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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兄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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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起了鱼肚白,船终于靠岸了。
路明和应阔谢过船夫,匆匆上了岸。脚下踩到实地的瞬间,她竟有些恍惚,在水上漂了半宿,这会儿终于踏实了。
此地名唤枕江,坐落于素泓江北岸,与吴郡隔江相望。郡城东侧靠海,沿岸绵延着大片盐场。不过盐铁之利,尽归朝廷。既是官营盐场,往来少不得遇见朝廷下派的官员,多是文官,偶有武将。
路明在甲板上躺了一夜,虽也闭过眼,却哪里睡得踏实。船板硬,江风凉,浪声还大。倒是应阔,在船篷里好歹眯了一会儿,下船时瞧着比她精神许多。
她此刻只想寻一处客栈歇下,好歹梳洗一番,把这一身的狼狈收拾干净,待养足了精神,再去寻师父的下落。
二人借着御敕令的威名顺利进了城。进城之后,路明第一件事便是四下寻找告示板,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都不见那画像的影子。这才把悬了一路的心,稍稍放回了肚子里。
她眼尖,没走多远便瞧见一处客栈。门面不大,里头却热闹得很,堂食的客人坐得满满当当,跑堂的端着碗碟在桌椅间穿梭,吆喝声、笑谈声混在一处,烟气腾腾的。
柜台后头站着个妇人,四十来岁,圆脸盘,嘴角天生往上翘,说话也利落,正招呼着刚进门的几位客人。有食客唤她“冯大娘”,想来这便是掌柜的了。
路明挤过去,探头往里头望了望,有些担心地问:“掌柜的,可还有空房?”
冯大娘见来了客人,笑呵呵地道:“有的有的!客官住多久?”
“先住一晚罢。”路明随口答着。
其实她也说不好要住几日,且走一步看一步。
“成!”冯大娘朝里头喊了一声,“芸丫头,带这位客官上楼!”
一个年轻女子应声出来,约莫二十岁上下,扎着利落的髻,瞧着是店里帮手的。她朝路明笑了笑,引着她往楼梯那边走。
路明抬脚正要跟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且慢。”
那声音不大,却沉,像一块石头落进喧腾的水里,满堂的热闹都被它压了下去。
冯大娘愣了一愣,循声望去,见是个身量极高的年轻人,站在柜台边上,面上没什么表情,可那股子气势,让人又不敢多问。
她迟疑着开口:“这位客官,您也办理入住?”
路明也回过头,正对上应阔的目光。她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便听见他开口道。
“我与她住一间。”
冯大娘显然没料到男人会这么说,脸上浮起为难之色,目光在路明和应阔之间来回打转,最后落在路明脸上,像是在等她拿主意。
堂上那些食客们不知何时停了交谈,碗筷也放下了,一个个好奇地朝这边张望。空气里那股热闹劲儿忽然就凝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呢,应阔又补了一句。
“我是她兄长。”
路明闻言,只觉一口气堵在喉间,上不得,下不去。
是了,在船上,她确实是那样对老船夫说的。可那不过是一时搪塞,随口敷衍罢了。
也怪自己高估了此人品性,谁知他端坐篷内,竟行隔墙之听。非但默记于心,还拿到大庭广众之下,理直气壮地搬出来说。
她瞪着他,那人却浑然不觉,只从怀里摸出几块碎银,不紧不慢地搁在柜台上。银子落下去,闷闷一声响。
冯大娘的目光落在那银子上,又抬起来看了看应阔那张冷硬的脸。
她在心里头暗暗发笑,估计是兄弟俩闹别扭呢。大的瞧着冷面冷口的,却肯掏银子。小的嘴上不说什么,脸上却写得明明白白。
冯大娘不再多问,只朝那年轻女子挥了挥手:“芸丫头,把二位客官一并带上楼去。”
路明站在原地,恨不得寻个地缝钻进去。可她没有地缝可钻,只能硬着头皮,跟在那女子身后,一步一步往楼上走。
那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拽着,不让她走快。
她后颈有些发僵,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摸,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来。
为何要摸?又没东西在那里。
别去管他了。
路明在心里对自己说。
她快步上了楼,廊道尽头就是芸丫头给指的房间了。
客房很宽敞,陈设虽简,倒也干净。靠墙一张木榻,铺着蓝布被褥,窗下摆着一张方桌,两把椅子。
最让路明意外的是,墙角竟备着一只浴桶,桶边搭着条半新的布巾。她见了,心里头那点子不快登时散了七八分。
