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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窥世   日子在 ...

  •   日子在笔尖与墨迹间无声流淌。

      自从决定教安安识字,方便她收集传递消息,云琢心便在那间陈设简朴的书房内,为她添了张矮几。起初只是识字,从《千字文》开始。安安聪慧得出人意料,近乎过目不忘,短短月余,常见字已认得七七八八。她像久旱的沙地遇见甘霖,对知识的渴求近乎贪婪,时常睁着那双过分清亮的眼睛,指着书卷上更深的典故追问不休。

      云琢心在惊异之余,教得也越发上心。

      他隐隐觉得,这女孩的灵慧,或许能成为这死局中一缕意想不到的生机。识字之后,便是习字。他亲自研磨,铺开粗糙的毛边纸,轻轻握住她细瘦的手腕,调整姿势。“腕要平,指要实,掌心需虚。”他的声音低缓,呼吸拂过她微乱的额发。安安最初紧张得手指僵硬,写出的笔画歪斜如蚯蚓,她便抿着唇,一遍遍重写,直到手腕酸痛也不肯停。

      “不急,慢慢来。”云琢心有时会按住她的手,将笔抽走,递上一杯温水。他会指着她笔下某个稍显工整的字,温声道:“习字如立身,根基稳了,日后才能舒展。”

      安安便仰起脸,眼睛弯成小小的月牙,将那一点点赞许小心地收藏进心底。她学得极快。不过旬日,已能悬腕写出端正楷体。云琢心开始让她临摹自己的字帖。他的字瘦劲清峻,自有风骨。安安临摹时,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舌尖不自觉抵着上颚,仿佛要将那笔墨间的气韵也一并吞纳。偶尔,她会偷偷抬眼,看云琢心端坐窗侧看书或沉思的侧影,然后垂下眼帘,更认真地去描摹纸上的横竖撇捺,好像那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沾染些许他身上的沉静与力量。

      情感的藤蔓,便在这晨昏不辍的笔墨光阴里悄然滋生、缠绕。

      云琢心会留意她多看了哪本书,下次便放在她手边;察觉她夜读后眼底的淡青,便不动声色地减轻课业,或煮一盏宁神的薄荷茶推过去。最初那份单纯的算计,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消融。看着她一日日褪去野性,眼底偶尔流露属于孩童的、全然的信赖,他心底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也在慢慢松动。

      他想起妹妹,想起云家未败落时那些模糊而温暖的旧影,一种混杂着怜惜、责任与道不清的牵绊的情绪,悄然盘踞。

      安安则从最初的谨慎与交易心态,变得渐渐依恋。她会在他批注文章时,安静蜷在旁边的席子上翻看杂书;会在他偶尔咳嗽时,蹬蹬跑出去,笨拙地向老内侍讨来梨膏;甚至在他对着窗外久雨不晴的天气微蹙眉头时,用新学的、尚显稚嫩的字,在纸上写下“云开见日”,悄悄推到他手边。这些笨拙的关心,是她能给出的、最珍贵的回报。

      一日午后,云琢心铺开一张简陋的羊皮地图——那是他凭着记忆绘制的赵国与周边势力草图。

      “今日不写字,”他用笔杆轻点图上代表赵都的墨点,“我们来看‘势’。”

      安安跪坐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目光紧紧追随他的笔尖。

      “此处是赵都,你我所在。”笔尖移动,“北接草原诸部,西邻陈、卫,南面是周,东濒赤海。赵国四战之地,强敌环伺。”他讲述各国强弱、边境摩擦、近年战事,语气平静如叙故事,却将利害得失、人心向背细细剖开。

      安安听得入神,忽然伸手指向地图西北广袤区域:“这里……草原部族,很厉害吗?我听见侍卫喝酒时提起,说他们‘来去如风’。”

