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思念是一种疯病 青春是雨 ...
-
2020年
这一年,姜氏集团发展为酒店行业的龙头,此前上市并非一朝一夕,扎根于A城命脉里的财阀世家,接连创下最高募资规模,最高市值,最高发行溢价三项记录,拿下新闻报道头条。
印着“财经快讯:全球酒店业巨头姜氏集团正式挂牌上市,重塑行业格局”标题的报纸卖了又卖。
口碑名利双丰收,皆与姜今灿无关,二十岁正是叛逆的年纪,她与父亲寄予的厚望背道而驰,业内早早地传出姜氏千金联姻已定的消息,父亲择婿的眼光一如既往差得要命,她不得已计划逃出国,日期选在了和冥夜最最最相爱的四月。
如果不是那场意外,二十七岁的姜今灿,应该早就拥有属于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小家了吧。
坠机事故发生的前一晚,冥夜弯腰贴耳说爱她的甜蜜依旧另她心动,只是轻得像片羽毛,姜今灿的世界观不是突然消散坍塌地,她没有哭天喊地,而是每日每夜锁在房里反复看着那行刺眼的新闻,航班失事,无一人生还,一场从天而降的噩耗,让她恨透了父亲,恨透了死的人为什么不是自己。
褪去姜氏集团千金的矜贵,她什么都不剩。
梦里,电视正播放着那架航班的编号、航线、时间及地点,滔天的自责像海水一样将她淹没,昏睡着的姜今灿连呼吸都疼,高烧燃尽她的意识,接连身体痛到失去知觉,麻木得生存意志堕落沉底,眼前是一片黑暗。
“醒醒啊,我都要吓死了,你还睡!今灿,姜今灿!!!”
正在说话的声音,是徐恩礼吗?
难道我还活着?
姜今灿虚弱的睁开了眼睛,第一眼是高高的天花板,再定睛看去,一张谢天谢地的笑脸凑近挡住了灯光:“你不用来了,她醒了。”
挂掉耳边的电话,徐恩礼变了脸,面无表情的将手机还给了她:“你怎么会把余瑾之的私人号码存成冥夜的名字,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还有啊,你现在满身是汗,可以先去洗个澡吗,姜大小姐?”
“我不管你是偷跑出来的还是明天醒了又会消失,总之,我家境不如姜小姐殷实,我要工作,我要睡觉,我要吃饭,我很忙,没空帮你收拾烂摊子。”
“希望姜小姐谅解。”徐恩礼丢下一堆话,匆匆忙忙的打开房门准备扑向工作。
无论再好的关系,从七年前决定不联系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是现在连叫她的名字都需要鼓足勇气的关系:“恩礼……”
“啊对了,浴室在客厅左转。”
完全不想听,所以徐恩礼并不打算给她机会,故意截话是一种体面,扭着把手合上隔开一道门,两人的关系再次降到冰点。
肉眼可见地失落,办公桌上的光打在徐恩礼的侧脸,镜片照出高中时期她俩的合照,那时候的姜今灿阳光开朗,温和到完全没有大小姐架子,哪像现在阴晴不定,是个难伺候的主,她撑着下巴懊恼地反扣相框:“我是在怀念吗?有什么好怀念的,诶,拜托,我才不要和顶级恋爱脑当朋友。”
“我要工作。”
“我要工作。”
“我要工作。”
突然出现的姜今灿,打断了正在施法自我催眠的徐恩礼:“记得收款。”
“叮咚”——手机屏幕弹出微信消息,一则一万块的转账红包,徐恩礼点开聊天界面,没能发出去的上一条信息永久的停留在2020年4月底,她盯着『我们不再是好朋友了』旁边的红色感叹号,不论再难过,也没舍得拉黑删除。
等等……
姜今灿是什么时候加回来她微信的,那不就意味着姜今灿知道了自己一直没有删掉她,这一万块钱又是什么意思?
想联系就联系,不想联系一晾就是七年,用钱甩掉麻烦还是想堵住作为记者的嘴?
反应过来后,徐恩礼想追问清楚,浴室的门率先一步关上了,自尊心没办法让她做到胡搅蛮缠,桌上的钟显示九点整,离她交稿的时间还有两个小时,她立刻抛下烦恼,兢兢业业完成工作才是她现在最主要的任务。
浴室挂着一整块化妆镜,姜今灿身穿浴袍盯向镜子里的自己离不开眼,面部轮廓清浅,脸颊瘦得棱角分明,黑眼圈的阴影太重显得眼窝深邃凹陷,嘴唇干裂起了沟壑,还好皮肤是凉白开似的细润,不至于看不见一点血色,一定是好阵子没照过镜子,神情恍惚间,她竟认不得自己是长这幅模样了,不自知的是,因病气染上一层脆弱衬得眉眼娇柔清透,是越憔悴,越动人的美艳。
擦掉滑滑的水渍,姜今灿拉动手机屏幕,掌心猛地一颤,来自冥夜的十多通未接来电,她的脸上终于多出除痛苦以外的表情,庆幸不是幻觉。
指尖先于大脑作出反应,呼吸都忘了续上,她轻触拨号键,胸口闷得发疼,凭着一丝荒谬地理智祈祷死去的人再回来,一次,两次,三次,无论缴费多少,第八次,九次,十次,始终无人接听。
“姜今灿,你还好吧,怎么洗了这么久啊?”
