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我的天使 【本章切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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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时候，废墟中虽然极有可能被埋了人，但在有二次坍塌风险的情况下，几乎没有人会选择自己亲自去救人，”言语间，颜宁中的手指轻轻点了两下桌面，“更何况，仅靠拍打声，也不足以证明那是有人被困在废墟下，但是你还是冒着生命危险去救了我。”
“那时候，我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奢想过谁会突然出现，所以刚看见你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天使来了。”
沈漾喉间动了一下：“我找到你的时候，你母亲并不在你身边。”
颜宁中点了点头：“大楼开始倒塌的时候，我和她走散了，我自己躲进离外边最近的角落，她应该是在另一边躲着，等到后续消防队把她挖出来的时候，她已经被墙体砸死了。”
沈漾：“为什么当时你会在施工现场？”
她把颜宁中救出来的时候，那孩子满脸的烟灰和血，甚至都看不清五官了，她还以为那只是个误闯进施工现场的外来孩子。
毕竟地产集团的管理层亲临现场调研和督导还算说得过去，但没有人会把自己的孩子也一起带进作业区的，工地又不是游乐场，哪会有人把孩子带进那么危险的地方。
颜宁中见沈漾神情有变，却还是道：“我贪玩，硬缠着我妈带着我一起去的，没想到会碰上这种事。”
说话的时候，颜宁中把自己的目光瞥向了另外一边。
“所以我不觉得，一个能不顾自己危险，冲进废墟里去救人的人，会是你刚刚口中的弑夫凶手，”颜宁中看向了窗外的东京塔，语气平和地说，“我已经数不清从我们认识以来，你自贬了多少次了，虽然这种行为表面上看是在把我推开，但若深究下去，这些行为的底色都逃不过你对别人的保护，具体些说就是......对我的保护。”
“你在餐厅见到了穆珂那个比自己小很多的女朋友肖肖，你觉得穆珂的所作所为对于肖肖并没有尊重，肖肖对于穆珂的态度让你想到了我，而她与穆珂的年龄差距让你想到了我和你。”
“你觉得穆珂的行为刺眼，觉得穆珂并没有给予肖肖相应的尊重，才会担心有朝一日你和我的关系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才会在那天见到我以后，那么着急地和我断绝来往。”
“所以我猜，你现在并没有跟我说实话，”颜宁中把目光收了回来，重新直视着沈漾，“你和季敬深的事情，应该不是只言片语就能讲清楚的，你刚刚告诉我的那些，依旧是在用自贬的方式推开我。”
就像我一样，我的事情也不能用简单的一句贪玩就能概括。颜宁中的心里响起了这句话。
其实她也没有和沈漾说实话，不仅仅是沈漾，这件事情连颜宁语和颜宁艺都不知道。
这还是十二年前，自己的母亲傅芸辛亲口告诉自己的......
那天，傅芸辛破天荒地把她一个人带到施工现场，又不容分说地把她拉进正在搭建的楼体之间。
那个时候她年纪小，却已经有了不属于同龄人的冷静与谨慎，颜宁中感知到了傅芸辛带她来的地方并不简单，所以提前留了个心眼。
傅芸辛停下脚步，眼神空洞地回头看她：“颜宁中，知道我为什么带你一个人来这里吗？”
她记得自己当时大脑空白了一秒，试着挣开傅芸辛死死攥着自己的手未果，只能顺着傅芸辛答道：“不知道。”
“不知道吗？没关系，”傅芸辛在她的脑门上轻点了一下，“宝贝，一分钟后你就会知道了。”
她拿出一张照片，强行放进颜宁中的视线内：“认出来了没？这照片里的两个人分别是谁啊？”
傅芸辛拿出的照片里，其中一位是她的亲生父亲，另一位则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他们穿着款式一样的校服，在照片里互搭着肩膀。
如果是颜宁语，看见这张照片，就会马上认出来，这上面的女人正是颜宁艺的母亲，颜家现在的女主人。
“不止这些呢，”傅芸辛一边诡异地笑着，一边又把一张照片怼到颜宁中眼前，一张接着一张，甚至有一瞬间，那照片的棱角差点插进颜宁中的眼球里，“还有这张，这张，这张，认出来了吗？宝贝，这两个人才是你的亲生父母啊。”
颜宁中纵然有超出同龄人的冷静，在那一瞬间听见傅芸辛的话后也还是睁大了双眼：“什么？”
“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傅芸辛把那些照片狠狠砸到颜宁中脸上，“为什么怀上你的时候偏偏她也赶上了孕期，为什么你和我长得完全不一样，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失去孩子的人居然是我！”
“你知道吗宝贝，你这个妈可真是个能耐人啊，她和我跟你爸是高中时候的同学，却在我和你爸结婚的同一年，委身嫁给了一个身患绝症的男人，我那时看她可怜，还以为她是因为真爱才这么选择，没少在背后帮助她给她丈夫提供医疗保障，才让他保住一条命。”
“可谁知道到头来，我才是最大的笑话，我的钱花出去了，援手伸出去了，结果呢？她从一开始就不是因为多爱那个男的才和他在一起的，她看上的是那个男人的钱和他马上要死了的绝症！”
“而这个女人的真爱，居然是我的丈夫......”
