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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发簪 寻找彼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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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好,芸锦说你找我,是要去什么宴会吗?还是有什么事我能帮上忙?”
柳含隽长久以来对梁允宣的提醒还是有用的,私下里没人的时候,梁允宣也不会再喊她的真名了。
“陛下不喜宴饮,宫宴能免则免。因此自陛下即位后,除却必要,京中已少有宴会。”
柳含隽一边回应,一边娴熟地斟了一杯茶:
“只是想问殿下,今日处置何家的圣旨下来了吗。”
虽是疑问句,她的语气却笃定如陈述一般。
梁允宣刚下早朝,此时正是最困倦的时候,接过柳含隽的茶一饮而尽后,才有气无力地应声:
“下来了,男丁流放,女眷充为官奴,家产尽数查抄。”
柳含隽中肯地评价:“罚轻了。”
梁允宣虚弱点头表示赞同,忍不住打个呵欠:“毕竟有左太师的人从中斡旋,要是判了太重,太师这么多年也是白混了。”
柳含隽垂着眸一言不发,梁允宣说完又迟钝地反应过来什么,试探着鼓励道:“……不过也算是第一步了嘛,我们慢慢来。”
“何家只是冰山一角。”柳含隽低语。
不过冰山一角便已颇耗心力,还是在各方尚且不明归属的势力参与其中的前提下。
比如……那日何府的那个黑衣男子。
石青色的朝服衣袖掠过两人之间的木桌,梁允宣捏了捏柳含隽端庄置于桌面的手,放软了嗓音哄她:“王妃王妃,别不开心啊,你难过了,本王和母妃也会担心你的。”
柳含隽不是什么伤春悲秋的性子,但每每思及此事,她的情绪很难不低落。
害她全族蒙冤惨死之人尚还高枕无忧,她如何能轻易释怀?
左太师……左禄明。
柳含隽复又睁眼,眸光清明而又坚定。
她要他死。
不过凡事不能操之过急,柳含隽只是轻叹一声,对梁允宣无奈笑道:
“……哪里学来的轻佻话,你我身份皆有不易之处,私下里倒是无妨,在外务必谨言慎行。”
见她终于展露笑颜,梁允宣也放下心来。
她知道柳含隽是担心这种话会惹来不必要的爱慕和麻烦,她毕竟不是货真价实的男子。
楼太妃楼倚云曾对柳含隽提起过这件事,她说,她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便是自己唯一的女儿。
身是皇女身,却要被彼时位分低微的楼倚云当作争宠的筹码,为此不惜瞒天过海假凤虚凰这么多年。
甚至于如今新皇登基,梁允宣已被封为宣王,再不婚配就有被指婚的风险,她都没能过上正常女子的生活。
其实楼倚云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很早便开始四处寻觅适宜的姑娘。
当今世道贫苦人家不知几何,愿意进王府过个安稳富贵日子的女儿家自是不在少数。
因为知道是委屈了对方,她们当然也不会计较女方的出身,但难的是寻一个可信之人。
好在就在半年前,柳含隽自济州来到了京城。
柳含隽与她们结识不过半年,但即便是在相识最初,楼倚云与梁允宣也从不会对她生出任何疑心。
“对了。”梁允宣仔细端详柳含隽的面色,勉强还算红润,“赵大夫今日外出采药去了,我让诗情去橘井堂请人来府上给你诊脉吧。”
又来了。柳含隽无力道:“我只是落了水,不必这般如临大敌,况且几日下来也没有什么不适。”
那天晚上急着从何府回宣王府,她修书一封让人代为转交给何夫人后便离开了。
虽有马车,但路上也难免着了凉,据梁允宣所述,她当时面色惶然惨白,状态和半年前她第一次见柳含隽时简直如出一辙。
而且也不只是受了凉,柳含隽想起那追着她不放的黑衣人,笑意微不可察地淡了些。
梁允宣不为所动,继续软磨硬泡:“不管怎样,今日就再让大夫看一次吧,我昨日去仁寿宫,母妃听闻此事后很是担忧,别让她太操心呀。”
楼倚云可能有些对不起梁允宣,但于柳含隽却是无可辩驳的恩深义重,她们之间,三言两语难以言明。
闻言,柳含隽立刻抬首,眉峰轻敛,不再推脱:“嗯,我明日随你去仁寿宫看望母妃如何?”
