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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老城区的洋楼 楚曜初次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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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敲门】
第二天傍晚六点,楚曜准时出现在槐树巷17号门口。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看起来比昨天温和许多。手里提着一个画筒,里面装着一幅画。这是他精心准备的“道具”,一幅民国时期的油画,价值不菲,来源清白,足够让任何一个修复师动心。
他站在门前,抬手敲门。
三声。停顿。再三声。
没有人应。
楚曜等了五分钟,又敲了一次。
还是没人。
他侧耳听了听,屋里没有任何动静。他看了看手表,六点十分。昨天林寒声大概是这个时间回来的。
楚曜想了想,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巷子的墙上,拿出手机假装在看。他决定等。
巷子里很安静。老城区的傍晚和市中心不同,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只有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某个窗户里飘出来的炒菜声。爬山虎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影子落在楚曜身上。
他等了四十分钟。
六点五十,巷口传来脚步声。
楚曜收起手机,抬眼看去。林寒声提着画材袋走过来,还是那件宽松的棉麻衬衫,还是低着头走得很慢。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把他整个人都笼罩在橘红色的光里。
他走到门口,才看见靠在墙上的楚曜。
脚步顿了一下。
楚曜站直身体,微微笑了笑:“晚上好。”
林寒声看着他,眼神和昨天一样,隔着那层雾。他没说话,拿出钥匙开门。
楚曜跟上去一步,说:“我带了画来,想请你看看。”
林寒声的手停在钥匙上。他没回头,说:“我说了,不接。”
“你先看看画。”楚曜的语气很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是民国时期的一幅油画,保存得不太好,我找了好几个修复师都说修不了。有人推荐你,说你技术很好。”
林寒声沉默了一下。
楚曜趁热打铁:“就看看,如果不接,我马上走。”
林寒声终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但至少是在看他。
三秒后,林寒声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关。
楚曜嘴角微微扬起,跟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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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楼内部】
这是楚曜第一次走进这栋洋楼。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不大,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采光一般。靠墙放着一排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修复工具和材料——画笔、颜料、调色刀、放大镜、紫外线灯。墙边立着几幅画,都用白布盖着。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对门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幅未完成的油画——一片雪原,无边无际,中间有一棵孤零零的树。树的枝条光秃秃的,在雪地里投下一道扭曲的影子。
楚曜的目光在那幅画上停了几秒。那画的色调极冷,笔触孤独,像是画它的人,把自己的灵魂都画进去了。
“画呢?”
林寒声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已经放下画材袋,站在一旁,看着楚曜。
楚曜收回目光,把画筒打开,小心地取出那幅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林寒声走过来,低头看那幅画。
那是一幅风景油画,画的是一片山林秋色。但画面上有明显的裂痕,颜料也有几处剥落,边缘还有水渍侵蚀的痕迹。保存状况确实不好。
林寒声看得很仔细。他弯下腰,凑近了看颜料的裂纹,又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画布,感受它的质地。他看得入神的时候,眉头微微蹙起,抿着嘴唇,完全忘了旁边还有个人。
楚曜就站在一旁,看着他。
这是第一次,他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观察林寒声。
他看见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鼻梁挺秀,睫毛不算长,但很密。他看见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指腹和虎口都有洗不掉的颜料痕迹。他看见他看画的时候,眼神专注得近乎虔诚,好像那不是一幅破损的画,而是一个需要被拯救的生命。
楚曜忽然想起资料里写的:林寒声的油画修复技术在南城数一数二,但他接的活很少,只修那些“值得修”的。没人知道他怎么判断“值得”,只知道他拒绝过的委托,比接过的多得多。
“这画你从哪儿来的?”
林寒声突然开口,目光还停留在画上。
楚曜回过神,说:“拍卖会上拍的。怎么了?”
林寒声直起腰,看向他:“这画修过。”
楚曜愣了一下。
林寒声指着画布的边缘:“这里,有人动过。手法不好,把原来的笔触盖住了。”他又指向另一处,“这里也动过,颜料不对,不是民国时期的配方。”
楚曜看着那幅画,心里有些意外。这画是他让人从正规渠道买的,来源干净,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问题。他抬眼看向林寒声,后者正看着他,眼神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不知道?”林寒声问。
楚曜坦然和他对视:“不知道。我对画懂的不多,只是喜欢。”
林寒声沉默了一下,收回目光,又低头看画。
“这画能修吗?”楚曜问。
林寒声没回答。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楚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忽然说:
“你昨天为什么等我?”
楚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林寒声没看他,还在看画,语气淡淡的:“你说你等了我很久。为什么?”
