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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归笼 在赵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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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赵国做人质,一做便是五年。而云琢心所等待的变数,来得突然。
赵王萧铮御驾亲征,参与对陈国的最后一战,未料卫国阵前倒戈,与陈国联手,反将赵国大军合围击溃。而萧铮本人竟被流箭射杀,死在乱军之中。
消息如同惊雷,炸乱了赵国朝堂。
皇帝暴毙,生前未立储君,各方势力在短暂的死寂后,蠢蠢欲动。
云琢心是从安安口中得知这消息的。那日天还没亮,她便溜了进来,脸上绷着罕见的严肃。“宫里乱了,”她语速极快,声音压得极低,“萧铮死了,在陈卫边境,被流矢射杀。宫里……好多人在哭,还有人在抢东西、搬东西。”
云琢心心头剧震——
机会!
千载难逢的脱身之机!
赵国此刻权力真空,内乱将起,谁还会在意他这个失去价值的“周国人质”?
五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霍然起,立刻开始以最快速度收拾:便于携带的细软、几身旧衣、那枚摩挲得温润的玉环,以及一些零星记录赵国风物的纸页。
他动作飞快,脑中盘算:出宫走那废弃角门,此刻守卫必然涣散;需避开宫殿中枢;逃离赵都后取小道向北……
忽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墙角那片小小的阴影。
安安没像往常那样凑到桌边。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长在暗处的小植物,眨巴着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忙碌。然后,她轻轻地、用一种听不出起伏的语调问:“要走了吗?”
声音不大,没什么情绪,却像一颗冰凉的小石子,投入他骤然翻腾的心湖,让那份高涨的逃离热望,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云琢心手上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是的,他从听到消息、到决意离开、再到此刻收拾行装,思绪飞快,却从未有一刻,真正地将墙角这个小小的身影纳入“离开”的规划之中。
理智在说:这女孩身份不明,能在吃人的宫廷活到现在,必有不为人知的依仗。自己此番逃离,前途未卜,凶险万分,带着她无疑是拖累与变数,更可能将她卷入险境。她既然能活到今日,或许,在这混乱初期,继续躲藏下去,会比跟着自己这个自身难保的“逃亡者”更安全。
无数理由在心头翻滚,最终化为喉间一丝滞涩。
“……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回头看她,只是加快了手上捆绑包袱的动作,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宫中大乱,你也……自己千万小心。找个隐蔽的、有存粮有水的地方躲好,不要相信任何人,等风头过去。”
他没说更多,也无法给出任何承诺。乱世飘萍,自身尚且难保,任何承诺都苍白无力。
云琢心硬起心肠,告诉自己,这是对她、也是对自己最理智的安排。
安安没再说话,也没有动。
云琢心却能感觉到,她那沉静的目光,一直牢牢地钉在自己背上,如同实质。他狠下心,将那点不合时宜的柔软掐灭,不再迟疑,快速打好最后一个结,将包袱甩上肩头,最后环顾了一圈这囚禁了他五年之久的屋子,深吸一口那熟悉的压抑空气,毅然推门而出。
外面的混乱比他预想的更甚。
宫女内侍惊慌奔走,脸上写满恐惧;远处传来哭喊和器物破碎的声响;侍卫岗哨稀疏混乱,人人惶惑。
云琢心低着头,将存在感压到最低,凭着五年来收集宫中路线的记忆,避开人群,朝着那处安安带他去过的废弃角门快速潜行。
越靠近宫墙边缘,秩序的崩塌便越明显。
他甚至看见两个小太监,为争夺一个鎏金花瓶,在廊下扭打在一起,面目狰狞。
空气里弥漫着即将失控的躁动。
终于,那扇掩映在枯藤败叶之后的角门,就在眼前。
门外,便是相对自由、却也危机四伏的茫茫前路。云琢心手心沁出冷汗,心脏沉重地跳动。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冰凉粗糙的木门。
就在这一刹那。
脑海中毫无征兆地,闪过无数破碎却清晰的画面——昏暗窗台下,那双从污迹中透出渴望的眼睛;瘦骨嶙峋的小手,扒着过高的窗台;那夜初遇,她孱弱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模样;还有她接过蒸饼时满足眯起的眼,平静说出“这里,至少像真的”时那份与年龄割裂的苍凉……
她能在这吃人的宫廷里活到现在,是靠着惊人的机警与运气。
可那能叫“活得好”么?
