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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不爱我 如果她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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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喜欢和掌控不了的人交往,可大学里,总有控制不了的关系。她咬着鱼排,咽干净,和我嘟嘟囔囔地说些烦心事。拒绝的人死缠烂打,不乏一些自认为有本事的,她早知道世界不是非黑即白。可是处理这些事情还是叫她烦心。尤其是最近不知哪里来了个肆意妄为的,摆着一副手到擒来的架子。
头疼,她揉着脑袋,阳光透过玻璃融融散在脸上,衬得她肌肤剔透。她自觉避开校友会,避开一些返校的社会人士的演讲,也避开她筛选出的不能接触的范围。但是总有人闻着腥味凑上来。
我知道,她这样的情况,最好找个庇护者,在她自己立起来之前。
可很难讲,她的庇护者,有一天会不会为了抓住她成为阻碍者。
而且她这样的人,也不会愿意委曲求全。她也不能。也不该。
我吃着水煮鱼片,麻辣的感觉从舌尖到胃,嘴唇辣得一片红艳,我咽下冰镇的牛奶,撺掇她吃几口。她也伸筷子,最后呛住,连喝几口水,掩住那股辣意。
果然,美人做什么都是美人,就连呛住咳几下,都是盈盈美感,不胜娇羞。颊若芙蓉,晕似桃花。
有时候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游离在外的人,一面为她难过,为她引动思绪,一面近乎冷漠地看着一切发生。
手到擒来,真的手到擒来。
尽会使些龌龊手段,还要得意洋洋以此为傲,说你只是使不出而已。
他什么也做不了。
大三的时候,他退学了。
老师很遗憾,去挽留,讲实验室已经为他预留了位置。他拒绝了。
他参加了同年的高考,考上了全国最好的医科大学。
然后参加了直通计划。
最快的时间,最努力的付出,他成为了最有天赋也最努力的学生,他好像天生为了医学而活。他对人体脉络感兴趣,下手很稳,他学了西医和中医,对不同的体系有自己的认知。
这一学,就是八年。
八年后,他二十九岁。
这八年,他几乎没有听到她的消息。
而在他成名后,他接到了她的手术。
她还是很美,看到她的时候,他的手颤抖起来,又很快稳定。她身上有交错的疤痕,送来的时候鲜血淋漓,骨裂骨碎。她被车撞了,差点救不回来。
他的心随着她的心电图起伏,他几乎要死去。
时间很长,时间很短。
他好似回到了那年中考,她抬眸的一瞬间。
万籁俱静,浓墨重彩。
命运啊,逃不过。
她醒过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他。
她没有表情,只是冷淡地扭头看向窗外。
他知道这八年终究有了裂痕。
他不配爱她。
可我还是爱她。
这些挣扎,这些卑劣,最终还是滑向了注定的轨道,竭斯底里的割裂,除了让自己更难过外,没有丝毫用处。
我该仰望我的神,以自身为祭品,供应深渊的欲望,投入无尽的未来。
我只是捻了捻被角,轻声说了一遍她的状况,劝她注意身体。
这几天又接了几个病人,情杀的,仇杀的,自己玩自己进医院的。有个小姑娘把她男友撞飞了,去查房的时候,还拉着护士的手不放讲自己的爱情故事。护士值班的时候还在说,现在的小姑娘,真是一报还一报。
我在一旁听他们说话,偶尔笑一笑。晚上去看她,和她讲那个被男友踹掉扒高枝的小姑娘,是怎么在他结婚后还死缠烂打要她做小三情人的状况下开车撞了他的。科室里有些生活气息烟火味的,我一一说来给她听。
她没有接话,我也没等着她回答。这些天不是没有人来看她,相反,人很多,年轻的,稳重的,气质不一,都是优秀的男子,这些年,她的生活依旧丰富。我看着窗户外的天空,月亮是一抹弯弯的牙,缀在蓝惨惨的夜空中,树枝映成暗影,像油画里的线条。
我摸着口袋里的檀木珠串,八年前它还供奉在灵隐寺的香案上,九百九十九阶台阶,我一步步叩头上去,拿到这方丈开过光供奉在佛前三年的檀木珠串。我本来打算送给她,可是我找不到她。从她失踪而我百般无用的那一刻起,我就恍然意识到,我这样,永远无法站在她身边,就连后退一步的影子也做不到。于是我握着自己廉价的心意,重新开始。
可怜到,连去向也不知道。可怜到,甚至无人去问。
摩挲着口袋里的檀木珠串,我没有勇气去给她,现在的我,也没有勇气去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记下来看她的男人,去查他们的身份。以往的我绝不会去做这些事,我有自己的骄傲,自己的底线——我也变得不同了么?
