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他一直都在 他真的一直 ...

  •   第十一章他一直都在
      那天来了个女人。
      四十岁左右,短发,戴着墨镜,开一辆白色的车。进门的时候四处看了看,然后走到柜台前。
      “有房吗?”
      “有。”
      “住几天?”
      女人顿了一下:“先住一晚吧。”
      陆念给她办入住。递钥匙的时候,女人忽然问:“你是老板?”
      “是。”
      女人点点头,没再说话,上楼了。
      陆念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点奇怪。不是那种来旅游的人的眼神。是那种——在确认什么的眼神。
      下午,那个女人没出门。
      小陈嘀咕:“这客人好怪,大老远跑来,就在屋里待着。”
      林姐说:“人家爱待着就待着,你管那么多。”
      小陈吐吐舌头,去晒被子了。
      陆念没说话。但她也注意到了。
      那个女人,在看她。
      不是一直看。是偶尔看。那种你以为没被发现,但其实被发现了的看。
      傍晚,陆念在院子里浇花。那个女人下楼了,走到院子里,站在那盆花旁边。
      “这花开得挺好。”
      “嗯。”
      “养多久了?”
      “三年。”
      女人点点头,看着那盆花,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老板,你叫什么名字?”
      陆念愣了一下。
      来店里的人,很少有人问她的名字。都叫老板。
      “陆念。”她说。
      女人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陆念。”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笑了笑:“好听。”
      陆念没说话。
      那天晚上,那个女人没在店里吃饭。她开车出去了,很晚才回来。陆念在楼上听见车的声音,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她没多想,睡了。

      第二天早上,那个女人下楼退房。
      陆念在柜台后面,给她办手续。
      “住得还好吗?”
      “挺好的。”女人说。
      陆念把押金递给她。
      女人接过,没走。
      站在那里,看着她。
      “老板,”她忽然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认识一个叫沈屿的人吗?”
      陆念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那个女人看见了。
      “认识。”陆念说。声音很平。
      女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是他姐姐。”
      空气忽然安静了。
      陆念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面前这个女人。短发,墨镜摘了,露出一张陌生的脸。眉眼之间,有一点点像。
      只是一点点。
      “他……”陆念开口,发现自己嗓子有点干,“他还好吗?”
      女人没说话。
      就那么看着她。
      那种眼神,陆念从来没看过。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不是任何一种她想象过的眼神。
      是一种——不知道怎么说的眼神。
      像是犹豫。
      像是不忍。
      像是有一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他……”
      女人开口,又停住。
      陆念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变得很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怎么了?”
      女人看着她。
      很久很久。
      久到店里的钟,滴答滴答,走了好几下。
      然后那个女人说:

      “他走了。”

