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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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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不要杀……你杀了我吧,求你,真的,……我给她抵命,我给她抵命啊,你放了他们……”
夜深人静,沈府的三娘子忽然啜泣不止,不停地喊着要给他人抵命,吵醒了守夜的婢子——阿荞。
阿荞惊坐起身,赤足踏地便执灯赶到帷帐边,借着小灯的光亮,看见床上的小娘子睡梦中黛眉紧皱,呼吸急促,泪流不止,看着甚是难受的样子。
应当是梦魇了。
阿荞不敢擅自掀开帐幔,而是隔着帐幔轻轻拍打着并柔声安抚,声音压得极低:“女公子莫怕,婢子在这里,没有人要杀女公子,女公子莫怕。”
然而,沈令姝在重复了几句“我给她抵命之后”,竟死死掐住了自己的脖子,不一会便面色青紫,喉间只发出“咯咯”的气音,竟是下了死力。
阿荞大惊失色,再顾不上半分礼仪,猛地掀开帷帐扑上前,一边紧紧扣住沈令姝的手腕,拼命往下掰,一边扭头朝外嘶声急喊:“来人,快来人!请女医,快去回禀主母,女公子梦魇发狂了……”
深夜的沈府,一瞬间被这一声嘶喊打破了寂静,不过片刻,灯火接连亮起,外间响起了杂乱的脚步声。
屋内侍女仆妇们乱中有序,有人点灯,有人备水,有人赶紧去主院禀明去请府中女医。
仍未睁眼的沈令姝仍兀自挣扎,阿荞和另一个小丫头将沈令姝的手轻轻按在被褥中,不敢用力,生怕她再挣扎而自伤。
沈府沈母匆匆披衣赶来,骤闻幼女梦魇自伤,一向雍容典雅的沈母苏氏连发都未梳,只用皂巾裹束住便来了,她神色惶惶地快步走入内室,看到女儿脖颈上青紫的掐痕,脸色骤变,扑过去抓着沈令姝的手颤声道:“我的儿,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阿母。”
沈父顾忌着男女内外之别,不好直接进内室,只能在外间焦急踱步。
正乱作一团,外面的小丫鬟把女医领来了。
女医顾忌闺阁内室,不敢随便进去,只在内室外垂手等候传召。
苏氏本就心急如焚,见女医迟迟不进来,当场勃然大怒,厉声骂道:“都眼瞎了吗?病成这样了,还守那些虚礼干什么!立刻进来诊治!再慢一步,仔细你们的性命!”
女医吓得慌忙进来,小心翼翼给沈令姝诊脉。
片刻之后,女医沉声道:“回夫人,女公子乃是惊悸过甚,神思紊乱,才会梦魇自伤。不打紧,臣开一剂安神定魄、清心除惊的汤药速速煎来灌服,在佐以施针,朱砂敷颞颥(niè rú)穴,稳住心神,片刻后应能醒转。”
听完女医的话,两个丫头上前将素色纱帐放下,隔绝外间视线。
女医指尖捏着细长银针,对着沈令姝的多处穴位落下。
沈令姝本就是娇养大的贵女,几针下去便眉尖蹙起,一声细弱的低喘漏了出来。
帐外的苏氏听得心头一疼,柔声安抚着:“令令,不怕,阿母在。”隔着朦胧纱影,只看见幼女单薄的身影,每一针落下,都似扎在她自己心上。
她微微攥紧了幼女的手,声音都带着压抑不住的疼惜:“慢些……慢些,莫要惊着我儿。”
汤药很快端来,沈令姝的傅母王氏小心地一点点将药汁喂下。
汤药入喉,药力缓缓散开,女医将针收回箧中退出内室静候。
榻上之人紧蹙的眉峰渐渐舒展,忽然,沈令姝长睫轻轻一颤,双眼缓缓睁开。
眸中先是一片茫然空茫,视线落在帐外的苏氏身上,随即眸中便聚起了几分惊魂未定的湿意。
“是阿母吗?”嘶哑的喃喃中带着不确定,她微微抬臂,指尖堪堪触到微凉的纱面,却又猛地顿住,不敢再近半分,“阿母,你好久不曾来看令令了。”
苏氏听得心口一酸,近来因着阻拦上官氏立后之事,自己与主君多日外出,不曾见着女儿,未曾想竟叫女儿惊惧至此。想着连日来的辛劳和女儿刚刚紧扼自己脖颈的情景,苏氏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喉间的哽咽,掀开帷幔将女儿搂入怀中:“是阿母疏忽了,都是阿母不好……往后阿母日日都来,守着我的令令,直到令令好起来。”
没了帷幔的阻隔,沈令姝更加真切地看到了眼前之人的面容——是年轻的阿母。
眼前的阿母正当三十余岁,鬓发乌黑,眉眼温婉,肌肤光洁,不见半分风霜,是天下闻名的美人。小时候她总爱赖在阿母怀里感叹阿母的好看,时不时便用指尖去描那双眉眼,每每这个时候苏氏便会笑着点点她的鼻尖,说她是个“小黏人精”。那时的日子暖得像春日的阳光,阿母的眉总是舒展的,眼底盛着化不开的笑意,连带着周身的熏香都甜得醉人。
她有多久没有见过这样的阿母了,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似乎自她入宫之后,阿母变再未开怀,整日紧蹙的眉间尽显郁气,后来便是刑场上的阿母,那时的她青丝染霜,遍体鳞伤,再无半分当日的端庄体面。再后来便是刑场之上的血流成河,一族尽数倾覆,昔日荣华成灰,一切皆成泡影。
