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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雪夜     罪 ...

  •   罪己诏与紧随其后颁布的一系列旨意,如同巨石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远超预期。

      那道以谦和自省、甚至流露“心力交瘁”口吻的诏书,在早已分裂的朝堂上下,引发了不同反应。

      许多原本激烈反对立储的官员,在错愕之后,竟松了口气,甚至心中升起一丝“陛下纳谏”的欣慰。在他们看来,这是帝王在压力面前的退缩,是“清议”的胜利。朝堂上那绷紧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些许,争吵转为观望。

      被皇帝褒奖、赐予御医珍药、并要求其保重贵体以备太庙廷议的杨慎,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礼遇,反倒措手不及。他既不能再以死相逼,又不得不接下这份将他捧上“忠臣楷模”高位的恩典,被变相供奉在京城。他与南方的秘密联络,也因皇帝的关切变得困难。

      借着“彻查流言、肃清朝纲”之名展开的三司联合会审,在萧景安的授意下,雷声浩大,雨点也渐渐精准。几个此前传播流言最卖力的言官、宗室子弟被迅速缉拿,投入诏狱。审讯之下,有人吐露出与南方籍贯官员、乃至南方世家在京中“耳目”的联系。

      线索,已向着南方延伸。

      与此同时,在“整饬边防、防患于未然”的名义下,数支禁军精锐开始了一场隐秘的调动。他们的目的地并非北境,而是以“冬季换防”、“剿灭流寇”等借口,向着林、陈两家势力盘踞的梧州、临江府外围战略要地悄然移动。沿途所经关隘、要道的守将、官吏,凡背景可疑者,皆被冯异调离或控制。

      至于那两万早已秘密南下的卫军精锐,萧景安与冯异采取了“欲擒故纵”之策。沿途重要关卡接到密令,检查刻意疏松。然而,每一支被放行的卫军分队的具体行踪,都被密探死死咬住。

      朝局,因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静。

      争吵少了,流言似乎也因皇帝“罪己”的姿态而暂时平息。然而,只有身处风暴核心的寥寥数人清楚,这平静不过是飓风眼中心的死寂。所有的退让、妥协,皆是精心计算后抛出的诱饵。

      深宫,帝王寝殿,夜色已沉。

      地龙烧得正旺,室内暖融,萧景安仅着一件霜色常服,坐在御案之后。案上摊开一幅详尽的赵国南部军事舆图,上面标注了无数符号。

      他眉宇间凝结着疲惫,但那双眼睛在烛火映照下亮得灼人。手指在舆图上临江府与梧州交界那片被反复圈画的区域缓缓划过。

      云琢心坐在他对面稍远的灯下,手中握着一卷《水经注疏》,目光却仿佛穿透书页,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许久未动。他穿着稍厚的远山青夹袍,仿佛有些畏寒,周身萦绕着一种清冷气息。

      “冯异半个时辰前传来的最新密报,”萧景安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那两万伪装潜入的卫军,已有超过七成,成功渗入预定区域——梧州与临江交界处的雾岭山区。那里山高林密。据查,林家早在数十年前,便在雾岭深处经营了数处隐蔽据点。如今,正好成为这些卫军绝佳的藏身之所。陈家那边,我们在临江府几个关键码头与货栈的暗桩回报,发现了多批来源可疑、数量巨大的‘药材’、‘皮革’运输,通关文书俱全,但货物核对有异,极可能是伪装起来的军械与补给。”

      他顿了顿,指尖在代表雾岭的山形符号上重重一点:“他们果然勾结在了一处。现在只等一个信号,或许便是太庙廷议那日;或许会更早,骤然发难。”

      云琢心缓缓抬起眼睫,目光落在舆图那片区域。

      他的目光无波,声音平静:“雾岭山势险峻,确是易守难攻的绝地。但也正因如此,一旦成了孤地,便也是绝境。关键在于,能否在他们完成集结、正式发难之前,抢先控制住雾岭通往外界的咽喉要道,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下梧州、临江两府的府城,掌控全府水陆枢纽、府库、粮仓与驻军兵营。否则,一旦让他们抢先发难,据坚城而守,煽动乱民,再与外部潜入的卫军里应外合,局势便将瞬间糜烂。”