      陆念没动。
      “去年。”女人说,“去年这个时候。”
      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陆念站在那里,听那个声音。
      “他让我……”
      女人顿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很小的东西。旧旧的。
      递过来。
      陆念低头看。
      是一个贝壳。白色的,边缘有点碎,上面穿了一个孔,系着一条红色的绳子,已经褪色了。
      很旧。旧得像在海里泡了很多年。
      可她认得。
      那是她的。
      那是她第一次去海边,捡的。后来送给他了。
      他说,我带着。
      他真的带着。
      一直带着。
      陆念伸手去接。
      手指碰到贝壳的时候,凉的。
      凉的,像海水。
      她握住了。
      “他让我告诉你,”女人的声音有点抖,“说对不起。”
      对不起。
      陆念低着头,看着手里那个贝壳。
      红色的绳子,褪成淡粉色了。白色的贝壳,边缘碎了一块。可那个孔还在。那条绳子还在。
      他带着。
      一直带着。
      带着,一直到——
      “什么时候?”她听见自己问。
      声音很轻。轻得不像自己的。
      “去年立秋。”女人说。
      去年立秋。
      立秋那天,下雨。
      她站在窗边看雨,想他。
      她在想他的时候,他已经不在了。
      “他……”
      女人开口,又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继续说:“他走之前,一直在说海边。说一个地方。说灯塔。说一个女孩。”
      陆念没抬头。
      “他说,对不起。
      他没办法。他一直想回来,但不敢。”
      不敢。
      怕见了,舍不得走。
      他说过的。
      在梦里说过的。
      可那不是梦。
      那是真的。
      他真的这么想。
      一直这么想。
      想到最后。
      “他还说,”女人顿了一下,“说让海风带去。”
      海风会带来他的拥抱。
      这是他说的。
      很多年前说的。
      他真的让海风带来了。
      带来了三年。
      只是她不知道。
      她一直以为他在远方。在某个城市。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可他一直在海里。
      一直在风里。
      一直在她身边。
      只是她不知道。
      女人走了。
      陆念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握着那个贝壳。
      小陈跑过来,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她的脸,愣住了。
      “老板……”
      陆念没说话。
      小陈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过了一会儿,陆念开口:“我没事。”
      声音很平。
      小陈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慢慢退回去了。
      陆念站在那里,握着那个贝壳。
      很久。
      久到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又移开。
      久到林姐出来看了她一眼,默默把厨房门关上了。
      久到小陈躲在楼梯后面,偷偷看她,眼眶红了。
      然后她走出门。
      往海边走。
      一步一步。
      走到那片礁石。
      走到老周常坐的那个位置。
      坐下来。
      看着海。
      海还是那个海。灰蓝色的,无边无际。风还是那个风。从海面来,往身后去。
      她握着那个贝壳。
      握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沈屿。”
      风从海面来。
      “你来了。”
      穿过她的头发。
      “你一直都在。”
      往身后去了。
      “我不知道。”
      风又吹过来。
      “对不起。”
      她的声音开始抖。
      “我应该知道的。”
      “海风每次来的时候。”
      “我应该知道的。”
      眼泪掉下来。
      落在贝壳上。
      她低头看着那个贝壳。
      红色的绳子,白色的壳。
      他带着。
      一直带着。
      带着它,走进海里。
      带着它,在风里,在她身边,三年。
      “沈屿。”
      她喊他的名字。
      风很大。
      “沈屿!”
      风更大。
      “沈屿——!”
      只有风声。
      只有涛声。
      只有那个贝壳,在她手心里,凉的,像海水。
      她握着它,贴在胸口。
      “你抱抱我……”她说。
      声音很轻。
      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你说过的……”
      “海风会带来你的拥抱…”
      “你带来了。”
      “三年了。”
      “你一直都在,”
      “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
      风从海面来,穿过她的头发,往身后去了。
      她没回头。
      只是坐在那里,握着那个贝壳。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往下落,海面变成金红色。
      久到老周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什么都没问。
      就坐在那里,看着海。
      两个人并排坐着。
      一个等人。
      一个等到了。
      等到了才知道,那个人一直都在。
      只是她不知道。
      老周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
      走之前,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没说话。
      走了。
      陆念还坐在那里。
      握着那个贝壳。
      看着海。
      天黑了。
      月亮出来了。
      海风还在吹。
      她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个贝壳。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海边捡到它的时候,他说:送给我吧。
      她说:干嘛。
      他说:带着,就能想起你。
      她笑了:你还需要这个才能想起我?
      他也笑了:不需要。但带着,比较安心。
      他真的带着。
      一直带着。
      带到最后。
      她握着那个贝壳,贴在脸上。
      凉的。
      像海水。
      也像他的手。
      那时候,他的手也是凉的。
      她说:你手怎么这么凉。
      他说:海边长大的,都这样。
      她握住他的手,想给他暖一暖。
      他愣了一下,没抽回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牵手。
      也是最后一次。
      后来就没了。
      后来就只剩海风。
      和这个贝壳。
      她握着它,忽然想:
      他的手,是不是也一直这么凉。
      到最后,也是这么凉。
      她应该在那里的。
      应该在的。
      可她没有。
      她在这里。
      在悬崖上。
      在秋千上。
      在海风里。
      在等他。
      而他,也在等她。
      一直在等。
      等着告诉她,对不起。
      等着让她知道,他来过。
      等着让海风,带来他的拥抱。
      带来了。
      三年了。
      她终于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很晚才回去。
      小陈在门口等着,看见她,跑过来。
      “老板……”
      陆念看着她。
      小陈的眼眶红红的。
      “你饿不饿?林姐留了饭……”
      陆念点点头。
      小陈跑进去热饭。
      陆念走进屋,在柜台后面坐下。
      手里还握着那个贝壳。
      林姐端了碗面出来,放在她面前。
      “吃点。”
      陆念低头看那碗面。
      上面卧着一个蛋。
      煎的,边上有点焦。
      她喜欢的。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又一口。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她没擦。
      继续吃。
      吃完了。
      放下筷子。
      林姐在旁边站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念开口:
      “林姐。”
      “嗯?”
      “那个人,”她说,“他一直在。”
      林姐看着她。
      “他一直都在。”陆念说,“海风来的时候,他就在。”
      林姐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轻轻说:
      “那就好。”
      陆念愣了一下。
      “那就好。”林姐又说了一遍,“他没走远。”
      陆念看着她。
      林姐的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种光,陆念见过。
      在老周的眼睛里。
      在小陈的眼睛里。
      在每一个心里装着一个人的人的眼睛里。
      “他没走远。”林姐说,“你就当他在。”
      陆念低下头。
      看着手里的贝壳。
      “嗯。”她说。
      那天夜里,她又坐在秋千上。
      月亮很圆,海面上一层银光。
      她握着那个贝壳,放在心口。
      风从海面来。
      穿过她的头发。
      往身后去了。
      她没回头。
      只是轻轻说:
      “沈屿。”
      风停了。
      又吹起来。
      “晚安。”
      她拢了拢耳边的头发。
      这次不是习惯。
      这次是知道。
      知道他会看见。
      知道他在听。
      知道他一直都在。
      在风里。
      在海里。
      在这个贝壳里。
      在她心里。
      她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
      像他的眼睛。
      像礁石缝里那汪水。
      能照见天。
      也能照见她。
      她笑了笑。
      “明天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