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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潮落 潮有信,风 ...

  •   老周又来的时候,带了一包东西。
      进门就放在柜台上,一个塑料袋,扎得紧紧的,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给你的。”他说。陆念愣了一下,打开看——是一包干海带,厚厚实实的,带着一股咸腥气。“自己晒的,”老周说,“今年的头茬,嫩。”
      陆念看着那包海带,忽然不知道说什么。开店三年,老周每个月都来,从来不带东西,也从来不要东西。她请他喝粥,他喝;给他煎蛋,他吃。但从不主动要什么,也从不给什么。这是第一次。
      “谢谢。”她说。老周点点头,拎着渔具上楼了。
      小陈凑过来,盯着那包海带看:“老周送的?”“嗯。”“哇,”小陈伸手摸了摸,“好大一块。林姐!老周送海带来了!”
      林姐从厨房出来,接过海带看了看:“好东西,晚上炖汤。”
      晚上那锅汤端上来的时候,老周坐在院子里慢慢喝。陆念端着碗坐在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说话。汤很鲜,带着海带特有的滑嫩,喝下去胃里暖暖的。老周喝完了,把碗放下,看着远处的海。
      “老板。”“嗯?”“你最近,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
      陆念抬头看他。老周没转头,还是看着海,但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来,”他说,“就是……没那么紧了。”
      紧了。陆念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可老周一说,她就懂了。以前她整个人都是紧的,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也不知道断了之后会怎样。现在呢?现在好像松了一点。不是不想了,是不用使劲想了。他就在那儿,在风里,在海里,在那个贝壳里。不用使劲想,他也在。
      “嗯,”她说,“松了一点。”
      老周点点头,没再说话。
      第二天傍晚,陆念去海边走了走。老周坐在老地方,鱼竿插在石缝里,眼睛看着海。她在旁边坐下,两个人并排看海。
      太阳往下落,海面变成金红色。有海鸟飞过,叫了几声,往远处去了。坐了很久。
      “老周。”“嗯?”“你当初是怎么……走出来的?”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没走出来,”他说,“就是习惯了。”他看着海,声音很平。“就像这个海,每天涨潮退潮。涨的时候你觉得它要淹过来了,退的时候你觉得它要没了。可它一直在,从来没变过。”
      他转过头看她。“难过也是这样。来的时候你觉得扛不住,走的时候你觉得好像好了。可它没走,它一直在。就是你习惯了,习惯了它在那儿,就不觉得疼了。”
      陆念看着海,潮水正在退,露出湿漉漉的礁石。那些礁石在水下待了一整天,现在露出来,被夕阳照成深褐色。它们一直在那儿,只是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看不见。
      “那她呢?”陆念问,“你现在想起她,还会难过吗?”
      老周没回答,想了很久。“不会了,”他说,“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变成别的了。”
      “什么?”
      “说不上来,”他看着海,“就是……她还在。不是我想她的时候在,是……她一直都在。在那些她喜欢的东西里。在那些她说过的话里。在我每天坐着的这片海里。”
      他停了一下。“她不在了,但她没走。”
      陆念低着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空空的,贝壳没带出来,放在枕头边了。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凉凉的触感,一直贴着她,像他的手。
      “我也是,”她说,“他没走。”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潮水慢慢退下去。礁石越露越多,湿漉漉的,在夕阳下发亮。海鸟又飞过来了,落在最远的那块礁石上,理了理羽毛,不动了。
      “老板,”老周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不等了?”
      陆念想了想。“想过,”她说,“想过很多次。”
      “然后呢?”
      “然后发现,不等了,也没地方去。”
      老周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笑了。“我也是。”他说。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薄薄的,照在退潮后的礁石上。那些礁石上挂着一层水光,亮亮的,像碎银子。她看着那些礁石,忽然想起沈屿说过的——海上的月亮捞不起来。可今晚的月亮,好像就挂在礁石上面,近得伸手就能够到。
      她没伸手。就看着。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子。“走了。”
      陆念点点头。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老板。”“嗯?”“下个月还来。”
      陆念笑了笑。“好。”
      那天晚上,陆念坐在秋千上。月亮比昨天圆一点,海面灰蒙蒙的。潮水已经退到最低了,礁石全露出来,黑黢黢的,像一群蹲着的兽。
      她想着老周说的话。难过变成别的了。变成什么了?变成习惯了。变成每天坐在秋千上,听涛声,等风来。变成手心里那个贝壳,凉凉的,但贴着就不想松开。变成那句“下个月还来”,每个月都说,每个月都听,好像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不是等,是过。过一天,过一个月,过一年。过到他回来的那天。或者过到不再需要他回来的那天。
      风从海面来,穿过她的头发。她没动,就让风吹着。
      “沈屿。”她轻轻开口。风停了。“我今天又想你了。”又吹起来。“每天都在想。”风穿过她的头发。“但没那么疼了。”往身后去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是习惯了吗?还是……难过变成别的了?”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还在。在风里,在海里,在那个贝壳里。在老周送的海带汤里,在那个小孩塞给她的贝壳里,在每个月那句“下个月还来”里。
      他一直在。只是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就不那么疼了。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晚安。”她说。
      风又吹过来。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站起来,往回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秋千还在晃,像是有人刚坐过。她笑了笑,转身进屋了。
      躺在床上,握着那个贝壳,听着窗外的涛声。一下,一下,比心跳慢一点。她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一句话。不是书上看来的,是自己冒出来的——潮有信,风有期,海不会干,我不会停。
      她翻了个身,把贝壳贴在胸口。明天老周要走,她会站在门口送他。他会说“下个月还来”,她会说“好”。然后她会站在那儿,看着那辆旧面包车越开越远,拐过山脚,不见了。风会从海面吹过来,她会拢一拢耳边的头发,转身进屋。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不是等。是过。过到他回来的那天。或者过到不再需要他回来的那天。
      那天总会来的。不是现在,但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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