她讨厌我,或许也是应该的。我不该去做这些事,我该慢慢等着她告诉我。我看着自己一步步踏破以往给自己定下的底线,清醒地看着自己堕落——我总是这么痛苦。
我不该爱上她。
爱是毒药,不会消退的爱更是。
可这并不是她的错,是我不够坚强,不够坚定。
到最后我还是选择了中医那一方。一方面是自己的偏好,一方面是中医擅疗养,我可以接触到一些我接触不到的人物。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也知道我不该踏入其中。凡事都有但是,便是天上下凡的神明来渡劫,在她面前,也会心甘情愿放弃这一世吧。我给家里买好了房子,支持他们生育二胎,又在银行存了款项,每个月给家里打一部分过去。拜托周围的亲戚照顾他们,我告诉他们我很忙,生了二胎之后,他们对我的关注也少了很多。
大概我算是个不孝子,没有承欢膝下,也不肯接自己的父母来这寸土寸金的城市。父母是很正常的父母,可他们的孩子,是个纠结再纠结不过,想东想西,最后栽倒不愿起身的孩子。我从未长大,如今也还在追求那一抹幻梦。
健身,学习,锻炼思维,获取信息。注意大脑卫生,注意身体健康,为了更好地向上,我不熬夜,不喝酒,不抽烟,还好我也并不能从那些伤害身体的活动中获取什么快感。有赖于这些年的坚持,大脑的灵活度等比之以往强了不少。我是不愿意退步的。那些物理的研究,偶尔想起来还会做一做,以前的导师也还有联系。但医学实在博大精深,中医尤是,为了搞懂那些专业术语,以及历经时代的变换,我不得不投入到汉语言的研究中,去查看一本又一本的古籍,费劲脑细胞去理解他们的意思。
中医是很管用的,但是普及不容易,不管是标准化流程,还是因为时代变迁鲜少找到的植物,中医本身很难像西医那样,从流水线上下来一批有效的医生。思考,思考,还好我总会思考。
搞清楚她身上发生什么事,我总是在犹豫,我不想私下里去查,这实在不够尊重。在其它事情上,我很少这么犹豫,但是于她,我无法黑是黑,白是白。后来,我接了一个私活,去还曾经的人情,然后在她出院后,第一次见到了她。
房事过度,□□耗损,我诊出这个结果,一路沉默地开药,嘱咐,然后出门。朋友反应说那家人很满意我的态度。满意?冷漠的,只管看病的态度吗?我只是不知道该有什么反应,于是强迫自己不去想罢了。
几次辗转反侧,就连病例也无法调动思绪。我看着眼下久违的重色,很想叹几口气。我是个医生,我知道自己是什么原因。于是在一夜辗转难眠后,我拿出以前的手机,给她发了消息。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她回我了。
然后我们坐在了咖啡店里。
说起来,咖啡店真是个好地方,什么都可以约在这里。我看着对面人红润的脸颊,得出那些人还是顾及了的言论。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问我没查吗?我告诉她我想查,但是又不想查,我想她亲口告诉我。
她比八年前看着要破碎了许多,像是一尊白玉像隐隐开裂。阳光照不透玻璃,绿萝在架子上攀延。她语气平和讲了这些年发生在她身上的故事。
是的,故事。
那年她拒绝了那个手到擒来的男人,大概从来没有被拒绝过,他生出了浓厚的兴趣。一次又一次的拒绝很快耗光了所有的耐心,他打算霸王硬上弓。她自然也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也知道自己这样做可能会发生什么,她打开通讯录,给那个紧急联系的电话拨去了通讯。
很意外的,她知道了那个家庭不肯接自己回去的原因。当初假千金和一个需要攀附的家族继承人谈了恋爱,快要结婚,这时候爆出这种事显然不利于联姻。假千金也不允许家里出现第二个女儿,她如愿了。
大二那一年,假千金的婚姻出了问题,在和家庭的博弈里落了下风,于是她的供养人换掉了。又因为假千金借腹生子,成功稳住了婚姻,两相持平,她到底没有被正式认回去。
但她到底是有血缘关系的女儿,求助电话也成功到了家主手中。只是她的资料也同时到了家主手中。她被接回去,去往国外改头换面。
她并没有反抗,大概是因为她也意识到,她需要一些东西来保护她吧。
实在是个可造之材。家主漏了口风,假千金本就被这些事情折腾得焦头烂额,得知她回来的消息,直接派车去撞。
没人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一步,家主那边的人也没有料到。她几近死亡,假千金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不是因为家主,而是因为她在国外交结的关系网。
我说过,她很聪明,如果她想,并去做,就会得到成果。
但人心难测,她驱虎吞狼,并不是不要付出代价。那次我去接私活,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好讨厌这一切啊,她喃喃道。
我不可避免地心痛。
这不是她的错,为什么要她来付出代价?
小小子,要不要和我走?
