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尘土故地 【本章切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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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漾带她来的墓地名为蝶海墓园，是清阳市唯一一个临海的墓园，走在墓园的山坡上，能看见下方平静的海面和遍布各处的墓碑。
沈漾走在前边，颜宁中就跟在她身后，手里攥着刚刚沿路买来的两束白花，她一步步在沈漾后边走着，连距离都被她控制得紧。
若是平时，她定要冲到前边和沈漾牵手同行。但此刻，沈漾的家人就被埋葬在此地，她不能贸然过去。
至少现在，在未让沈漾彻底和她稳定下来前，她还不能这么做。
清凉的海风吹得人身上发冷，沈漾走了没几步，就把自己搭在胳膊上的外套重新穿上了，找了一处面对着海面与墓园的长椅，示意颜宁中坐到自己身边。
颜宁中依言坐下后，忍不住问道：“这里居然还有长椅，而且还是面对着海面那一侧的。”
“看管墓园的人自己加的，他每天白天清扫完这一片就会在长椅上坐着看海，”沈漾解释道：“二十年前就这样，直到现在都没有变。”
“这位管理人员很会享受生活啊，”颜宁中感叹道：“在墓园里都有心思看海。”
“很正常，他之前在附近的福利院工作，自己也收养过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沈漾放松身子靠到椅背上，“不过后来，他们的亲生父母趁他不在找上门，再发现他们两个的时候，就已经是海里的浮尸了。”
颜宁中愣了一下：“原来如此......”
沈漾：“那两个孩子是龙凤胎，跟着养父姓刘，一个叫思彤一个叫思羽，他们的父母在精神方面有间歇性的狂躁问题，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才跑来福利院的。”
颜宁中：“想必他们也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的父母会穷追不舍地来福利院找自己，还亲手杀了自己。”
沈漾沉默几秒后突然问她：“你觉得孩子于父母而言是什么意义？”
因为心上人性别的原因，颜宁中在自己的人生规划里从未想过孩子这种选项，沈漾这个问题于她而言有些突然，但她还是如实回答道：“很多夫妻会在婚姻稳定后选择生育一个属于他们二人自己的孩子，某种程度上说，那的确代表他们爱情的结晶。”
“爱情的结晶？”沈漾看着她，“为什么会这么想？”
颜宁中：“比如从生物学角度看，孩子由父母精卵结合形成，留着两个人的血，长相、健康乃至性格都会受到父母二人的影响，是二人血缘延续的代表。而且一对夫妻有了后代，往往也能证明两个人的感情浓度上升到了下一个梯度，才会甘愿为彼此留下基因融合的产物。”
沈漾听完颜宁中的话，才重新开口：“我和你的想法不完全一样。”
颜宁中：“怎么说？”
沈漾：“我不觉得孩子是所谓爱情的结晶，换言之，他们不是父母感情浓度的代言人。从婴儿的降世开始，法律赋予了祂民事权利能力，就注定了祂是一个独立的个体，不是任何人感情的寄托物。”
“同样，”沈漾补充道：“我也无法认同单纯出于感情原因就急着与伴侣传宗接代的价值观。”
沈漾问颜宁中：“你今年多少岁？”
颜宁中：“二十岁。”
“二十岁，”沈漾重复了一遍，“在我小时候那个年代，二十岁，已经是很多女性结婚生子的高发年龄段了。那个时候，长辈们常说的话是有一个孩子才能传宗接代，才能老有所依。”
“但是二十岁的你，现在在做什么？上大学，整天为了自己的研究生生活和图书馆打交道，抛开你的家庭背景，连个稳定的工作稳定的金钱来源都没有，这样的年纪，适合教育什么人吗？”
颜宁中听话地设身处地想了一番，如果她是普通家庭的孩子，现在这个状态，她连考研都要把自己烤成焦糊咸鱼怀疑人生了，要是来个毫无自理能力、需要她自己照顾吃喝拉撒的孩子跟在身边......
她一个在高铁上听见熊孩子哭都想原地自爆的可怜大学牲，上天何苦给自己降下如此神罚。
沈漾看着颜宁中的脸再度一会青一会紫，跟变色龙成精了一般，也大概明白了颜宁中此刻的心理状态，道：“你看，你一个正常经济水平的成年人，都会觉得这困难。”
如果是一个婚后靠自己和伴侣每月几千元的工资生活的普通人，什么时候升职什么时候还房贷就够吃一壶了。
这种情况下，家里再多出来一个孩子，能否捯饬出时间到祂身上都是个问题。
“一个新生命，最初的思想都是白纸，而在祂接触到同龄人以前，最大的影响就来自于祂的父母。这意味着你为人父母，承载着引导一个活生生的人如何树立三观，如何处世，而若是你自己都没有摸透人生的路，你又有什么立场去教这样一个人？如果你在教育祂的时候，无法从自己的工作压力生活压力中抽离，带着消极态度到祂面前，这样的养育效果只会大打折扣，且消耗自己。”
“为什么社会内卷的速度越快，家庭矛盾就越来越频繁？”沈漾语气平静地抛出一个个问题，“因为现在有太多的人，还没有活明白自己的人生，就急匆匆地有了自己的后代。”
连自己的人生都没有摸索明白，哪里还有时间教育别人，能保证自己有能力在疲惫了一整天后依然摆出笑脸吗？能保证自己会从容面对年纪不足以与人言语沟通的孩童的幼稚与玩闹吗？
“我认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沈漾望着远方海天模糊的交界线，“那时，距离我见到沈殊已经过去了两年。”
颜宁中愣了一下。
见到沈殊。她刚刚用的词是见到沈殊，而不是生下沈殊。
沈漾的用词一向严谨细致，但这也......难道是她想歪了吗......