萧铮已死,压在所有规则之上的巨石崩裂,新的猛兽尚未角逐出胜负,这宫中的混乱与倾轧,岂是她一个无依无靠、身份敏感的小女孩能安然度过的?那些曾因微妙平衡而对她“视而不见”的潜规则一旦崩塌,第一个被疯狂漩涡吞噬的,会不会就是她这样看似无害、实则可弃的“影子”?
“找个地方躲好……”自己方才那轻飘飘的、近乎敷衍的嘱咐,在此刻现实的映照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冷酷。
推门的手,就这样僵在了半空,距离门板不过一寸。
身后,宫苑更深处传来的嘈杂与隐隐的不祥喧哗,如逐渐逼近的血腥海啸。
云琢心闭上眼,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出犹豫的弧度。
理智仍在冷酷地诉说,罗列着一条条危险与麻烦。但另一股更汹涌的力量,混杂着这五年朝夕相处滋长的不忍、怜惜、责任,以及某种连他自己也未曾深究的牵绊,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压倒了所有理性的权衡。
他想起了她蜷在书房角落安静看书的样子,想起了她偷偷将梨膏推过来的笨拙,想起了她靠在自己怀里那全然的依赖……
“该死!”他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咒骂,不知是咒骂这世道,咒骂命运,还是咒骂自己此刻心软的愚蠢。下一秒,他倏然转身,不再有丝毫犹豫,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沿着来路疾奔回去,脚步在空旷的回廊里踏出急促的回响。
猛地推开那扇并未闩死的房门时,安安仍站在原地,姿势几乎与他离开时毫无二致,只是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冷硬的饼,正小口小口、机械地啃咬着。听到破门而入的声响和急促的喘息,她抬起头,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但很快又收了回去。
云琢心气息未匀,胸膛剧烈起伏,几步抢上前,一把拉住她细瘦的手腕。
“跟我走。”声音因奔跑和翻腾的心绪而沙哑,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断,“现在,立刻!什么都别问!”
安安没有挣扎,也没有露出多余的情绪。她只是迅速咽下口中干涩的食物,将剩下的半块饼飞快揣进怀里,另一只沾着饼屑的小手反过来,用尽全力,紧紧抓住了云琢心因用力而青筋微凸的温热手指。那力道,大得不像个孩子。
时间紧迫。
云琢心扯过一件自己的鸦青色旧外衫,将安安整个裹住,又将她那略显女气的双髻打散,用布条草草束成男童发式,再从墙角抓了一把浮灰,胡乱抹在她白皙的脸颊和手背上。
片刻功夫,一个脏兮兮、看不出年纪的小乞儿便出现在了眼前。
“记住,你是我失散的弟弟,叫……云安。路上不管谁问,都这么说。低着头,少说话,跟紧我,一步都不能落下。”他快速交代,目光紧盯着她的眼睛。
安安用力地、重重地点头,脏污的小脸上,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害怕或茫然,只有一种紧绷到极致的专注与孤注一掷的信任。
这一次,顺利得超乎想象。
宫门处的守卫形同虚设,人人自危。混入街上惊惶奔走的人群,云琢心不敢停留,用身上便于携带的金银换了匹疲瘦的驿马,带着安安翻身上马,一路不敢回头,朝着记忆中的周国,仓皇逃离了这座正被混乱吞噬的赵都。
越接近周国边境,景象越是触目。
流民如蚁群,漫无目的地蠕动在荒芜的原野上;饿殍倒伏道旁,无人收殓;村落只剩断壁残垣,千里不闻鸡犬之声。云琢心一路沉默,只是将身前瘦小的身躯护得更紧,用所剩无几的干粮和清水,小心维持着两人最低限度的体力。他本以为逃离赵国便是解脱,可眼前故国的惨状,让他心头愈发沉重。
安安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都靠在他胸前,有时昏睡,有时只是睁着那双过于安静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沿途飞速倒退的荒芜。
这片土地,比他离开时,更加死寂了。
当他终于踉跄着踏上故国的土地,心中却并未感受到任何“归家”的慰藉,只有更深的寒意。
周国的情况,比他离开时,更加糟糕,糟糕到超乎他最坏的想象。
慕容谈的暴政未曾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炼丹求仙、大兴土木、横征暴敛已到竭泽而渔的地步。各地反抗的烽火虽未燎原,却已如野草,星星点点地燃起。不为争夺天下,只为求得最后一□□命的空气。城镇萧条,乡村破败,路旁时见新坟,散发着死亡的气息。云琢心看着这一切,心一点点沉下去。
