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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颠倒 ...

  •   二人不知走了多久。

      密道长得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火折子的光焰在应阔手里一跳一跳的,随时都有可能熄灭。

      路明被他拽着,三步并作两步地跟在后面。

      她觉得手臂格外不舒服,起初是麻,后来是酸,再后来,酸里开始泛出疼。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大人……胳膊有些疼。”

      在这寂静的密道里,路明的话显得又响又突兀。

      应阔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去,自己那只手从方才到现在,一直死死拽着她。

      一种怪异的感觉刺激到他的神经,是不自在,窘迫,或者是……尴尬?

      他自己也说不清,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松了手。

      路明的手臂一下子解脱了。

      那空荡荡的感觉袭来的同时,一股酸麻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是被压得太久的东西终于得了喘息。她急切地活动着手腕和手指,血液回流时带起一阵细细密密的刺痒,从手腕一路爬到肩膀。

      舒服了。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享受这松快,就见男人抬手从头上抽下一条朱色发带。

      那发带看着有些旧了,起了毛边,火光下看是暗沉沉的红。

      他拉过路明的手腕,把发带缠上去,一圈又一圈,然后又把发带的另一端系在自己手腕上。

      两个结打得很紧。

      男人没有解释,只是一遍遍确认那结系得够不够牢,能不能困住身边这个人。

      那根发带在他转身的瞬间绷直了,她往前一步,那发带就松一松;他往前一步,那发带就紧一紧。

      但路明本来就没想过要逃。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下,单人独行,和送死没什么两样。

      她没那么傻。

      脚步声在密道里回荡。

      又走了许久。

      她以为这一路就要这样沉默着走到尽头。

      但她更想知道地面上发生的一切。

      “恕小人冒昧,大人如何称呼?”

      男人头也不回地答道。

      “应阔。”

      就一个名字,没有官职,没有来处,什么都没有。

      路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多说的意思,便也没有再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般轻轻“哦”了一声。

      然后又是沉默,不过这次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

      应阔先开口了。

      “你不问?”

      男人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闷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问什么?”

      “问我是什么人。问我为什么会在府衙。问我为什么要带你出来。”

      路明想了想,老老实实地回答:

      “大人若想说,自然会告诉小人。大人若不想说,小人问了也是白问。”

      前面那个背影微微滞了滞。

      路明看不见他的脸,只觉得他的步子似乎缓了一些。

      片刻后,他又问:

      “那你呢?不说说?”

      “小人路明,字岑照,吴郡城南匠作司都料匠,师从匠作司主簿沈敬尧,十年学徒,八年工龄。”

      她答得大大方方,没有一丝遮掩躲藏。

      这一口气报出来的信息量太大,大到应阔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话,索性直接换了个话题。

      “为何拜师沈敬尧?”

      “并非小人主动投师。是师父从小收留小人,打记事起,小人便在匠作司里长大,日日在窑边看着,时间一久便自动成了匠人,跟着师父学了些营造之事。”

      她说得很坦然。没有怨,没有叹,甚至没有一丝提起往事时该有的追忆。

      她的过往就那么平平地铺出来,铺在他面前。

      应阔倒是很意外。

      他没想到她是孤儿。

      这一路他脑补过许多。

      也许他是沈敬尧的养子,或是沈家沾亲带故的晚辈,抑或是城中匠人之家的孩子。

      总之,他没想过是这样。

      他清了清嗓子。

      “别自称小人了。”

      大概是听了一路的“小人”,听得耳朵起茧。也可能是方才那几句话,让他觉得这人跟“小人”二字实在挨不上边。

      路明没想到他会来这么一句。

      她眨了眨眼,那木木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几乎看不出,可嘴角确实是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

      “大人仁慈。”

      她应得爽快,连声音都比方才轻快了许多。

      装了一路的“小人”,终于不用再装了。

      虽说装一装也不会死,可少装一点,总是好的。

      终于,远处出现了一点光。

      是真正的天光,灰白色的,透着自然的气息。

      约莫寅时了。

      应阔加快了脚步,路明也跟了上去。

      密道的尽头竟然设在山洞里。

      洞口不大,被几丛野草遮掩着。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洞口几乎和黑暗融为一体,若不是亲自从里面走出来,绝不会想到这后面藏着一条密道。