如今再见到阿母这般年轻的眉眼,她忍不住想去触碰。她伸出手,先是摸了摸苏氏的脸颊,之后指尖贪恋地描摹着母亲舒展的眉峰,
她等了太久,梦得太多,多少次在昏梦里扑空,如今竟分不清眼前是真,还是又一场虚妄。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白皙的皮肤立马泛起了红。
苏氏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再顾不得其他,立马着人将女医再唤进来诊治。
女医再次施针,在取掉针的疼痛中,她有了更坚定的认知:“不是梦……”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欣喜,“阿母……是疼的,我疼……”
听到女儿喊疼,苏氏忙令女医轻着些,并柔声安抚着沈令姝:“令令忍忍,很快便好了,我的令令受苦了……”
沈令姝紧紧攥住了苏氏的手,那触感真实得让她心口一暖。
上一世,她临死前,也曾这样伸出手,想要抓住最后一点温暖,可触到的只有冰冷的白绫。
这一次确是不同的,她碰到了她的阿母。
这一刻,沈令姝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那漫长的、冰冷的噩梦,终于结束了。她真的醒了,醒在了最爱她的人身边。
沈令姝不再哭泣,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极虚弱,却又无比安心的笑。她轻轻蹭了蹭苏氏的掌心,像一只终于找到归巢的小鸟,声音细弱却无比清晰:“阿母的手好暖……
她将脸埋到母亲温暖的怀抱,脸庞贴着母亲柔软的手掌,闭上眼睛,任由自己被这失而复得的亲情彻底包裹。
这一次,她睡得无比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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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沈令姝便被阿荞唤醒了。
阿荞一边挽起帷幔一边道:“女公子,辰时了,再睡怕是您就得头疼了,起身梳洗吧。”
沈令姝睁开眼定定地看着帷幔顶端的绣花,半晌,她侧过身,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没见着那抹熟悉的温婉身影,心头刚升起一丝空落。
“女公子莫要张望了,”阿荞一边将她扶起,一边轻声禀道,“主君与女君陪了女公子一宿,只是主君近来政事繁忙,不能耽搁,只得卯时便出门了。近来外头不太太平,外头不少亲眷遣人来探问,女君须得去前院待客,还得处置些府中积压的庶务,临行前特意吩咐婢子,待女公子醒了,务必好生回禀,只待他们忙完,便即刻来看女公子。”
沈令姝点了点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我晓得了。”
阿荞一边接过小丫鬟手中的水,伺候沈令姝漱口,一边道:“女公子,女医吩咐过,须得先服药,再进些粥食。您如今脾胃尚弱,只能用些清粥,好克化些。”
沈令姝轻轻颔首。阿荞便先将汤药捧至她面前,又取了蜜饯在旁预备着。药汁微苦,入喉却不甚难咽,一碗饮尽,便接着用了小半碗白粥,温温地入了腹,身子也渐渐暖和起来。
用过膳食之后,阿荞这才扶着沈令姝移步至菱花镜前坐下,手执木梳细细为她梳理鬓发。
沈令姝定定地看着镜中的少女,少女眼睑微肿,颈间那道青黑掐痕还未褪去,瞧着仍有几分孱弱。可眉眼清艳,尚是未入宫时的干净模样,没有深宫凄冷,没有刑场绝望,真真还是个被爹娘捧在掌心里的贵女。沈令姝望着镜中自己,一时心神恍惚,只觉前尘种种,恍如隔世。
视线一转,目光落在了身后为她梳妆的阿荞身上,此时的阿荞眸光轻垂,肌肤光洁,不见半分愁苦与伤痕,与她前世被杖杀的惨状截然不同。
思及此,前世的画面阿荞和傅母被杖杀的画面在她的脑中一闪而过,只一瞬,沈令姝心口便骤然一紧,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滞了一瞬。
见她面色不对,阿荞以为她是身子仍倦,手上动作越发轻柔,温声道:“女公子可是倦了?要不暂且稍歇,待会儿婢子再为您梳理?”
沈令姝轻轻摇头:“不妨事。”
话音轻落,她状似无意地抬眸,透过铜镜望向身后为她梳发的阿荞,如唠家常般问道:“阿荞,你今年几岁了?”
“回女公子,婢子今年十二岁。”
十二岁……这般算来,她如今正是十岁,那便是正元七年,这一年发生了什么?
沈令姝以手扶额,绞尽脑汁,却未记起分毫,前世冷宫的折麽太久了,久到她将前尘往事尽数淡忘了。
突然沈令姝意识到一件事,她的傅母王氏还有此时还活着的阿竹去哪里了?
而且明明她出嫁之前一直是六七人伺候她左右,今日怎会这般这般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