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人落难记》夜雀南飞

2、第2章 凶宅 凶宅中的凶

　　凉州在大应一朝，算不上一个大县，甚至算不上一个中县，又在西北陇右道，条件艰苦，比起其他考上省试的世家子弟被安排去京畿或关中、江南一带的富庶地方任职，宋霄接下的算是一桩苦差事。

　　临行的那一天，宋霄又登上了小阁楼，阁楼久不通风，空气有些闷，她推开小窗，透过窗外可见细密的雨丝从天井中落下，瓦当上水滴欲滴未滴。拉开木柜顶上的箱匣，里面安然卧着一把短剑——那是她幼时玩木剑玩腻了，吵着要一把真剑，爹娘也就笑呵呵做了一把给她。剑身做工精美，刀刃锋利，至今不锈。在她小小的时候，这是一把威风的长剑，但十多年过去她已从那个小孩子长成身长体健的少女了，因此这把剑便显得像是一把比剑短些、又比匕首长的短剑。

　　它在匣子里存放了多年，这一次，宋霄决定要把这个带上。

　　真到临行前，侯均与郭夫人不舍地叮嘱许久，她依依拜别了侯家的送行，坐上马车，与家中带出的丫鬟侍卫一同向西北赶去。

　　只是途中不甚顺利，时而遇盗匪而只能绕道而行，时而遇沙尘只能暂住避风。即使快步赶路，待到凉州时也已耽误了四五日。马车一停下，宋霄整理好思绪，掀开帘子下车。

　　举目所见是黄沙土夯成的城墙城门，城门上设两处哨岗和一间廊亭，城墙上雕刻凉州二字。城中大小吏员身着官袍，在门前聚集等候，见下车的新任县令竟是个年轻女子，虽一些人脸上有讶异之色，但还是跟着别人一齐行礼道：“我等恭迎宋大人抵达凉州。”

　　宋霄也当即深深作揖回礼：“谢诸位，吾从河东赶来，路遇盗匪沙暴，耽误了几日，来迟了，抱歉。”

　　队伍前为首的几个官吏迎上前来，分别介绍起自己，并与宋霄一同走进凉州城里，边走边介绍起基本情况。

　　凉州确实不比中原，城中所见，居民多贫困，所求不过温饱，屋内多质朴简陋，无太多物件。至于农牧，城中与城外沿有些许农田，有一河流穿城缓过。城外地貌为沙地、滩地，不宜种植，只适宜放养牛羊的畜牧。城中树植稀少，每逢春秋常有沙暴。这样的自然环境不算宜居宜业，因此凉州人口也不多，约莫只有3万人。

　　县令衙门在城中偏东，最外间是审判民事纠纷的讼堂，后面几间是县令与县尉等人的办公场所，上任县令告老还乡，在她来的前几个月，都是县丞高炳旋、县尉梁芥暂为代理公务。宋霄走到衙门时，只见衙门内外有些破败，无人修整。穿着制服的小吏行为懒散，一双双眼睛好奇地看着她，其中似乎又有点令人不悦的……质疑、不屑。

　　真是艰难的开局啊，宋霄心想。要做的工作还很多。

　　如此介绍考察了一日，也近日暮，宋霄一行人在城中未有居所，因此只是找了个客栈暂住，不得不开始思量起安家的问题来。夜间，她寻来客栈的小二，塞了几个铜板，托他去打听城中可置业安居之地。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位小二不是本地口音的缘故，待他把收集来的情报告诉宋霄时，宋霄差点没吐出一口老血。

　　太贵了，不管是房价还是地价都太贵了，小小凉州怎么能……这么贵？

　　城中单间的民宅倒是多而便宜，但宋霄带着丫鬟侍卫至少也要多间的厢房，并且还要有书房办公场所。这样的户型太少，要么都把持在城中豪门世家手里，宁可不卖也不愿便宜出售。

　　宋霄把抄来的价单看了又看，皱起的眉头忽然一展，像是下了某种决定，勾手指示意小二近来，低声问：“你去牙行打听打听，城中有没有……凶宅荒宅可便宜买卖的？最好还是靠近衙门的，别离太远。”

　　听到凶宅，小二后退一步，有些胆怯：“大人，这，这不好吧？这不吉利啊？”

　　“去去去，只管办。”宋霄狡黠一笑。

　　又过一日，小二来报：“大人，我在牙行，并未打听到可买卖的凶宅荒宅信息。”

　　宋霄一愣，又听见他欲言：“不过……”

　　“说。”

　　“呃，我在城东附近游荡打听的时候，倒是听说了这么个宅子，就是……实在是凶宅中的凶宅，大人也要吗？”

　　宋霄起了兴趣，凑近问道：“细细道来！”

