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神的御灵师》凭君莫话

1、与春神的第一次相遇 冬至时

　　冬至时分，江城地上薄霜一片，傍晚多色的夕阳搅在天空中，每一日都呈现不同的色彩，如同画家随意泼溅的油画般。

　　正值周六，苏念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走在上坡的路上，看梧桐木落下的叶子飘飘洒洒，每一步皆踩在枯叶的碎声上，皆如同短暂的音律，直到冷不丁出现的小石子，驻在路中间，将苏念就这么一绊……

　　“哎呀！”苏念短促地惊叫一声，牛仔裤湿在秋雨刚过的地面上，江城的寒气顿时无孔不入地入侵体内，她正揉着脚腕时，却听见如同神祇一般的仙音在耳侧传开：

　　“小姑娘，帮我撕下你面前的牛皮藓可以么？”

　　苏念紧张地四处望望，无论如何也找不到说话之人的所在，正不经意见抬头时，见树上正坐着一个若隐若现的人影，那人身材欣长，一身白褂披在身上，不住随风摇曳，带着上头碧色花纹不住浮动，不时像盛着光般，再看那一头垂下的白发，飘曳如瀑，灵动如银丝。苏念一时看得呆了，竟是愣愣坐在原地，满脸的呆滞。

　　那人眉头一蹙，又重复道：“面前这颗梧桐树，可以帮我撕下牛皮藓吗？”

　　“啊啊啊啊——”

　　苏念惊叫一声，猛地反应过来：这个树上坐着一个人……不对他可能不是一个人，这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然而仰头看那人一脸冰山似的表情，宛如神悲悯地看向世间一般，苏念心底便不由得产生了一种虔诚之感，愣愣站了起来，朝面前那个梧桐树走去，风过纸扬，苏念还未怎么使力，牛皮藓便已被撕了下来。

　　“这是什么……招租广告，为什么要撕……啊啊啊啊——”

　　苏念一句话未完，便平地罡风顿起，以她为中心，朝着方圆百里之地扩散开来，吹地她发丝与围巾一同向上飘散，她也未曾看见，地上有一圈淡金色的法阵若隐若现，一阵华光汇聚如同光束般就此冲上天际，再不住朝旁侧扩散开来，逐渐蔓延至江城全境，掀起长江汹涌的水波。

　　一位浑身黑衣的人表情藏匿在兜帽下，坐在三十三层高的天台顶端，眼睛直锁华光熄处，喃喃道：“赤莲灾祸……封不住了么？”

　　苏念只觉耳畔嗡鸣一声，再睁眼时，原以为一切都平定了下来，却于转身刹那，差点再次被吓死。

　　“啊啊啊啊啊——”

　　苏念惊魂不定地大喊道。

　　“别喊了！”白发那人不由得微蹙起眉头，有些不耐烦地看向苏念，伸出欣长白皙的手道：“把手上那东西给我。”

　　苏念一顿，才发现自己手上还拿着那个租房的牛皮藓，未料定睛一看，那牛皮藓不知何时已经变成了一张黄纸，上头用朱砂写了一串鬼画符，没一个看得懂的。

　　苏念看完，刚刚张开嘴巴，准备一展破音大嗓门，却发现声音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堵住，在嗓子中间转了一圈，却无论如何发不出来。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手上黄符被抽走，再看这个银发帅哥慢条斯理地将符咒折成方块状，朝胸前衣襟里头塞去。

　　苏念保持僵硬的姿势，愣愣看着，发现前头这人一步步远去，头发也从上至下满满变为黑色，待得最后一缕白发化作青丝时，苏念张了张嘴，见自己能够重新发出声音了，便紧了紧背包肩带，慢跑几步，跟在男子后面，试探道：“你……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人。”

　　那人驻足停步，回过头来，用一双碧绿的眸子看她，眼中却未有一丝感情。

　　苏念立即倒吸一口冷气，此生未见过长得如此完美的人……甚至比同学带来的海报上的明星还好看，他的五官就如同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一般，毫无一丝瑕疵，精致却又疏淡，让人心生亲切之意……除了冷得掉冰碴子的语气……