将楼倚云唤作娘娘柳含隽会更适应,但不管怎么说,现在她名义上是楼倚云的儿媳,故而早已逼着自己习惯这个新称呼了。
梁允宣一口应下,笑逐颜开:“当然可以!母妃与我见面时也常常念叨着你呢,往后你若得了空,多与我去看看她吧。”
说来可能有些荒诞,柳含隽作为她的王妃,平日里比她这个王爷还要忙碌,如果没提前打好招呼,梁允宣寻她十次能有七次扑空。
……虽然梁允宣本身也没什么事要做就是了,她没有实权,皇帝也知晓她的性子,登基后除了爵位,只给了她一个富贵闲职。
柳含隽自是颔首,思及这些时日的操劳,她不由得想到她最头疼的那件事:“……好几日了,还是没能寻到那支遗失的发簪。”
那天晚上没来得及将她卸下的发簪珠钗全部带走,别的倒还好,只是里面有一支她与梁允宣新婚时的御赐之物。
因为外表低调、款式也平平无奇,那日为她梳妆的丫鬟便为她簪上了,就连柳含隽也是第二日才反应过来此事。
离开何府时随身侍女去收拾厢房狼藉时没有发现,第二日她再派去的人也没寻见。
柳含隽是以一座布庄掌柜的身份拜访何夫人,这簪子虽不能完全锁定她的真实身份,但只要有心借此探查,她的身份还是会有暴露的风险。
梁允宣倒觉得此事并不紧急,安慰道:“那簪子并非独一无二,你也早就吩咐江掌柜仿造一支,江掌柜的手艺足以以假乱真,放宽心,放宽心!”
看着梁允宣没心没肺的笑容,所有烦扰似乎也暂时被驱散了。
“我自是相信江掌柜的。”柳含隽叮嘱她,“但暂且不要告诉母妃,免得她又担心。”
“没问题!”
两人又聊了会儿近日朝堂上发生的事,除了何家的事,总体来说都是小打小闹,不过只要梁允宣在说,不管什么事,柳含隽都侧耳注目听得认真。
“今日朝堂上,陛下如何?”柳含隽主动问。
这件事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皇帝生了病,整整罢朝三天,就连昨日梁允宣在柳含隽的授意下进宫探望都没见到人。
也是因着这个,梁允宣才转而去仁寿宫看了楼倚云。
“啊,说到这个!”梁允宣拍一下脑袋,“皇兄今天脸色确实不佳,看着比以前还凶,有几个胆子小的被他吓得直哆嗦。”
她嘟囔:“换我我也心情不好,天天被刺杀,杀了半年这些官员才勉强安生一点,还有左太师这个心腹大患……唉,不得不说,皇兄这半年实属不易。”
“幸亏登基的不是我。”梁允宣声如蚊呐地杞人忧天着。
据说皇帝三天前难得得了空,摆驾英国公府大公子的婚宴。
要知道,就连柳含隽和梁允宣的婚宴他都未曾出席,这实在是给足了英国公面子。
结果宴后竟在英国公府上遭了刺杀,那之后如何发展已经不得而知,只知道第二天英国公入宫请罪,皇帝赦免了他的过失。
柳含隽若有所思。
她没见过这位皇帝,即便她已成为这人的“弟媳”,亦始终未曾得见。
也因着数月来皇帝以劳民伤财为由免了几乎所有宫宴,她便少了许多进宫的机会。
“还有,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梁允宣费解道,“皇兄在散朝时似乎瞪了我一眼。”
柳含隽立刻追问:“你昨日入宫可有发觉什么怪异之处?”