她没有看我,而是盯着爬架上的绿萝,这一句像是呢喃,我险些没有听清。
我也想啊。
可我没有那个能力去保护你,甚至我都没有办法保证一直跟随你。
但我还是笑道,可以啊,什么时候出发?
那该是一场极为浪漫的旅行,我们去了北极,去了普罗旺斯,去了很多很多地方。我始终站在她的身后,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好了一些。她问我她该怎么办,我讲若是我,就去做研究员,归国家保护。她若有所思。
那些人会允许吗?
她固然有天赋,可天才也需要成长的时间,在她的天赋显露、成果出来之前,谁会替她抗住那些利益交换,那些威逼利诱呢?
我知道,她懒怠去骗人,也懒怠去周旋,所以事情出来,她用最简单的方式偿还,那些人大概也很痛苦。没有人会不爱她,没有人会不希冀得到她的偏爱,他们也有他们的诉求,那些可怖的紫红和欲望,是他们唯一可以留下的东西,而那也会随着时间而痊愈。
假千金自杀在别墅里,别墅是其十六岁的生日礼物,那是其身为千金过的最后一场生日宴会,父母,家人,朋友,男友,而这一切在十六岁后化为泡影。假千金死在最爱的手枪下,手枪是哥哥给的防身用具。在某个露水繁重的清晨,那把枪指着奄奄一息的女孩,稳稳瞄准,时机转瞬即逝,泪水滴落在枪管,划过黑漆的弧度,最后化进包内的绒面。
她知道这个消息,大概也不会有什么反应。假千金是被她的关系网们逼死的,家族开了盛大的宴会昭告他们小公主的找回,她并没有出席,全网直播的时候,她正和我待在沙滩上,看椰子向下坠落。
真不想回去,她靠在我身上,拨弄着衣服下摆的流苏说道。我正拿毛巾吸干净头发上的水珠,开开吹风机轻缓地吹干,她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我只好跟在她身后一样样去做。今天去拍了汉服照,影楼一定要把她的照片拿来宣传,她和人撕了一场,回来气得头疼,还一定要洗澡,怎么劝也不听。我便只好把今晚的计划向后挪挪,先给她按摩一下。
有一瞬间,我感觉好像和她在一起了。我包容着她的一切,她也在我面前露出小性子来。有时人总是痛恨自己的清醒,又不愿意迷糊着过活,尽管这样会很难受。我宁可清醒地死去,也不肯混沌地活着。所以我很清楚地知道,她不爱我,我对于她,就像空气里的惰性气体,不珍贵,不特殊,不独有。
混沌一瞬间,便有声音在叫,起来吧,起来吧,混沌一段日子,头便难受得要命。离开她的那八年,我好像投入到医学中无法自拔,没有正常人的娱乐和社交,以前的朋友吐槽我说,我简直像个机器。可我不是这样的,我只是,高兴不起来了。她像是管制药品,霸占我所有的快乐。我无法再对其他事物有所触动。她在,我的世界就亮,她不在,我的世界就灰蒙蒙一片。
那八年,是我的挣扎,是我最后的,清醒的挣扎。
我只是见了她一面。
我做不到。
大概上辈子我做了什么错事,所以这辈子才让我爱上一个人,把自己的灵魂寄托到另一个人身上。我一直在努力着完善自我,收拢握在手心的气球的线,可见到她,我便呆呆地放开手,任由气球浮上天空,只为换得她瞥来一眼。
这么说来,上天还是待我很好,至少我是她唯一另眼相待的朋友,也是唯一可以看清她陪伴她的人。
人不能太贪心。
回国之后,她果然按照我的推荐去做了,我只对物理有所了解,她便选了物理。于是我开始天天给她补课,去找以前的老师,推荐她去读研究生。
导师还是有些人脉的,圈子和圈子并不互通,她的事那边知道的也并不多,她学了一段时间,成功考上了研究生,但是到底是我的关系不够硬,她并没有选到心水的导师。
老办法,她认识了科研所的一个年轻研究员。
按理说来,我该劝劝她,可是这有关她接下来的路线,提供不上帮助已经足够让我难过,又怎么好意思去斩断她的路线?
那个研究员很有用,他不遗余力地帮她,替她引荐。她自身的灵性打动了那位大佬,天马行空的思路,基本的功底也通过了考验。于是她的计划回到了既定的轨道。
慢慢地,她所说的问题我已经开始听不懂,我只是沉默地工作,治病救人,帮她调理身体,她三班倒地投入,认真去学习,努力达到自己的要求。她双眼亮晶晶地说,小小子,这是我第一次这么认真地去做一件事欸。
美美子,你这样,也真的很漂亮啊。
我好像溺水的人,发现了不远处的浮木。
如果她开始热爱生活,热爱自己,会不会有一天,有那么一点爱上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