　　“我叫华。”那人解释道：“那颗梧桐树便是我的寄托之所……牛皮藓也只是障眼法，原本应是这张符咒。”

　　华回过头来，语气中多了一丝耐心，伸手将黄纸掏出，展开给苏念看。

　　“你、你为什么被封在树中？”苏念鼓起勇气问道。

　　华笑了起来，刹那间冰冷的冬天，如同有春风拂过，只听他温润的嗓音道：“因为……人们为了封印恶念，于是我的职责就出现了。”

　　苏念没听懂，问道：“你是恶念？”

　　华摇摇头，答道：“我不是，可我的存在，能够封印它……恶念的存在有一个专门的名字，它叫：魔。”

　　苏念如同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问道：“魔？”

　　华点头道：“人、妖、鬼……世界一切有识事物的存在，堕落皆会成魔，魔会扰乱世间一切，如果无法将他们度化，又过于强大无法诛杀‘魔’的存在，就必须有一个容器来镇压……或者说封印。”

　　“你就是那个容器？”苏念问。

　　华说：“是，”他凝望天空，看凡尘光亮将星辰掩蔽，唯有启明星依然闪烁：“可我发现，魔并非镇压便可以永绝后患的……重要的不是魔，而是人的心。”

　　“人心？”苏念又问。

　　华解释道：“人有七情六欲……贪、嗔、痴、漫、疑，由此遂成心魔，心魔不解，世间就永远没有和平。”

　　苏念似懂非懂道：“心魔……又是什么？”

　　华转头看她，眼睛里多了一丝温柔，转而伸手摸了摸她毛绒绒的脑袋：“你还是永远别知道比较好。”接着大踏步朝前走去，穿过跑火车的砖制拱门，来到一片低矮破败的城中村内，突然愣住了。

　　“前头是死路！”

　　苏念捏着书包带子，气喘吁吁地跟上，朝他道：“华……后头是个城中村……今日冬至，要不要来我家坐坐？”

　　华愣愣看着，片刻后才道：“冬、冬至？”

　　村中片片灯火亮起，苏念背着书包，看到王老太瞎着个眼睛，杵着拐杖歪歪扭扭地走着，差点戳到华的身上，连忙上前一步，把王老太扶上，亲切道：“王老太，今日冬至要去哪里呀，怎么不在家里头呆着？”

　　王老太拿黏在一块的眼皮看她，半晌缺了满口牙的嘴中发出咿咿呀呀的呢喃：“儿、儿子……”

　　苏念脸上笑容一顿，记起王老太儿子送外卖，三个月前就出车祸死了，却不忍心点明，朝王老太道：“您忘了，王叔叔自从有了媳妇，就换了区租房子，不在我们这一片呢……现在冬至，地铁正是最堵的时候……哎呀爷爷奶奶出差还没回，今天冬至正好放假，我还说回去吃点速冻水饺呢……既然王老太包了饺子，小念能不能吃几个呀？”

　　王老太脸上立即绽开了一抹笑，像个小孩那般，去摸苏念的手：“小念……好孩子，快、快进屋……”

　　苏念转头，与身后一脸莫名其妙的华对视，扶着老太推开推拉门，进了王老太屋内，拉椅子示意华坐下，便张罗着拿盘子筷子吃水饺。

　　“今日冬至……天气又冷起来了咯！”

　　半晌王老太颤颤巍巍坐下，苏念吃着饺子，笑嘻嘻道：“是啊……可是王老太的饺子还是那么好吃……跟小时候一样！”

　　华一身白衣，满脸冷漠地坐着，试探着送了个饺子在嘴里去，一口将馅咬开，汤汁滑下，竟是馥郁肉香夹着葱花淌在嘴中，不由得眼睛一亮，再顾不得吃相，鼓起嘴巴咀嚼起来。

　　苏念看着华，不由得好笑，嘻嘻道：“呐，你看，华也觉得好吃！”

　　王老太也是一脸皱纹笑开，呵呵夹了个饺子，满脸的自豪，却不知玻璃门外一只猫正看着门内的一切，窗纱吹拂，倒映着门内暖光成了一副和谐的剪影。

　　白猫笑眯眯舔着爪子，静悄悄地走来，却没看见华曾夹饺子的空隙，朝门外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