伴着敲门声,徐恩礼焦急催促地声音响起:“再不出来,我要进去了。”
那个心心念念的名字正躺在通话记录里,此刻血液冲上头顶,又随拨不通的提示音浇灭慢慢冷静,未接来电,四个字刺得她双眸发涩,眼泪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然后暖流淌过姜今灿的身体,她激动地拉开门,劲劲地举起手机,界面停在一通拥有一分钟时长的屏幕对准徐恩礼的脸:“冥夜还活着对吗?”
面对突如其来的质问,徐恩礼开合的嘴唇无声到连姜今灿的名字都喊不出,她不理解抛下全世界的姜今灿,绝不低头的姜今灿会为了一个短寿的男人放弃自己。
“那你打通了吗?”她仿佛失去了耐心,将备好的衣物递给姜今灿,迫不及待回到客厅。
“接电话的根本不是冥夜,而是余瑾之,他现在应该新戏首映礼刚结束,手机在工作人员手里,他接不了你电话。”
越听越糊涂,姜今灿环抱衣物软坐在沙发上,一脸不可置信,她怕下一秒这通记录就会消失,怕是老天爷给的惩罚,快要念烂了那串诛心的号码,每一个数字牢记于心,过目不忘。
接电话的怎么会是余瑾之?
“恩礼,你没骗我?”
“你疯了吗,姜今灿,如果我说死人会接电话才是骗你吧,清醒点行吗?”
全世界都可以说他不在了,只有姜今灿疯了一样的确信,冥夜还在,他和自己一样销声匿迹的活着。
手指抖得按不准屏幕,泪水不争气的糊满眼眶,点中拨出键显示通话的刹那,姜今灿的所有理智崩了线,可是过去她从未打通过这个号码,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她忍住鼻尖的抽泣颤颤巍巍贴近听筒:“喂?”
“今灿。”余瑾之轻而易举唤出她的名字,心脏被愧疚裹挟,他知道事情瞒不住了。
手机沿着侧脸滑落,耳边凌乱的发丝挡住了耳朵,姜今灿不敢相信和父亲联手的人是打心底最信任的朋友,强撑的力气犹如屡屡游丝,来不及袒露委屈,生怕那点崩溃溢出半分,压抑的呜咽堵在喉咙里,只漏出细碎的气音。
她将一旁的徐恩礼视为救命稻草,死死抱住,整个人蜷缩进对方的怀里:“徐恩礼,我要和余瑾之结婚了,婚期就定在下个月,这个消息就算我送给你的重逢礼物吧,我走了,你千万千万不要难过。”
“什么…什么结婚?”
这么多年,处在状况之外的人永远是徐恩礼,她好像听明白了,又无法全部明白。
姜今灿进入浴室,换好了衣服,收拾得干净利落,已经习惯了她不打一声招呼整消失这套,不过这回完全不一样,徐恩礼站在阳台窗前目送,眼睁睁地迎走了全身上下透着傲气的姜氏千金,看着她上了自家的豪车,身后护着的保镖尤为敬业,下车开门的司机对她毕恭毕敬。
应该是羡慕的,可是,姜今灿,作出这个决定的你是开心的吗?
想到这,徐恩礼羡慕不起来了。
桌前电脑上的文章,通篇没有提到余瑾之喜欢姜今灿的任何字眼,离交稿不远了,忽然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一个可怕的想法,有野心从来不是一件该羞耻的事,徐恩礼顾不得那么多了,她抓紧时间修改稿件,那一瞬间命运推了她一把。
〖世纪专栏〗顶流与豪门终成眷属:余瑾之、姜今灿下月举行婚礼,年度世纪婚约疑似落定
署名:娱乐专栏记者/余瑾之
一夜之间,手握独家爆文的余瑾之,从一个奔波一线的小记者直接升任娱乐部主编。
“恭喜啊,徐主编。”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晚上好,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抽空出席我的升职宴,我心里特别感激,今天是我在世纪娱乐任职的第七年,首先,我想由衷的感谢领导一直以来的包容,尤其是我的直属上司,离不开您的栽培,谢谢您给了我如此来之不易的机会,同时,我不会忘记身边每一位同事,一路走来,是大家的支持与配合,以及陪伴,让我没有顾虑一路安心往前冲,这篇稿子、这份成绩,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名副其实是属于我们整个团队的荣誉,未来的日子,我们一起并肩同行,请大家务必尽兴而归,最后,再次表示感谢。”
升职宴会上,众人陪笑,穿着光鲜亮丽的徐恩礼端起高脚杯热忱致辞,水晶灯悬在头顶,亮得晃眼,暖黄的光洒在每个人身上,同僚跟随的目光有羡慕,有不屑,也有不易察觉的复杂,她一一回敬,眼神迷离闪烁,笑得眉眼弯弯,那笑容是一层精致的面具,一旦戴上,就不敢摘下来了。
和这场热闹喧嚣的宴会不同,偌大地姜家是一片空寂。
姜氏集团的掌舵人姜振东,身居高位,自以为人人皆棋子,亲生女儿也不例外,姜今灿的出生,他盼着她有未来会成为姜氏最值钱的筹码,万万没料到脱离掌控的那年,是正值花季的二十岁,他觉着是女儿年轻气盛,看不清局势。
如今姜今灿已然二十七了,他不禁向佣人念叨:“是不是我这个做父亲的太过于放纵?”