几日奔逃下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沾着尘土,若能好好泡上一泡,便是天大的福气了。
她正盘算着怎么开口,身后那人已大步跨上前来。
应阔径自走到浴桶边,手上已开始解衣带,眼风也未扫她一下,只丢下一句:“我先用。”
那语气平平淡淡,像是在营中分派差事,该他的便是他的,没什么好商量的。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那架势,仿佛这屋子本就该由他做主。
路明愣在原地,眨了眨眼。
她活了十八年,还未见过这样的人。
怕是从来不知道“让”字怎么写吧。
算了。她转身往外走。
倒不是她大度。是方才那一瞬间,她想起自己是女儿身,总不能当着那家伙的面宽衣解带吧。
这么一想,她倒有些庆幸他抢了先。
路明抿了抿嘴,推门出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应阔立在屋中,侧耳听着廊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没入廊道深处。那绷紧的肩背,这才微微卸了劲儿。
水是店家早就备好的,还温着,桶口冒着白气。他伸手探了探水温,刚好。
既然外袍已经解了,他索性把余下的衣裳也褪去,跨进桶里。
热水漫过肩头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他闭上眼,靠着桶壁,任由那股温热一寸寸打湿自己的肌肤。连日奔逃的疲乏像是被这水泡软了,他听着水声在耳边晃荡,听着窗外的虫鸣鸟叫,自己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可那平缓没持续多久。
不知怎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脸。
不是旁的什么人,是那个方才在屋里被他一句话堵得愣在原地的都料匠。那张脸上来不及收回去的错愕,眼中一闪而过的,分不清是嫌弃还是无奈的什么东西,挥之不去,赶之不走。
他猛地睁开眼。
桶里的水晃了晃,溅出几滴。他盯着对面那堵白墙,盯了许久,却越发心慌。
他怎么会想一个男人?
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管着砖瓦灰泥的都料匠。
他喉头滚了滚,一只手从额上重重抹下来,又浸回水中。指尖在水面上划了一下又一下,将那些不该有的念头划散,划碎,划得再也拼不起来。
水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去,碰到桶壁又折回来,反反复复的,像他此刻的思绪。
叩、叩、叩。
三声敲门,把应阔从半梦半醒间拉了回来。
他几乎是本能地沉声喝道:“谁?”
不及思索,质问声已脱口而出,短促而凌厉,像刀锋擦过鞘口。
门外静了一瞬。
随后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不急不恼的,甚至带着几分笑意:“我,大娘。”
应阔的眉微微拧起。他听出是楼下那个掌柜的声音。
他沉默片刻,伸手去够搭在桶边的布巾,草草擦了擦手,又披上中衣。隔着一架屏风,沉声道:“进来。”
脚步声从门口一路过来,在屏风外头停住了。
“客官,”冯大娘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您小妹叫我送衣裳来。”
应阔正系着衣带的手一顿。
“小妹?”
那两个字脱口而出,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疑惑。
“对啊。”冯大娘的语气里笑意更浓了些,“您小妹说您占了屋里的浴桶,她便寻到芸丫头那儿借地方梳洗去了。我那丫头跟我一般糊涂,先前竟没瞧出来,还当您妹子是个俊俏公子呢!不曾想竟是位姑娘家。”
也不等应阔回答,她又继续说道:“不过话说回来,您兄妹俩这样的真是少见,生得这般高挑俊俏。我在枕江开了十几年店,还是头一回见这么高的姑娘呢。”
应阔站在屏风这边,半晌没有动。
冯大娘何时走的,他竟浑然不觉。
攥着衣带的手不知何时松了,带子软软地垂下来,搭在腰间,他也没有去拢。
姑娘。
对于冯大娘这番话,他第一反应是不信。
那日对簿公堂,他坐在屏风后面,头一回见她。身量高挑,眉目清隽,穿着都料匠的官服往那儿一站,倒像个读书人家的少年郎。
他心里便犯起嘀咕:这样的人也能掌土木、管窑作?
疑心便是从那时种下的。一路审她,一路疑她,一路把人翻来覆去地掂量,竟从未往别处想过半点。
怨只怨自己那日去匠作司拿人,开口就是“路明在何处”,连是男是女都不曾问一句,便先入为主,认定是个男子。
如今想来,哪里是她瞒了他,分明是他自己没长眼睛。
不过,这一路所有的狼狈、仓皇、猜忌、不甘,在这一刻,忽然都算不得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