      “冯异已秘密派遣其麾下最得力的两名心腹副将,各领五千从北军边军中精选出来的精兵,伪装成商队与换防的营兵,分头向梧州城与临江府城移动。”萧景安接口道,指尖在代表两座府城的红点上重重点了点,“最迟后日拂晓前,便可抵达城外预设的隐蔽接应地点。城内,我们早年安插下的暗桩,以及近期调入的部分中下层军官,已接到密令,届时将相机而动,控制城门、府衙、武库等要害,里应外合。”

      他眉峰微蹙,声音低沉下去:“只是,林、陈两家在梧州、临江经营超过百年,树大根深。两府的府兵、衙役、乃至部分低级官吏,不知有多少是其族中子弟、姻亲故旧,或早已被其收买。此番行动,必须快、准、狠,不能给他们任何反应、串联的时间。稍有差池,便是打草惊蛇,陷我军于险地。”

      “斩首。”

      云琢心清晰地吐出两个字,目光冷冽,“控制府城后,第一时间,不惜任何代价,擒拿或当场格杀林氏、陈氏两家的家主、核心长老、以及掌握私兵实权的嫡系子弟。同时,立即派兵查封其家族在城中的所有府邸、别院、重要商铺、钱庄、仓库,控制其分布在城郊的庄园、矿场、私兵部曲营地。务求斩断其首脑,瘫痪其指挥,冻结其资源。群龙无首,其乱自消。与此同时,立即以陛下钦差、或平乱都督的名义,张榜安民,公布林、陈两家勾结外敌、图谋叛乱之罪,安抚地方百姓与中小士绅。务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南方其他世家惊觉反应、在朝廷中某些人来不及做出动作之前,将生米煮成熟饭,造成既定事实,掌控全局。”

      萧景安静静地听着,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云琢心沉静陈述的面容上。

      “此事若成,”良久。萧景安才缓缓地开口,目光依旧未曾从云琢心脸上移开,“则南方百年痼疾,可借此良机,一举铲除。拓跋凡伸向我境内的毒爪,将被齐腕斩断。朝中那些依附于南方世家、反对立储的势力,也将失去最大的依仗。届时,太庙廷议,不过是一场走过场的戏。月月的储位,将再无任何实质性阻碍。”

      云琢心沉默着,没有立刻接话。

      他重新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膝上那卷书上。殿内重新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和地龙中热水循环流动的汩汩声。

      良久,云琢心才几不可闻地、极轻地叹了口气。他将那卷始终未看的书轻轻合上,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然后站起身,动作有些缓慢。他走到那扇镶嵌着琉璃的窗户前,伸手,轻轻推开了细细一条缝隙。

      刹那间,深冬凛冽的寒气,夹杂着雪片,汹涌而入,冲淡了殿内暖融沉滞的空气。

      他望着窗外被宫灯映照得一片迷离的雪夜庭院,背影在室内烛光与窗外雪光的共同勾勒下,显得有些单薄,也过分寂寥。

      “景安,”他忽然开口,唤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飘忽,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惘然,“等南方之事了结,等月月的储位彻底稳固,朝局初定之后……我想离开赵都一段时间。”

      萧景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骤然一僵。捏着舆图边缘的手指猛地收紧,让坚韧的羊皮纸发出了细微的嘶啦声。

      “离开?”他的声音陡然低沉下去,绷紧如即将断裂的弓弦,带着无法掩饰的紧绷与惊怒,“去哪里?为何要走?”

