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真心待你。但他心术不正，受人蛊惑，竟要去了你的生辰八字，在自己府里大兴巫蛊之术。”
无论皇帝还是瑞王，无一不是上位前伪装出一副乖顺的样子，事后露出獠牙。晏归玉张了张嘴，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在太后眼里，本质上跟这两位也没有什么区别，嗓子不自觉哑了：“对不起。”
太后摇头：“哀家不怪你。”
也就是在这时候，晏归玉忽然发现，太后脸上竟然蜿蜒而下两行眼泪。他微微发愣，继而原地踌躇了一下，起身走到对方面前，试探着拿帕子过去要给她拭泪。
太后用力握住了他的手臂。
“哀家是心疼你！”太后抬头看他，脸上尽是风霜沟壑，声音也不由得尖利起来，“皇帝是什么样的人，我心知肚明，你一出京城，他就会派死士截杀你；就算你侥幸到了扬州，也不可能安安生生查案。再加上宋家，他们……”
“皇祖母。”
晏归玉蓦地开口问道：“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太后的意思他听懂了，对方显然已经意识到，他要通过宋家的案子给皇帝交一份投名状，以期韬光养晦，慢慢寻找反击的机会。
可即便如此，他明面上依然跟皇帝联了手，如果这次去扬州一切顺利，他以后就会帮皇帝处理更多土地兼并的案子，消灭更多世家，轮到李家不过是时间问题。
面对一个想要对她母族出手的孙儿，太后的反应竟然是心疼他做出这个决定之后，要承受多少辛酸苦楚，刺杀算计，而非她所在的李氏一族能否延续下去。
晏归玉在这一刻无比确信，自己身上一定藏着什么秘密，一个让皇帝对他恨之入骨，太后却宁可豁出一切也要保全他的秘密。
“归玉，你早晚会知道的。”太后凝神看了他片刻，松开桎梏着他胳膊的手，接过帕子擦了擦泪，声音慢慢平稳了下去，“在那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皇祖母请讲。”显然太后这会儿不想为他解惑，晏归玉抿唇，到底忍住了盘根问底的念头。
太后见他不再追问，微微垂下眼睛，捏着手里的佛珠道：“李照虹必须留在京城。哀家知道你养在外头的人不止是你的情郎，还是你的军师，对你而言相当重要。你此去扬州，就让李照虹待在流云居，照顾他的生活起居好了。”
晏归玉皱了一下眉，略带意外地道：“皇祖母的意思，是要让……他将李照虹留作人质？”
“算是吧。”太后颔首，“你既然决定亲自去扬州，明面上就算背弃了我。既然我们祖孙心有裂痕，就得做个样子出来。”
“而且在皇帝看来，你不是还不知道他要杀你的事情吗？”
李照虹是太后身边第一心腹芸娘的侄女，燕归帆如果将她死死扣在手里，太后的人想趁晏归玉不在京的时候，对流云居做些什么的话，倒确实会投鼠忌器。
而这样一来，在皇帝的视角里，他跟太后就算是因为宋家的事决裂了。晏归玉心悦诚服：“皇祖母思虑周全，孙儿感激不尽。”
“另外，你曾用来摆瑞王一道的秦西华，也不能跟你去。”太后还没说完，“哀家会在皇帝面前做一出戏，强行将他从你身边带走，充作宿卫军低等士兵，分裂你们的关系。当然，只是表面上的。”
“……”
这就是明着厌恶报复，实则对他好到极致了。秦西华是晏归玉唯一在皇帝那里挂过名的下属，也是武功最好，潜力最强的，此去扬州若不带上他的话，晏归玉的处境自然要更危险一些；可换个角度想，秦西华一旦进入宿卫军，虽然肯定要默默无闻几年，却在无形中有了接替李兆兴位置的资格。
前世燕归帆跟太后没有联手，李兆兴是被斗下去的，今生李兆兴在他面前乖得像羊一样，也是可用之人，晏归玉本以为得重新为秦西华规划前程。可如今太后这个决定一下，阴差阳错之间，他居然走上了跟前世一模一样的道路。
晏归玉重新在太后跟前跪下，仰着脑袋，感觉有点难以置信：“皇祖母为了我，要彻底放弃李家，让李统领交出兵权吗？”
“你既决意整治世家，李兆兴早晚要卸任。与其让这个位置便宜别人，还不如交在自己人手里。”太后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放心，李兆兴绝对不会怪你的。他会尽一切努力培养秦西华，让此人成为你的一枚暗棋。只是——”
“只是什么？”晏归玉问。
太后长叹一声，面上总算有了几分对未来之事的担忧：“只是一直住在江南的那群人或有过失，李兆兴一脉却一直留居京城，并未犯过什么大错。等将来到了大厦倾倒那一日，哀家希望你能好好运作，让皇帝开释株连之罪。”
晏归玉双目明亮，深深叩首：“定不负皇祖母所托。”
——
转眼之间，自太后派人以雷霆之势，将秦西华从楚王府带走，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时间。晏归玉也定下了明日启程，跟前刑部尚书姜渊一起前往扬州，巴梦书率百名骑兵沿途护送，两名老将压阵。
流云居里，燕归帆一边悠哉悠哉地剥着橘子，一边感慨道：“太后娘娘还真是雷厉风行，说要借秦西华演一出戏，立刻就让自己手下领人走了，这速度还真快。”
“不止快，演得也很好。”晏归玉回想起当日的情景，嘴角不自觉抽了抽，“宿卫军过去的时候，那个气势汹汹啊，有个人甚至撞了本王一下……秦西华差点没绷住，还是他弟弟反应快，好一通哭嚎，那戏才得以继续下去。”
“如此一幕，没有亲自得见，真是遗憾。”最新剥开的橘子不是一般的酸，燕归帆只尝了一口，便以进献的姿态捧给晏归玉，“有没有更多细节？再给我讲讲。”
晏归玉掂了下那几瓣橘子，打量着燕归帆如常的面色，下意识觉得对方没安好心，遂将其扔到了项鹤手里，略微一抬下巴，把这个风险转移了出去：“你说。”
项鹤高高兴兴谢了赏，放进嘴里嚼了几下，顿时面色剧变，但还是咳嗽着艰难开口：“当时奴才也在戏中，并且是全身心投入，光顾着抱宿卫军士兵大腿，不让他们带走秦侍卫了，没来得及看他们表情，不如问问李姐姐吧。”
说着，他将视线投向已经在流云居中闷了三天，连门都不能出的李照虹，即使被酸得面部变形，仍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李照虹无奈道：“奴婢只负责面无表情放人进府，然后被沈平大哥扣下，确实在一边看得很清楚。那时候秦西玄表面痛哭流涕，背地里疯狂给他哥打手势，简直是……殿下，燕公子，真要让他走念书这条弯路吗？奴婢觉得他有这般天赋，放在国子监可惜了。”
如今晏归玉临行在即，前面还不知道是何等艰难险阻，燕归帆的处境也不容乐观，就这么所有人都闭口不谈，凑在一起说说笑笑、插科打诨，也算是解压了。
晏归玉闻言笑了笑，正打算开口说些什么，守在外面的曲珂突然快步走来，压低声音汇报：“殿下，忠肃侯府世子到了。”
这是正事，且是几天之前，晏归玉就交代过的正事。他点点头，脸上的轻松之态转瞬间消失无踪，人也坐直了些：“传。”
给别人给别人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临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