她的动向柳含隽基本全部知晓,唯一的空白便是昨日入宫那一趟了。
梁允宣自小在宫里长大,自身也背负着天大的秘密,当然懂得谨言慎行,那大概率是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事。
梁允宣很听话地在回忆里翻箱倒柜:“……没有,极其寻常,与以往入宫没什么区别。”
她艰难地摇头:“我和皇兄不熟啊,他小时候不爱和我玩,长大了就是如今这副六亲不认的性子,就算真有什么不对劲我也看不出来啊。”
要是早知道四皇兄能登基,梁允宣说什么也会想办法跟他混熟点。
毫无线索,柳含隽无从下手,只得先作罢:“希望是错觉吧,明日我们入宫需得更加小心才是。”
梁允宣点点头,开玩笑逗她:“也许是皇兄脾气又变差了?”
柳含隽轻笑:“说不准呢。”
“嗯?”
御书房内,梁允祯合上奏章,淡淡出声。
顾明晰硬着头皮默默应声:“千真万确,这的确是宫中之物,但并非孤品,陛下您曾赏赐李尚书、安远侯、王侍郎……”
他跟报菜名似的一气念了十几家才停下,梁允祯不语,沉默在房内蔓延,顾明晰早已习惯,安然无言地等待着他的吩咐。
梁允祯对这些其实有点印象,散朝时也在思索,正是因着忆起了宣王府也有此物,才看了梁允宣一眼。
他颇觉烦躁,按在奏章上的手没控制住用了些力道,从伤口传来的疼痛唤回了他的思绪。
找不到。那天那个女子留下的线索太少了。
布庄是假的,早已人去楼空。
全程戴着面纱,接待她的何府中人也未曾得见她的真容。
离去的车马不知绕了多少路、换了几次人,行踪无从探知。
就连这唯一被她落在厢房内的簪子,都难以继续探查。
那袭白衣似水般落入错综复杂的京城,彻底融入其中。
梁允祯想起她义无反顾跃入水中的决绝背影,想起自己在水中挣扎意识模糊时抓住他牢牢不放的双手,想起醒来时朦胧望见的皎皎侧脸。
他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停在虚空处。
“陛下,”顾明晰揣摩不明白圣意,小心翼翼地问,“您想杀了这人吗?”
梁允祯慢慢抬眼望向他,好在顾明晰与他有着自小的情谊,在他的凝视下勉强站住了脚。
梁允祯不再看他,又低下头阅览手中的奏折,若无其事道:“不过一点小伤,不至于。”
顾明晰欲言又止……这可不是小伤。
那天陛下回宫后就发起了低烧,直到这两天才见好,现在左手都还不方便用,御医说至少要养上一个月,可见那日伤得有多重。
更重要的是,陛下那日发烧仍紧抓着这簪子咬牙切齿的样子太令人记忆犹新,顾明晰现在依然无法将那时的他与记忆中的他联系在一起。
梁允祯确实没把这伤放心上。
自他登基以来,针对他的刺杀多如牛毛,方式五花八门,他受过比这更重的伤。
虽然敢刺杀他的刺客和刺客背后的人下场都会稍显惨烈,就比如前几天的何家,但梁允祯扪心自问,他确实不准备治那女子的罪。
别说顾明晰,梁允祯一时也想不明白自己纠结此事的原因。
他明明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就算这个女子的身份隐藏着什么惊天的秘密,如今显然也不是探查的好时机。
这件事或许就该到此为止。
“不必再查了,下去吧。”
幸好这愣头愣脑的下属没有直接问他既然如此当初为什么要去查女子的身份,梁允祯毫不自知地松了口气,目光飘向被置于桌上的发簪。
尽管并不独特,但也是来自宫闱,簪子内蕴光华,玲珑剔透。
梁允祯凝眸片刻,遵从内心地抬起手,想将它收入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