      二人走出洞口。

      外面是一片竹林。

      竹影婆娑,枝头在晨风里轻轻摇曳,那影影绰绰的绿,把远处的山石小径都藏了起来,看不真切。

      脚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簌簌作响。

      空气中有股混着草香的泥土气,和充斥着血腥味的地牢简直是两个世界。

      路明站在那里,四下看了看,开口道:

      “应该是西山。”

      应阔有些惊讶地看着她。

      “你认得?”

      路明点头:“我自小在吴郡长大,周围的山都认得。西山离主城远,人迹罕至,也难怪会把密道设在这里。”

      经过这一夜的折腾,天已经蒙蒙亮了。竹林里开始有鸟叫,很悦耳,倒是洗刷了先前耳朵里被迫灌入的刀剑之声。

      路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自己。两个人的衣裳都脏得不成样子,脸上也尽显疲态,肚子还在这时候不争气地咕咕叫起来。

      “先回山洞歇会儿吧。”她说,“等天亮了,咱们再去找村子。”

      山洞里比外面暖和些。

      两人各自寻了块地方坐下,谁也不说话。

      路明靠在石壁上,闭着眼睛。眼皮一合上,那些事就开始在脑子里打转。她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在回忆,只觉得身子发沉,脑子却轻飘飘的,浮在半空,落不下来。

      应阔坐在洞口边,望着外面的竹林,丝毫没有要休息的意思。

      天渐渐亮了。

      鸟叫声变得频繁,竹叶上的露水在日出里闪着光。

      路明睁开眼,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去找村子。”

      山路不好走。

      昨晚应是下了一场雨,把泥土泡得松软,踩上去直往下陷。

      路明走在前头,熟练地绕过泥洼,拨开挡路的野草。而应阔则跟在她后面一言不发,偶尔回头看一眼来路。

      走了大约两炷香的工夫,竹林渐渐稀疏起来,眼前豁然开朗。

      坡地上散落着几间土坯房,稀稀拉拉的,炊烟从屋顶上袅袅升起。

      一个小村子。

      二人走到村口,见栅栏边立着块告示板,告示板上贴满了同一个人的画像。

      路明本是随意一扫——这种告示,她见得多了,不是缉盗就是催粮,与她无干。可这一扫,目光却没收回来。

      那画像上的人,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那眉眼,那鼻梁,那唇角,她扭头看向身侧的人,又转回去看那画像。

      一模一样。

      分毫不差。

      她的后背突然窜起一阵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爬到后脑勺,整个人像是被定在了原地。

      是应阔的通缉令。

      而应阔的表情也一言难尽。

      倾斜的佛塔,加急的密旨,突袭府衙的官兵,不由分说的围捕,还有此刻,贴进乡野的画像。

      四个时辰。

      从府衙出事到现在,不过四个时辰。

      根本不够召集这么多画师完成这么多通缉画像,更别提传发至城中各处了。

      可他的画像已经贴到了偏僻的西山脚下。

      只有一种可能。

      这些画像不是事发之后画的,而是早就画好的。

      先分发至吴郡各处,再等他“出事”。等他被人追杀,等他仓皇逃窜,等他像条丧家之犬一样撞进这早已布好的网里。

      多好的计谋。

      堂堂安远侯,一月前尚在边境打仗的领兵将军,受圣上旨意连夜赶往吴郡追查斜塔之事,不想竟遭人如此算计。

      此时的他,手无兵卒,身无凭证,跟被革去官职有什么区别?

      不。

      革去官职,至少还能堂堂正正地走在大街上,做一个普通人。

      但他现在是一个落魄的逃犯,一个连脸都不能露的人。一个随时会被人认出来,带到官府邀功领赏的人。

      他还能做什么?他还能去哪里?他还有谁可以信?

      晨光下,那些画像一张挨着一张,像有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分明印着自己的脸,却感觉是旁人对他的嘲笑。

      笑他应阔,也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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