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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廷争 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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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钟九响,肃穆的声响穿透宫阙,在空气中荡开。
宣政殿前,丹墀之下,百官肃立,鸦雀无声。气氛比往日更加沉重,北境急报的风声,如同深秋的寒霜,已浸透每个人的官袍与心头。
萧景安端坐于蟠龙御座之上,玄衣纁裳,庄重威仪,十二旒白玉珠冕垂落,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他一言不发,目光透过微微晃动的珠旒,缓缓扫过殿下俯首的群臣。
“有本启奏,无本退朝——”内侍总管尖细悠长的唱喏,打破了沉默。
短暂的静默后,御史大夫崔衍手持玉笏,稳步出列。他声音洪亮,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陛下!老臣斗胆启奏!近日北境风声鹤唳,臣等有所闻。卫国逆贼拓跋凡,弑君杀弟,悍然篡位!今陈重兵数十万于祁水之畔,虎视我疆,其觊觎之心,昭然若揭!此实乃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也!老臣恳请陛下,立即召集群臣,共商御敌方略!整饬武备,调兵遣将,加固边防!我堂堂赵国,岂容宵小之辈猖狂挑衅?当以雷霆之势,御外侮于国门之外!”
崔衍话音甫落,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与激愤之声。
兵部尚书紧随其后出列,陈说边境防务紧要;几位柱国将军也相继出列,言辞激切,主战之声一时甚嚣尘上。更有年轻将领慷慨激昂,声若洪钟,愿即刻请缨北上,与拓跋凡决一死战。
萧景安静静地听着,冕旒下的神色看不分明。待主战的声音稍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清晰:“崔卿忠心体国,诸位将军勇烈可嘉,朕心甚慰。”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审慎:“然,兵者,国之大事。拓跋凡麾下四十万之众,据报皆为边军精锐。反观我赵国,历经先帝年间连年征伐,朕即位三载,虽竭力与民休息,然元气未复。此时仓促北上迎战,诸位爱卿以为,胜算几何?倾国之战,所需钱粮如山,军械如林,民力如海,我朝国库可支撑几时?北地秋收在即,若大肆征发,误了农时,今冬明春,北境军民何以果腹?内变若生,又当如何?”
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种与往日杀伐果断形象判若两人的慎重。
殿中为之一静。
一些方才热血沸腾的将领面面相觑,脸上兴奋的红潮褪去,露出惊疑的神色。
就在这时,户部尚书李文弼持笏出列。他声音带着忧虑与沉重:“陛下圣明烛照,所言切中要害!臣掌管度支,于国库虚实,知之最深。近年来仰赖陛下仁政,国库岁入渐有起色,然所积仍薄。若骤起倾国之战,刀兵一开,便是金山银海亦难以填其沟壑!臣恐不过数月,数年积蓄便将消耗一空!届时必致民生凋敝,陛下三年休养生息之苦心,将尽付东流!”
他抬头,目光扫过那些主战的将领,语气恳切:“再者,如今秋收在即,乃百姓一年生计所系。若为战事大规模征发民夫,势必延误农时,北方数州恐颗粒无收!外患未至,内忧先生,此乃取祸之道!臣以为当以稳妥周旋为上,或可遣使严辞诘问,探其虚实;或可增兵边关,深沟高垒,以守代攻。未必定要即刻兴兵,徒耗国力!”