楚曜张了张嘴。他准备好的那些说辞——慕名而来、仰慕你的技术、想请你帮忙——忽然都说不出口了。
为什么?
因为他想看看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因为他想确认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还有没有光。因为他——
“我也不知道。”他说。
这是实话。
林寒声终于抬起头,看着他。那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冷漠,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林寒声移开目光,说:“这画我能修。三个月。”
楚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答应了。
“价格很高。”林寒声又说,“你考虑清楚。”
楚曜说:“不用考虑。多少钱都行。”
林寒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拿起桌上的画,小心地卷起来,放到旁边的架子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楚曜,说:
“三天后来拿定金条。”
这是逐客令了。
楚曜识趣地点点头,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雪原画。
“那幅画,”他说,“是谁画的?”
林寒声的动作顿了一下。
楚曜看着他,等他的回答。
林寒声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画的。”
楚曜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口,嘴角微微扬起。不是因为他成功了,而是因为林寒声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告诉他:这个人,不是真的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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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一夜】
楚曜没有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退到巷子对面,靠在墙上。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觉得,现在走,有点不甘心。
天色渐渐暗下来。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把爬山虎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狗叫声,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车铃声叮叮当当的。
楚曜就那么靠着墙,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想起林寒声看画时的眼神。专注,虔诚,温柔。那种眼神,不应该出现在一个眼睛里没有光的人身上。
他又想起那幅雪原画。无边无际的白,中间一棵孤独的树。那是林寒声画的,画的应该是他自己。
楚曜忽然有点想知道,那幅画如果画完了,会是什么样子。雪原上会不会出现第二棵树?会不会有人走过来,站在那棵树下?
他不知道。
夜越来越深。巷子里彻底安静下来,连远处的狗叫都停了。偶尔有风吹过,爬山虎的叶子沙沙作响。
楚曜看了看手表。凌晨一点。
他应该走了。明天还有会,后天还有谈判,他有一百个理由应该现在回去睡觉。
但他没动。
他想起林寒声开门的那一刻,看见他站在门口时的眼神。那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惊讶,然后迅速被冷漠盖住。就像一个人,习惯了没有人等,忽然发现有人在等,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怀疑。
楚曜知道那种感觉。
他也曾经是那样的人。
十五年前,他失去所有亲人之后,也曾经希望有人能等他。可没有人等。他一个人从废墟里爬出来,一个人长大,一个人活到现在。
他习惯了一个人。
可林寒声好像比他还习惯。
楚曜皱起眉,把这些念头赶出脑海。他在干什么?他是来复仇的,不是来感同身受的。
他站直身体,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门忽然开了一条缝。
楚曜的动作顿住。
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是屋里的灯。光线落在他脚前的青石板上,形成一个狭长的光斑。
没有人出来。门就那么开着一条缝,像是在等什么。
楚曜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很久,门缝里出现一只眼睛。
是林寒声。
他在看楚曜。
两人的目光隔着巷子相遇。楚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眼神不是冷漠,不是审视,而是——
楚曜说不上来是什么。
门缝又关上了。
灯光消失,巷子重新陷入黑暗。
楚曜站在那里,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看到了什么,但他知道,那扇门为他开了一次。
他走到门前,抬手想敲门。手举起来,又放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天边开始发白。然后他退回去,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照进巷子,爬山虎的叶子上挂着露珠,闪闪发光。
楚曜动了动僵硬的脖子,看向那扇门。
门还是关着。
他站了一夜,那扇门再也没开过。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到巷口,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17号的窗户后面,有一个人影。
那个人站在窗前,隔着玻璃,看着他的方向。
楚曜看不清他的脸,但他知道,那是林寒声。
他在看他。
楚曜收回目光,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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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缝里的眼睛】
林寒声站在窗前,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他不知道那个人为什么站了一夜。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半夜会起来,打开门,看他还在不在。
他只知道,他看见那个人靠在墙上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他几乎察觉不到。但它确实动了。
他回到画架前,想继续修复那幅画。可他的手怎么都静不下来。他放下画笔,走到门口,打开门,看着外面空荡荡的巷子。
青石板路上,有一道浅浅的脚印。是那个人站了一夜留下的。
林寒声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道脚印。
脚印是凉的。
他收回手,站起来,关上门。
他告诉自己:不要想。
可那天,他站在窗前,看着巷口的方向,看了很久很久。
那个人说,他叫楚曜。
楚曜。
林寒声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他摇摇头,把那个名字赶出脑海。
三天后,他要去拿定金条。
三天后,那个人还会来。
他不知道自己期不期待。
但他知道,他记住了那个人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他熟悉的东西。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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