      云琢心眸光微动,深深看她一眼。这问题并非孩童好奇,已触及边患实质。“是。胡骑彪悍,擅骑射,尤以呼尔赤部为最。近年来屡屡南下劫掠,是赵、卫大患。但他们部族分散,互不统属,故中原各国或以长城边市应对,或行联姻征伐之策。”他顺势讲起合纵连横、远交近攻,讲如何利用矛盾,权衡利弊。

      他讲得深入浅出,有时以棋子模拟攻守,有时以茶盏代表城池。安安起初只是听,渐渐开始发问。她的问题往往尖锐直指核心,并非孩童天真的“为什么”,而是带着一种本能的、对规则与漏洞的洞察,让云琢心暗自心惊。

      “如果赵国打不过卫国,为何不联合最强的胡人部族,共击卫国?”她歪头问,眼神清澈,问题却透着一股考量。

      云琢心沉吟:“此计看似可行,实则凶险。引胡人南下,犹如开闸放虎,恐驱狼而得虎,反受其噬。非到生死存亡、别无他法,不可轻用此险招。”他顿了顿,看着她,“况且,与虎谋皮,须得有随时斩虎之力,否则必为虎食。”

      安安似懂非懂地点头,目光却久久流连在地图代表草原的那片空白上,若有所思。

      又一次,他讲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举例离间计。安安听完,沉默片刻,才轻声说:“就像……赵王陛下留云哥哥在此,却又对周国索求无度一般吗?让周国疼,却又不敢彻底翻脸。”

      云琢心执笔的手几不可察地一滞。他抬眼,凝视眼前这衣衫旧损、面容却沉静得异乎寻常的女孩。她将他讲授的谋略,如此直接而精准地套用到了他们自身处境上。这不是模仿,这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残酷的理解力。她到底在怎样的环境里长大,才能如此幼小便通透至此?他心中关于她身世的疑云,翻滚得愈发剧烈。

      “安安,”他放下笔,声音温和,却带上一丝探究,“这些道理,是谁曾与你讲过?”

      安安摇摇头,浓密睫毛垂下,掩去眼中情绪:“没有谁讲。看的,听的。”她指了指自己,声音很轻,“宫里……很多事,慢慢看,慢慢听,就懂了。”

      她不愿深谈,云琢心便不再追问。只是教学时,心中那份复杂感愈发深重。他既欣赏她的聪慧,又为这份过早降临的、浸透着宫廷黑暗的“聪慧”感到一丝寒意与怜悯。

      教学仍在继续。除了谋略,云琢心也开始教她简单算术、记账,乃至辨识药材、处理外伤的常识。他隐隐有种预感,在这动荡世道,多一分技艺,便多一线生机。安安学这些实用技能时,那股专注与聪慧丝毫不减,尤其对辨识药材和方位记忆,展现惊人天赋。

      日子仍在书房的墨香与笔尖的沙沙声中流淌。识字、习字、看地图、论谋略之余,云琢心偶尔也会抽出片刻,教萧景安念几首浅显的诗。

      而这些诗句则多是描绘四时风物或抒写羁旅闲情的绝句。他选诗很谨慎,避开那些慷慨悲歌或暗藏讥讽的篇章,只挑“春眠不觉晓”或“松下问童子”一类。萧景安学得极快,往往念两三遍便能背诵,那双清亮的眼睛望着他,里头盛着纯粹的求知的光。

      这日学完一首《山行》,她临摹着云琢心清峻的字帖,忽然停下笔,抬起头问:“云哥哥,你的字我学,你写的策论文章我也看,可是……为什么我没见过你写的诗?”

      云琢心正倚窗翻着一卷旧书,闻言目光从书页上抬起,落在女孩认真的脸上。他放下书卷,唇角泛起一丝温和却有些遥远的笑意,声音低缓:“因为政务繁琐,谋算耗神,闲情便少了。诗,是需要闲心与逸致的。”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诗言志,亦言情。眼下……并非抒怀言志的好时节。”这话说得含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萧景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没像往常那样立刻追问。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描着纸上“远上寒山石径斜”的“山”字,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向往:

      “诗里总说‘江山’、‘山河’,说‘外面’有青山绿水,有烟村人家,有长河落日……云哥哥,宫外……到底是什么样的?”