李文弼的话语,如同给沸腾的油锅浇下了一瓢冷水。立刻又有几名文官出列附议,或强调“国虽大,好战必亡”;或痛陈利弊,主张以外交与威慑为主。
殿中顿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双方。
一方主张以强硬武力即刻反击;一方主张以审慎智慧周旋应对。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下,声音渐高,空气紧绷。
萧景安依旧端坐,静静地听着双方的激烈争论,仿佛一尊冷漠的神祇。只有左手食指,在御座扶手上,以规律的节奏轻轻叩击。
直到双方的声浪渐高,他才几不可察地抬起右手,五指并拢,在御案边缘虚虚向下一按。
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殿内所有喧嚣戛然而止,陷入一片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诸位爱卿,拳拳之心,皆是为国筹谋,为朕分忧,其心可鉴。”萧景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寂静。他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深重的疲惫,“然,朕今日临朝,除北境烽烟告急之外,心中尚有一事,积压已久,如鲠在喉,日夜煎熬。”
他顿了顿,冕旒微微晃动,目光扫过殿下一张张或疑惑、或不安的脸。每一个被这目光掠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然后,他们听到年轻的帝王,用一种近乎叹息的、却又清晰无比的声音,说出了三个字:
“朕,无嗣。”
“……”
这三个字,如同三颗自九天坠落的玄冰,裹挟着刺骨的寒意,狠狠砸落在宣政殿的金砖地面上,也砸在每一个朝臣的心头。许多老臣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眼中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御史大夫崔衍最先挣扎出一丝神智,他苍老的身躯剧烈颤抖,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声音嘶哑变调:“陛、陛下!陛下春秋鼎盛,正值华年,子嗣之事,关乎天命,来、来日方长……岂可因外患逼迫,便、便自扰心神……”
“来日方长?”萧景安倏然打断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诮与压抑的怒意,在寂静的大殿中炸开,“崔卿口中的‘来日’?北境四十万虎狼之师,刀剑出鞘,战鼓催魂,这便是朕与诸卿的‘来日’!若朕于沙场有失,若朕有万一不测,这万里赵氏江山,该托付于谁?诸卿今日在此,为战为和,争论得面红耳赤,可曾有一人想过,一旦国无储君,中枢动摇,主少国疑,朝野惶惶,纵有良将如云,猛士如雨,可能上下同心,共御外侮?可能不让这大好河山,顷刻间分崩离析?!”
他猛地自御座上站起身,动作带起龙袍下摆烈烈曳地,头顶冕旒激烈晃动碰撞,发出清脆凌乱的声响。声音陡然拔高,如金石交击,裹挟着无上帝王威压与沉痛质问,狠狠砸在下方每一个臣子骤然失色的脸上:“拓跋凡逆贼,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陈重兵于边境,耀武扬威?除了他本性骄狂暴戾,难道不是窥见朕之后宫空悬,中宫无主,国本未立,宗庙无继,以为我赵国中枢不稳,有机可乘吗?!内不安,则外必侮!内不定,则敌必欺!此乃古今至理,血泪教训!尔等饱读诗书,难道竟不懂吗?!”
殿中鸦雀无声,落针可闻。许多方才还激昂主战的将领,此刻亦是面色发白,额角渗出冷汗。
萧景安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强压下激动情绪,缓缓重新坐回御座,声音恢复了一种异样的平静,但这平静之下,却蕴含着比方才怒斥时更加不容置疑的决断力量:“故此,朕决议,在应对北境拓跋凡挑衅之前,须先行厘定国本,册立储君!以定社稷,以安百官万民之心,以绝内外觊觎之念!”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崔衍老泪纵横,以头抢地,声音凄厉,“立储乃国朝头等大事,当慎之又慎,岂可因外患逼迫,而仓促行之?此非治国之道,实乃取乱之阶啊!且……且陛下如今后宫空置,中宫无人,这、这储君……该从何而立啊?”
其余文臣亦纷纷再次跪倒一片,磕头不止,哀求、劝谏之声嗡嗡作响。
萧景安静静地看着殿下跪伏一地、涕泪横流的老臣,沉默了片刻,那沉默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崔卿所言,亦有其理。朕确无皇子。”
就在众人以为陛下要收回成命,或提出从宗室近支中过继时,却听御座之上,那年轻帝王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清晰、冷静、斩钉截铁:
“然,朕有一女。”
“!!”
如同一道真正的、裹挟着灭世之威的九天玄雷,在这宣政殿正中央轰然炸开!炸得满殿公卿头晕目眩,魂飞魄散!女儿?陛下何时有的女儿?!为何满朝文武,从无一人听闻?!