      “不知道。或许,回宁州看看那间铺子。或许,去更南边温暖些的地方走走。”云琢心没有回头,声音依旧平淡,目光落在窗外无尽的黑夜与飞雪中,“这几年,心里那根弦,似乎总是绷得太紧,没有一刻真正松懈过。如今有些累了。需要离开这重重宫阙,这无处不在的眼睛与算计,找个安静些的地方,喘口气,静一静。”

      “不行。”萧景安想也不想,断然拒绝,霍然起身,带倒了身下的圈椅,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他几步跨到云琢心身后,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冷香。“如今南方未平,北境未靖,朝中暗流未息,你此刻离开京城,离开朕的身边,孤身在外,无异于自陷险地,太危险了!而且,月月还那么小,她习惯了每日见到你,听你教她识字念书,她离不开你!”

      “月月有你这个父亲,是这天下最有权势、也最能保护她的父亲。宫中会有最好的师傅、嬷嬷、女官教导她、照顾她,她会平安喜乐地长大。”云琢心淡淡道,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至于危险……景安,我如今这般不明不白的身份,留在这宫里,留在你身边,成为众矢之的,难道就不危险了么?杨慎血书叩问、以死相逼的‘妖人’,朝野上下窃窃私语的‘近幸’,那些流言里蛊惑君心、意图操纵幼主的‘奸佞’,难道指的……会是别人么?”

      萧景安呼吸猛地一窒,所有急切劝阻的话都噎在了胸口。

      他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云琢心垂在身侧那有些微凉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蛮横的执拗:“那些流言蜚语,朕自会处置!朕会让他们永远闭嘴!谁也不敢动你分毫!你留在朕的身边,留在深宫,有最严密的守卫,有朕的庇护,才是这天下最安全的地方!”

      云琢心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甚至带着一丝悲悯地看向萧景安。那眼神清澈见底,仿佛能映出对方眼中翻涌的所有激烈情绪——愤怒、恐惧、不安、以及那毫不掩饰的、深沉的占有欲。

      “最安全?”他轻轻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景安,你心里比谁都清楚,将我置于这天下最风口浪尖、最是是非非之地,置于这皇权与阴谋漩涡最中心的人,正是你。是你将我拉回这局中,是你给了我‘云追月之父’的身份,也是你……默许甚至推动了那些关于‘妖人’、‘近幸’的猜测,将我变成你棋盘上一枚吸引火力、转移视线的棋子。如今,你却来对我说,这里……最安全?”

      萧景安被他平静却犀利的诘问刺得哑口无言,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唯有攥着对方手腕的手指,收得更紧,紧到指尖深深陷入对方微凉的皮肤,留下清晰的指印;紧到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次从他眼前彻底消失。

      “我不准你走。”他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更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蛮横的执拗,眼底翻涌着暗沉的情绪,“你是月月的父亲,是我的……是我的……”他顿住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称谓在喉间滚了几滚,终究未能吐出,只是更加用力地攥紧,“你哪里也不能去。这皇宫,这赵都,这万里江山之巅,才是你的归宿。除了这里,你无处可去。”

      云琢心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近乎狰狞的占有欲与恐慌,心中那处早已冰封坚硬的地方,仿佛被什么尖锐而温热的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酸痛。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已强行压回最深处,只余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此事,容后再议吧。”他轻轻挣了挣被攥得生疼的手腕,没有挣脱,便也不再强行用力,只是任由对方紧紧握着。他将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一片沉沉迷蒙的雪夜,声音低不可闻:

      “眼下,当以南方平叛之事为第一要务。冯将军那边所有的细节、接应、时机,还需最后反复确认,推演可能出现的变故,务求万无一失。至于我……”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更飘忽:

      “或许,等你看清这盘棋下到最后,需要付出的代价,需要沾染的血,需要背负的……后果,便会明白,有时候,握得太紧,并非守护。放手……才是对彼此,最好的选择。”

      萧景安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只微凉的手攥得更紧,更用力,紧到彼此骨骼都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烛火摇曳,将两人紧紧纠缠又仿佛隔阂深重的身影,模糊地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与高大的宫墙之上。

      窗外,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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