身旁的佣人哪敢接话啊,管家见状绕过话口:“董事长,小姐到前院候着了。”
点燃地雪茄烟雾缭绕,姜振东语气冷冽:“叫她进来。”
紫檀木长桌的上位,是父亲的专座,从小记事起,他就爱摆出长者的姿态挺直了腰板立在那教训家中的所有人,好像只有这样才能突显他的地位有多么的不可攀,有多么的了不起,姜今灿省去了不必要的礼节,没有鞠躬,没有唤他一句父亲,自然是眼皮都懒得抬,更不用说是拿正眼瞧他了。
姜今灿端坐在父亲的右侧,一想到他接下来没完没了的数落,便阴阳怪气:“怎么,想起要见我了?”
桌面原是空空荡荡,只因姜振东横了一眼,眼前立即呈上一份报纸,他夹着雪茄的指节重重地叩在上边,性情老派的长辈自顾自的尽起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教训起来没轻没重:“七年前走了一个叫冥夜的混混还不够,一个戏子也配做你的丈夫,进姜家的门?”
“姜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送你前往国外进修,教你处事底线,花钱搭上沈家为你治病、疗养,你倒好,拿着姜氏的名头肆意妄为,哪里有姜家继承人该有的样子,从今天起,你……”
“是又要叫人将我关起来囚禁吗?”姜今灿不以为然地扯了扯嘴角,丝毫不遮掩自己的恨意。
“囚禁?”
从姜振东嘴里轻弹地一句反问,让姜今灿残忍意识到,父亲无所谓她的痛苦。
分明眼底翻涌的恨意快要溢出来了,但她刻画得轻描淡写:“沈家西边的度假区,十里开外的疗养院,第五层右边第二间,门外日日夜夜守着的看护寸步不离,倒是衷心。”
指缝间,那支燃着地雪茄长度剩下三厘米,姜振东把尾部压在报纸上,按着写有余瑾之名字的地方用力转动,直到断了扔在一边,他看了眼已故妻子的牌位:“蓉媛,你可是给姜家生出了个不孝女啊!”
姜今灿含泪笑了:“呵,你也配叫我母亲的大名?”
她笑得越甜,眼神越冷,姜振东没骂,没吼,朝女儿睨着眼,下巴绷得起了褶皱,脸色逐渐变得铁青。
实在忍不了这口气,他胸口剧烈起伏,抄起那叠报纸甩向姜今灿的脸,指着她的鼻子吼:“姜今灿,不要忘了我是你父亲!”
纸张带着风声划过姜今灿的左耳,硬邦邦的折角刮伤了她的下巴。
“外边小三成群,你也不差我一个女儿,传闻姜家老董到底有多少个私生子,你数过吗?”
“归根结底因为我嫁的是一个对你来说毫无利用价值的男人,所以我也变得下贱,囚禁我七年,你将我卖给沈家,迫使我接受两家的联姻,如果不是我得了所谓地疯病,沈家怕了,我现在还能完完整整地站在你面前吗?”
“父亲?”
“我哪来的父亲?”
情绪如同散落在脚边的张张报纸凌乱不堪,姜今灿的双眸布满猩红,眼底是空洞绝望的暴怒。
背过身逃离时,身体上关乎一切外界的感知倏地坠空。
姜今灿征在原地不动,像是被抽走了气力与神智,清明的目光骤然涣散,失焦地落在半空处,身体停留在那,魂魄好似拽入了另一个世界。
太阳穴突突跳动,方才的记忆碎片飞速闪回,正一点点消失,她无能为力什么也抓不住。
耳边说话的声响变成模糊地嗡鸣。
当意识沦陷的瞬间——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人影,走到她跟前,虽看不清全貌,莫名居然是安心的。
下一秒,清脆地一声响指,“啪哒”在耳边炸开。
像极了时间按下重启键。
密闭昏暗的空间一举撕裂,声音重新涌了回来,光照漫过瞳孔,灵魂硬生生拉回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