      她抬起眼,目光穿过窗棂,投向庭院上方那一块被屋檐切割得四四方方的、灰蒙蒙的天空。

      “也像这里一样,天是四四方方的,地是灰突突的,走到哪里都有墙,都有看不清楚脸、只会低头行礼或者握着刀枪的人吗?”

      她的问题很轻,却像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云琢心心口的某个角落。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那片狭窄的天,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书房里霎时静极,只有更漏滴水,发出单调而清晰的滴答声。他看着女孩仰起的侧脸,那上面有孩童的稚气,更有一种被高墙深院长久禁锢后、对世界近乎茫然的陌生与探寻。她甚至无法想象“外面”具体的模样,只能笨拙地用眼前这囚笼般的景象去比拟、去猜测。

      云琢心忽然有些心疼。他教她识字明理,授她权谋机变,却从未给过她哪怕一幅关于真实人间烟火的、鲜活的图景。她的世界,从记事起,恐怕就是这宫墙的阴影、无声的争斗、冷漠的面孔,以及他带来的、同样带着沉重目的的“知识”。

      云琢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惯常的冷静自制裂开一道缝隙,流露出深藏的温柔与痛惜。他起身,走到她身边,也望向窗外,声音放得极柔,像是怕惊碎一个易醒的梦:

      “不,安安,宫外……不全是这样。”

      “宫外有天,很大,很阔,不是四方的。从日出到日落,云会走,鸟会飞,天的颜色会从鱼肚白变成瓦蓝,再烧成橘子一样的红,最后沉入墨蓝,缀满星子。”

      “宫外有地,也不是只有灰砖。春天,城外田埂边会有嫩绿的草芽,野花开得星星点点;夏日,河畔柳枝长得能拂到水面,蝉鸣吵得人午睡不得安宁;秋来,山上的树叶会变成金黄、赭红,风一过,哗啦啦地响,像下雨;冬日落了雪,一眼望出去,白茫茫一片,安静得能听见雪花落在衣襟上的声音。”

      他缓缓说着,描述着那些曾经他见过的,最寻常、却对她而言可能如同传说般的景象。

      “那里有集市,天不亮就闹哄哄的,卖菜的、沽酒的、吆喝糖人面人的,空气里飘着油烟、香料和牲畜的气味,不好闻,但……很热闹,很鲜活。有寻常人家,父母会斥责贪玩晚归的孩子,也会在灯下笑着看孩子啃一块并不精致的糕饼。有街巷,孩子们会追着跑,会为了一个毽子争吵,也会在黄昏时被各自的娘亲喊着乳名叫回家吃饭。”

      萧景安听得怔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仿佛要通过他的话语,在脑海中艰难地拼凑出那个陌生而广阔的世界。她的呼吸微微屏着,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

      “当然,宫外也有饥荒,有战乱留下的废墟,有不公,有眼泪,有你看过、听过甚至想象不到的苦处。”云琢心没有一味描绘美好,他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现实的重量,“那里不全是诗,更多的是活着本身,是混杂着烟火气、汗味、艰辛,也掺杂着些许温情和希望的……人间。”

      他说完,书房里再次陷入沉寂。

      萧景安久久没有出声,只是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因为长期练字而磨出薄茧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那片四方的、灰蒙蒙的天。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落差感和渴望,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原来“人间”是这样的,有颜色,有声音,有气味,有冷有暖,有苦有乐,而不是永恒的、压抑的、沉默的灰色。

      云琢心看着她骤然明亮又迅速黯淡下去、最终化为一片沉寂的眼眸,心口忽然细细密密地疼了起来,随即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忽然伸出手,很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安安,”他低声道,目光落在远处,却又像穿透了高墙,望向了某个地方,“总有一天,你会看到的。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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