“宝贝，我当初怀上你，纯属是个意外，那天晚上我和你爸都喝醉了酒，迷迷糊糊就把该干的都干了，”傅芸辛说着说着就突然抓住了颜宁中的肩膀，“我那时工作多压力大，根本就没有要二胎的打算，觉得只有你姐姐一个人也就够了，但既然已经有了一个小生命选择了我，我就断然没有放弃她的道理。”
“那个时候你父亲一直在试图阻拦我，我以为他是怕我在孕期耽误工作，就努力说服他我会在生下你之前把该忙的忙完，他才勉强答应。可谁知道，就在不久后，那个女人也查出了怀孕，而且看日子，她怀上的时间和我差不了多少天。”
“我那时多傻啊，还以为是缘分，赶紧给她安排了金牌保姆去照顾她让她安心待产，我拿她当真朋友，连生产的医院都选择了对门，等到十个月后，我们两个在同一天各生下了孩子。”
“但是她运气不好，孩子刚刚生下来就是死胎。”
“哦，”傅芸辛突然诡异地大笑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放在颜宁中的额头上，“不对，不对，现在不是她运气不好了......”
“当初生下死胎的人，分明是我啊，她和你父亲合谋，把她的孩子和你做了交换，所以你才是她的骨肉，而那天的死胎才是我真正的孩子，甚至！”傅芸辛瞪大了眼睛，泪水夺眶而出，“甚至有可能，当时我生下的根本不是死胎，而是......”
而是那时的私人医院在颜父的指示下人为弄死的。
傅芸辛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头脑里的理智早已被消磨殆尽，她摇晃着站起身，看向四周说：“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带你来这里吗？”
颜宁中已经被傅芸辛的一系列举动彻底吓傻了，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回答她：“为什么？”
傅芸辛脸上的泪痕已经快要流干了，她道：“因为这里，是我和你的葬身之地。”
“我查出了癌症，晚期，离死不远了，我本来打算停一停工作，把董事的位置完全交给你父亲坐，再在最后一段时间好好陪陪你和宁语，但是谁知道......”