她突然握住沈漾从椅背上垂下的手，道：“你现在带我来到你父母的墓园，又突然说到这个话题，我猜的没错的话，是不是和你的童年也有些关联。”
沈漾注视了她的瞳孔，指尖动了动，但没有抽出手，只说：“只是我自己偶尔思考这些而已，不代表我非要设身处地自己经历一遍。”
“好在沈殊是个好孩子，没有因为我前几年的忽视而自己长歪，”沈漾的手没有再动，任由颜宁中这么握着，“我也有机会在她长大了一些后，多了些精力去教导和补偿。”
颜宁中恍然想起，AU集团被沈漾清算旧账和改头换面的时段，也差不多持续了两年之久。那个时候，季敬深和老季总相继离世，季家的势力在集团内部又对于沈漾一个外姓人的接管虎视眈眈。
想要彻底清除这些障碍，再逐渐稳定自己在集团里的绝对主导地位，沈漾只用了短短几年的时间，已经算是非常迅速的雷霆手段了。
在这种时候，她的确没有那么多的精力再放在沈殊身上。
颜宁中并不是没有听过一些传闻，关于季敬深和沈漾的往日关系。
已经不是能用感情不合来概括的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感情的纯粹利益型联姻。在他们二人短暂的婚姻中，季敬深无数次试图阻拦沈漾插手季家产业的发展，也无数次耐不住寂寞在外有染。
甚至到最后，他和沈漾的“孩子”也是在他出车祸死亡后，才被相关媒体曝光于世。那个时候，沈漾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大概消失在了公众面前快一年，的确也有足够的幕后生育时间，再加上那时季敬深的死闹得沸沸扬扬，也无人再有兴趣怀疑一个刚出生孩子的来头了。
但颜宁中不一样，季敬深于她而言，不过是个莫名出现的透明人，不是她要关注的信息对象，她要了解的只有沈漾而已。
关于沈漾无因消失的一年，她花了很长时间去查找资料，也托了不少关系去帮忙调查，最终居然只能得出“回归家庭”这么一个答案。
这可太扯了，她没见过哪个家庭主妇能在消失一年后，趁着丧偶的时机，迅速回到商域视野并接管亡夫的产业，还把集团内管理层各个部门的成员精准换血来充实己方势力范围。
就好像虽然她之前没法直接经手，但却早已在季敬深注意不到的地方，往集团内部插入了无数属于她自己的眼线，并早早为自己的董事位置做了充足的准备。
还有，沈漾刚刚的用词，避开了“生下沈殊”这四个字......
颜宁中总觉得，那一年发生的事、沈漾和沈殊之间的关系、以及她最关心的......沈漾的过往与经历，都藏着无数她没有了解过的秘密。
但是现在......她看了看沈漾在自己手中未放松下去的手指，现在不是仔细问她的时候，沈漾还没打算告诉自己这些。
“那两束花，”沈漾用空着的那只手拍了拍颜宁中的肩膀，“麻烦你帮我放到他们的墓前，往前走第二行左数第八第九个。”
这“他们”指的自然是沈漾的父母，颜宁中愣了一下：“我去？姐，你难道不去看看他们吗？”
沈漾：“不去，没脸去。”
颜宁中：“你在说什么，你现在......”
“我现在不能去，”沈漾掐了掐鼻梁，“我没对得起他们两个的教诲，尤其是我母亲，但凡有些眼力见，都不会在这时候去碍他们的眼。”
颜宁中已经彻底愣住了，但在看见沈漾的动作后，突然扳过她的肩膀抱住了她。
沈漾没有拒绝她这突然的拥抱，只叹了口气，拍了拍颜宁中的肩膀道：“去吧，就当是帮我个忙。”
“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颜宁中在她耳边低声说道：“但我还是想说，无论之前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怪自己，更不要贬低自己。”
“你还真有意思，”沈漾难得声音有了些起伏，“连我做过什么都不知道，就先入为主地觉得不怪我。”
“过奖，”颜宁中揉了两下她后脑的头发，“但我这人不仅有意思，还倔得很，如果你觉得现在自己不能亲自去送花，那今天就不送。我没有资格代表你送给你父母这两束花，等你哪天想要亲自去见他们了，再来找我陪你也不迟。”
沈漾：”......幼稚。”
奈何颜宁中欣然接受了这个形容词，眯眼蹭着沈漾的侧脸点了点头道：“嗯，我幼稚。”
晚夜的月色沉醉若酒池，海风吹拂间，透心的凉意袭卷入围。远方是模糊的天际与星辰，近处是耳鬓厮磨呼吸交错的两人。
哪怕长夜漫漫，哪怕尚未交涉过全部心秘。这一刻，还有一个可以相拥相依的人坐在身边，也算是了无遗憾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