云琢心带着安安,避开所有官道与关卡,专挑崎岖山径,风餐露宿,忍饥挨饿,总算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回到了都城,回到了那门庭冷落、朱漆剥落的云家。
府中一片死寂,只余几个忠心却面黄肌瘦的老仆。见他突然归来,身后还跟着一个脏孩子,老仆们先是惊骇,待认清来人,瞬间老泪纵横。
云琢心心中酸楚,却无暇抚慰。
他将一路风尘仆仆、小脸上写满疲惫的安安,安顿在后院一处最僻静的小院,吩咐老仆烧来热水,备上粗糙却干净的热饭,又寻来自己幼时的旧衣暂作替换。看着安安洗净后苍白的小脸,他心中五味杂陈。
带她回来,究竟是对是错?这周国,这云家,又何尝不是另一个更大、更绝望的泥潭?他自己尚且前途未卜,又如何能许她安稳?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眼下有太多更紧迫的事。
他略作梳洗,换上一身勉强浆洗整洁却已显陈旧的官袍,镜中人影清瘦,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云琢心对镜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所有多余的情绪压入心底,然后转身,匆匆出门,再次走向那座他离开许久,却仿佛从未真正逃离过的阴沉宫殿。
宫门的守卫比以往更加森严,甲胄鲜明,刀戟如林,然而那一张张面孔上,透出的却是一种更深沉的麻木。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甜腻、令人作呕的香料气息,试图掩盖什么,却反而与其中隐隐透出的腐败腥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令人头晕的怪味。通报,漫长压抑的等待,再通报……
流程冗长得令人窒息。
当他终于被引入那间熟悉又陌生的内殿时,所见景象让他瞬间僵在原地,血液仿佛冻结。
殿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更衬得一切鬼气森森,扭曲怪诞。
慕容谈赤着青筋毕露的双脚,披散着花白油腻的头发,身上只胡乱裹着一件色彩刺目、绣着怪异云纹的五彩戏服,敞开的衣襟下露出嶙峋苍白的胸膛。他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明黄色的襁褓,正疯疯癫癫地、用唱戏般忽高忽低的古怪腔调哼着含糊的曲子,脚下踏着凌乱怪异的舞步,在铺着华美地毯、却溅满可疑深色污渍的地面上,兀自旋转。
那些污渍干涸后呈现出黑红的色泽。大约是血吧,云琢心想。
而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寒意牵引着,落向那个襁褓。
只看一眼,一股刺骨的寒意便从脚底瞬间窜升。那婴孩包裹在名贵锦缎中,露出一张极小、却五官扭曲挤在一起的脸,面色是一种不祥的青紫,嘴唇有明显的先天豁裂痕迹,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那是一个明显先天不足、畸形,甚至能否活过满月都未可知的婴儿。
慕容谈却恍若未见。
他无比珍爱却又带着癫狂力道地摇晃着怀中的襁褓,声音因极度的兴奋与狂热而尖锐刺耳:“看!朕的皇儿!朕的太子!真龙天子!天命所归!哈哈哈……老天有眼,赐朕麟儿!待朕为他扫清寰宇,荡平诸国,这万里江山,这天下万民,都是他的!都是他的!哈哈哈……”
他猛地停下旋转,充血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刚刚进殿还尚未来得及从眼前这疯狂景象中回神的云琢心。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混合着狂喜、偏执与无尽虚妄的癫狂笑容,黄黑的牙齿间唾液飞溅:“云爱卿!你回来了?回来得好!回来得正是时候!快!快过来看看朕的太子!朕与永嘉……天作之合,神明感应,方得此旷世麟儿!朕要立他为太子!明日就颁诏!不,现在!现在就颁诏天下!让那些乱臣贼子,让那些番邦蛮夷,都看看朕的天命所归!哈哈哈……”
永嘉公主,慕容谆。
慕容谈同父异母的亲生妹妹。
嘶哑疯狂的叫嚷在空旷而气味诡异的大殿中回荡。
怀中的畸婴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和尖利声音惊扰,从昏睡中挣扎着发出几声微弱得如同濒死小猫般的断续啼哭。这细弱的哭声,更衬得眼前这幕场景荒诞恐怖到令人骨髓发冷。
云琢心站在那里,仿佛被无形的冰柱钉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