谁知道她在家里整理自己的生活物品时，无意间看到了颜父一直留着的那张照片。
关于颜宁中的事，她并不是没有起过疑心，只是她实在太忙，没心思去管那些事，而且怀疑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怎么说都有些昧着良心，但在看见那张照片后，一个恐怖的猜想在她心里蔓延。
于是她在颜宁中吃饭的碗筷上收集了DNA，和自己的进行了比对。
结果是什么样的，已经不言而喻了。
“我要死了算什么？”傅芸辛笑着看她，“我死了，也要带着那个贱人的孩子一起走！这叫报应，你个遭瘟的野种，是你害死了我的孩子，是你让我的孩子死得不明不白，都怪你，都怪你这个野种！贱人！”
颜宁中那时毕竟是小孩，下意识就想要逃，被傅芸辛狠狠拽了回去。
但她这个人打小力气就不小，在看见头顶的墙体开始坍塌的一瞬间，使出浑身力气挣脱了傅芸辛的双手，冲进了靠近外侧的角落——
她记得消防演习时学校里的老师讲过，角落处容易形成三角形的保护空间，有很大的可能保住自己的性命。
但在那陌生的黑暗彻底笼罩自己时，即便真的能形成保护区，理智也会如碎沙般被潮水覆灭，一块碎石砸中了她的胳膊，骨骼断裂的痛感和逐渐缺氧的窒息让她无法再冷静。
她近乎孤注一掷，对抗着逐渐消散的意识，用最后的一点力气，在自己身侧的墙壁上狠狠敲了几下。
她没有抱着被救的希望。
这里真的太黑了，自己也真的太痛了。
说不出是被砸到骨折的胳膊更痛，还是被自己视作亲生母亲的人临死前骂作贱种更痛。
其实不再强求生命的希望只在一瞬间，像现在的她，才刚刚铆足力气敲了四周墙壁，没有来得及反应的痛楚就酸汁一般破壁浇在心上。
如果真的像傅芸辛说的，自己的出生就是一个错误，那就像野火殆尽枯草一样，把她这个错误彻底抹去，也未尝不是个好结果。
***
颜宁中睁开眼睛，这些儿时的陈年旧事，实在是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回溯和想起，所以她模仿着自己平时在沈漾面前的笑容，干巴巴地说道：“不过那时的事我也记不清了，毕竟过去太久了，所以......”
她的话没有来得及说完。
因为就在这时，她感觉到自己的头发被人安抚性地摸了两下。
再看着沈漾此刻与平常截然不同的眼神，颜宁中也就明白过来了。
她怎么可能瞒得住沈漾呢，她爱的人这么聪明。
从得知傅芸辛主动带着她来到施工现场开始，沈漾就已经大致猜到颜宁中是被她抱着什么打算带来的。
其实AU能在那次事故中那么容易就全身而退，不仅仅是靠集团里的金牌律师。更大的原因，是在打官司收集证据期间，他们搜集到的关键性证据，能够彻底奠定这场事故的主要责任在哪一方。
所谓的关键性证据，就是在坍塌的主要空间里，施工方不知因何原因擅自使用了不合格的钢材。
建筑出现倒塌致人死亡重伤，地产集团与施工单位是要承担连带责任的，像颜家这么有背景的建设单位，断不可能在未进行资质审查和施工监管的前提下，就放任他们使用劣质钢材。
是谁给了施工方底气，让他们毫无顾忌地改变施工材料，不言而喻。
那次的合作项目是傅芸辛出面与AU子公司谈下的，颜家地产这一边的主导必然在她身上，她又在出事的那天把颜宁中带到现场......
就算她无法瞬间猜透颜宁中和傅芸辛之间复杂的血缘伦理，也能在总结了这一切事由后，看出这个“亲生母亲”对于颜宁中的杀意。
颜宁中握住她的手：“我没事，能遇见你，我已经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沈漾感觉着自己的五指被她握得越来越紧，又在某个瞬间被松开。
她其实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更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
“颜宁中。”沈漾这样叫她。
“嗯。”颜宁中回应了她。
“那天在餐厅和你说的话，就当没听见吧。”
颜宁中愣了一下，终于松了口气，整个臂膀都舒展了下去：“好。”
她隐约记得一个浪漫主义的传说，死在黑暗里的人会在呼吸停止前看见一束冲破迷暗的光，刺眼而迷人，温暖又疗愈。
就像当年被埋于废墟之中时，她看见了本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光亮，漏沙的缝隙中，一张漂亮的脸出现在眼前，那张脸的主人正一边推开四周的土石，一边向自己伸出手。
睁不开眼睛了，有些分不清这里是人间还是天堂，如果是天堂的话，能长得这么好看的人，那只会是天使了吧。
她颤抖着伸出未被伤到的那只手，紧紧地握在那人的食指上。
她突然改变主意了。
纵然是接引亡灵的亚兹拉尔，也无法在今日将她的魂魄抽离人间。就算是纠错，也要让自己存在于摘星揽月、喧嚣与烟火的明天。
她的天使，真的化作一束光，来救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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