　　“衙门再往东约一里路，有一处关中富商曾在此建造的宅邸，来此方便与西域做生意。富商家原是姓亓官的，可谓富极一方，有了钱又逐渐想买个官当当，因此族中曾官至五品。但是约莫在7年前的时候，被朝廷查出什么官商勾结、通奸外敌，被下令抄家，可那亓官家老爷竟敢抗旨，一把火烧了这座宅邸，家族中的人皆死在火海中。这事闹挺大的，当时在凉州的百姓都知道。一座宅子死了这么多人，所以七年过去了，都无人敢靠近，更别说住下了。”

　　“唔，那这么说的话，被抄家的宅邸属当地官府所有，而我就是县令，有权处置，若我住那里，岂不是不用买地也不用买房，直接重新建设即可?重新修葺建筑，应该花的钱少多了？”

　　“的、的确是，但这不是钱的问题吧大人？”

　　“带我去看看那处宅子。”宋霄笑着又向他递出几枚铜钱，“良簇、怀朱，你们也跟我去看看。”

　　“这……”小二狂擦冷汗，面色为难，不知道说出这个到底算不算一个好主意，最终还是收下银子：“好吧，我就带到门口。”

　　待一行人出了客栈，轻车简行来到昔日亓官府，只见府门破败，缭满蛛丝，一把生锈的大铁锁锁着，无法从正门进。他们绕行至一处偏僻围墙角落，寻着无人看见的工夫，良簇架在墙边，几个人踩着他肩头翻过墙去。

　　将近日暮，夕阳在西北的天空好像格外瑰丽，也暖洋洋照在面前的一片废墟上。府内进门只见一处假山枯池，曾经繁茂的植物都已枯焦，走进去，池塘的对面是几进砖瓦木构建筑，地基仍在，只是经七年前的一场大火，终究化为枯碳焦灰。偶见未烧毁的片瓦木板，都雕刻着精细的图案，甚至有镶嵌螺钿等工艺，可见当时该是多富贵的人家。大家往里继续走，才发觉里面更大，一间套一间，后面还有一处造景之地，再后面是仆役住的后院与柴房等，再往后，居然还有一片广阔的荒地，杂草丛生，鸟雀做窝，一眼望不到头。

　　那小二解释说道：“亓官家后院之前是有此百余亩田地，现在都成了荒地。”

　　“真奢侈啊。”宋霄也不由得感慨。“凉州地少，这般良田百亩，也不少了，撂荒在这确是浪费。”

　　她在这宅子中来回走，四顾琢磨，在心里盘算着，如果住进来也不需要全部修葺，约只需先重建个前后两进、并东西厢房给丫鬟侍卫住，打扫一下进门的枯池基本就足够了，以后如果还有余力再修葺其他的。至于后院荒地，先放着，也许后面会有用处。虽被整座宅子火烧过，但地基与栋木基本仍完好坚固，敲击仍是厚重的闷声，可见木材上好，质地坚硬。只需清理一番，重建门窗、重盖屋顶即可。甚至清理也不用太费力，因为破碎的建材基本都被胆大的百姓拿走当柴炭烧了。

　　“这座宅子倒是很大，先修葺几间便可先住下，不如就先住此处，以后再慢慢清理修建？”她指指宅子，对众人提议。

　　“大人，这亓官家一家都在火中去世，住这里会不会……有不干净的东西？”跟在她身后的怀朱忍不住问。

　　“不用怕，”宋霄拍了拍她肩膀，“我们一个个大活人，还能怕鬼不成，谁又真的见到过鬼？你若担心，入住之前，我们便先找些术士做个法把邪驱了。”

　　“若是住这，遭到百姓非议呢？”良簇问道。

　　宋霄踱步走了走。

　　“我是新任的县令，做什么本来就会有非议，议我的治理我或许还可听听，议我的住处，便让他们议去了，不必在意。”

　　她一拍手：“那便就这么决定了！等修葺建好之日，大家都是见证人。”

　　夕阳要彻底落下了，几人又爬墙跳出去，跳跃的影子在墙外地面被拉得长长的，宋霄往外张望几眼，忽然见到对面远处字画摊下，一位面容俊秀的少年坐于其中看着他们翻墙而出，眼神似有几份说不上来的警惕与好奇。

　　宋霄低头掩嘴轻咳两声，又偷偷瞄他一眼。

　　该不会把我们当小偷了吧？

　　虽说这个翻墙的行为确实不像什么好人......但她是一县县令，这座宅院本就是官府资产，来考察有什么不对？

　　想到这里，宋霄又挺胸抬头，坦荡走开。

　　她挥一挥袖，不管了，上车回客栈，当即招工修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