萧景安对殿下那一片呆若木鸡、震惊到近乎痴呆的面容恍若未见,继续用那平稳得近乎残酷的语调陈述:“三年前,朕为体察民情,曾微服私访至宁州。期间,偶遇一民间女子,性情温婉,才德兼备,朕与其情投意合,遂私下结为连理。因其性喜清静,不慕宫廷荣华,故此事未曾张扬。不久,育有一女。奈何伊人福薄,已于去岁染疾,不幸病逝。此女乃朕之血脉,朕之骨肉,名唤萧月。如今,朕已将其接回宫中抚养。”
他目光如寒星,缓缓扫过殿下那一张张因极度震惊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带着帝王无可置疑的意志:
“国难当头,国本为先。朕欲立皇女萧月,为皇太女,入主东宫,承继宗庙,将来克承大统!”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这一次,不仅仅是崔衍,超过大半的文臣,甚至连不少武将,都面色惨白,出列跪倒,磕头如捣蒜。女子为帝?牝鸡司晨,惟家之索!这简直是颠覆千百年纲常伦理,动摇国本根基,骇人听闻!
“陛下三思!自古以来,何曾有女子承继大统之先例?此乃悖逆人伦,淆乱纲常,必致天怒人怨,江山不稳啊!”
“陛下!皇女年幼,且出身有瑕,如何能君临天下?若立为储,必致天下汹汹,人心离散,国将不国矣!”
“祖宗之法不可废!阴阳之位不可乱!陛下若一意孤行,臣等唯有以死谏之!”
反对的声浪如同积蓄了万年的火山轰然喷发,带着哭嚎、痛斥、死谏的绝望姿态,几乎要将那御座彻底淹没。几个年高德劭的老臣,更是以头抢地,涕泪横流,仿佛萧景安此举立刻就要将赵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萧景安端坐于风暴中心的御座之上,身形稳如磐石,冕旒下的目光冰冷如万古不化的玄冰,平静地注视着殿下那一片哭嚎谏阻的群臣,嘴角甚至几不可察地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果然,一切皆如所料。
就在这喧哗、哭谏、混乱达到顶点之时,一直沉默如山、立于武官首列的镇国公、大将军冯异,忽地向前重重踏出一步!
“砰!”
他脚上厚重的军靴踏在金砖上,发出沉闷如鼓的巨响,竟奇异地压过了满殿的嘈杂。冯异并未下跪,只是双手抱拳,向御座方向微微一拱,随即挺直脊梁,声如洪钟,带着金铁交鸣般的铿锵之力,瞬间盖过了所有文臣的哭嚎:
“陛下!老臣冯异,有话要说!”
冯异是何人?乃萧景安当年自草原起兵、杀回赵国、夺位登基时最为倚重的从龙第一功臣!手握兵权,在军中威望极高。他一开口,殿内那沸反盈天的声浪顿时为之一滞。
冯异目光如电,森冷地扫过那些跪地哭嚎的文臣,尤其是为首的崔衍,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满是不屑:“北境四十万敌军虎视眈眈,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尔等在此哭哭啼啼,抓着什么‘牝鸡司晨’、‘祖宗成法’的酸腐道理不放,喋喋不休,可曾有一人想过,若因储位空悬,陛下心有挂碍,用兵不能专一;或他日陛下若有万一,这赵国江山顷刻易主,四分五裂,尔等所守的宗法礼制,还能保住几时?是陛下的亲生骨血、正统血脉重要,还是那些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旁支远系找来的、不知根底、或许包藏祸心的宗室子重要?!”
他猛地转向御座,不再看那些面如土色的文臣,单膝轰然跪地,身上甲胄叶片相互摩擦,发出铿锵有力的金属震响:“陛下!老臣是个粗人,行军打仗半辈子,只懂得忠君卫国,只认得陛下手中的虎符与旗号!皇女萧月,既是陛下嫡亲血脉,便是天家正统,毋庸置疑!如今国难当头,强敌压境,正需朝廷上下齐心,文武协力,共渡难关!立储以定国本,安人心,稳朝局,老臣以为,正当其时!乃英明决断!”
他微微抬头,目光灼灼,声音更沉,带着铁与血的味道:“至于皇女日后能否担当大任……陛下如今春秋正盛,天纵英明,自有十数载光阴悉心教导!老臣相信,虎父无犬女!若有人因皇女之身而心怀叵测,或借此名目,行搅乱朝纲、里通外国之事——”
冯异话音一顿,眼中骤然迸发出骇人的杀意,缓缓扫过全场,一字一顿:“老臣麾下数十万儿郎手中的刀,还利得很!老臣这身骨头,也还能为陛下、为皇太女,再砍杀几个不识时务的蠢货!”
这番话,强硬、霸道、毫无转圜余地,赤裸裸地以兵权相胁,却代表了此刻军方最实际的态度——他们只认萧景安,只认萧景安指定的继承人。
武将队列中,立刻有数位实权将领毫不犹豫地出列,齐刷刷跪在冯异身后,甲胄声响成一片,声音洪亮:“臣等附议镇国公!愿遵陛下旨意!皇女既为陛下血脉,当立为储,以定国本!”
文官们,尤其是那些为首反对的老臣,此刻已是面色惨白如纸,浑身发抖,指着冯异,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够了!”
御座之上,萧景安猛地一拍案几,紫檀木桌面发出沉闷巨响,声音森寒无比,蕴含着压抑到极致的雷霆之怒,瞬间震慑全场,“北境烽火连天,敌军压境,尔等身为国家栋梁,不思同心御侮,反在殿上争执不休,成何体统?!是要让拓跋凡看尽我赵国笑话吗?!”
他缓缓站起身,帝王威压如同山岳倾塌,笼罩全场:“立储之事,朕意已决!毋庸再议!皇女萧月,聪慧伶俐,朕之血脉,足可承嗣宗庙,安定天下!着礼部、宗正寺即日着手,筹备册封大典,一应仪制舆服,皆比照皇太子旧例,不得有误!”
他威严的目光最后一次扫过殿下那些或跪或立、神色各异、却已无人再敢出声的臣子,声音斩钉截铁:
“有敢再议者,视同欺君罔上,动摇国本,革职拿问,严惩不贷!”
“退朝!”
不再给任何人开口的机会,萧景安已骤然拂袖,转身迈下御阶,朝着后殿大步离去。只留下满殿神色各异的臣子,在身后内侍总管尖利的“退——朝——”声中,茫然呆立。
一场预料之中、却又远超想象激烈的风暴,已然在这宣政殿上,被他以最强势的方式强行掀起,并掷下了定音之锤。而这场风暴的真正余波与深远影响,此刻,才刚刚开始。
与此同时,远离宣政殿那惊心动魄风暴的帝王寝宫深处,云琢心依旧披着那件宽大的玄色蟠龙纹外袍,独自立于琉璃窗前。他手中无意识地握着一枚温润的旧玉佩,指尖反复描摹着上面模糊的纹路。目光沉静,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与遥远的距离,落在了北方那片此刻正被数十万大军杀气笼罩的天空。
殿外,隐约的喧嚣早已彻底平息,被厚重的宫墙与深沉的寂静吞噬。深秋上午的阳光透过琉璃窗,在他清瘦的侧脸与素白寝衣上投下明晃的光斑。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玉佩边缘。
“……等。”
他低不可闻地,于这片只有他自己的寂静中,重复了一遍晨间亲口说出的那个字。眼底深处,那沉静之下,却有一丝比窗外深秋霜气更冷、更幽微的光芒,几不可察地,一掠而过。
接下来,不仅要看对手拓跋凡如何落子,如何应对这“示弱”与“内乱”的烟雾;更要看,那位刚刚在朝堂之上掷下惊雷、以无上威权强行推进的执棋之人——
萧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