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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毕业 六月,江欲 ...

  •   六月,江欲开始倒数。

      不是倒计时高考,是倒计时一个人的毕业典礼。他在书桌的台历上用红笔圈了一个日期——六月十号,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三角形,像一座山的轮廓,又像一顶被风吹歪的帽子。他每天早上起床第一件事就是看一眼那个日期,用笔在那一天下面画一道浅浅的横线,像在记录时间流过的方式。那些横线从一号一直延伸到九号,到九号晚上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九道长短不一的细痕,叠在一起,像被风吹乱的雨丝。

      十号早上他醒得很早。天刚亮,窗帘外面还是灰蓝色的光,像被谁洗淡了的天色。他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裂纹在晨光里显得比平时浅一些,像是也在变淡。他摸了摸胸口那枚戒指,戒指贴着皮肤,温热的,像一颗缩小了的、不会跳动的心脏。他坐起来穿衣服——白色的短袖衬衫和黑色的长裤,沈芸前两天特意给他买的,说是参加毕业典礼要穿得正式一点。衬衫的领子有点紧,扣到最上面一颗的时候勒着脖子,他松了一颗,对着镜子看了看,又扣上了,又松了,最后保持着松一颗的状态出了门。

      沈芸今天也穿得很正式,一条深蓝色的连衣裙,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像一片被压平的叶子。江明远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打得端端正正,像是要去参加一场重要的会议。江欲换了鞋,站在玄关等他们,沈芸把围巾忘在沙发上了,折回去拿,江明远在门口看手机,说“车在楼下”。江欲站在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新换的白衬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黑黑的,细长的,像一根被拉直的影子丝线。

      江渡川今天没有跟他们一起出发。他一早就去了学校,和毕业生们一起集合、彩排、穿学士服,那套属于他的黑色袍子会在今天上午披在他身上,搭配一顶带着流苏的方帽。江欲想象他穿那身衣服的样子——黑色的袍子宽大而垂顺,会把他本来就瘦削的身体衬得更像一把立着的尺子,方帽的边缘会压在他的额头上,流苏垂在右边。他可能会微微皱着眉调整帽子的角度,也许还会觉得这身衣服的设计“不合理”。他不知道这些画面里有几分是真的,但它们在来的路上一直浮现着,伴随着车窗外的街景一起流动。

      车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南城大学。

      校门口挂着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南城大学2025届毕业典礼”几个金色大字,在初夏的阳光里泛着光。校园里到处都是穿着学士服的学生,黑色的袍子在人群里晃动,像一片被风吹过的深色麦田。有人在拍照,有人在拥抱,有人举着手机在直播,有人和父母站在一起,手里捧着花束和气球。江欲走在校园里,穿过那些黑色袍子的人群,觉得像是在穿过一场无声的电影——他不是主角,但他站在观众席上,等待一个他认识的人出现。

      礼堂很大,能容纳上千人。沈芸和江明远坐在前排的家长区,江欲坐在他们后面一排的椅子上。座位是软垫的,坐上去微微陷下去,不太习惯,像是底下藏着一团不会散去的云。他看着礼堂前方的舞台,幕布是深红色的,上面挂着校徽和“毕业典礼”四个字。灯光很亮,把整个舞台照得耀眼,台下的座位一层层地排列着,像一个巨大的碗,所有的人都坐在碗底,等待着台上的声音。他坐在那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没有节奏,只是觉得手应该放在某个地方动一动。

      典礼开始了。先是校长致辞,然后是院领导讲话,然后是优秀毕业生代表发言,然后是颁发学位证书的环节。江欲听着那些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有的浑厚,有的清亮,有的带着轻微的回音。他听着每一个名字被念出来,看着那些穿着黑色学士服的人一个一个地走上台,接过证书,转身面向镜头,然后走下去。那些面孔很快地在他面前闪过,带着不同的笑容和不同的表情——有人哭了,有人笑得很开,有人面无表情,有人鞠了一躬。

      然后他听到一个名字。“建筑系,江渡川。”

      他抬起头。

      那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舞台。黑色的学士服穿在他身上,袍子的下摆几乎垂到脚踝,方帽压在他额头上,流苏挂在右边。他的步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把被摆在舞台中央的尺子,不偏不倚。他走到舞台中央,从院长手里接过那本证书,微微鞠了一躬。他没有笑,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江欲注意到,他接过证书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握了一下,像是想把那种触感记住。然后他转过身,面对台下。他的目光没有扫过全场,而是落在一个点上——坐在家长区后面一排的江欲,正看着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

      目光交汇的时间很短。短到坐在旁边的沈芸可能都没有注意到,短到江欲自己都来不及确认那是不是真的。但江欲知道是真的。因为那个目光里有东西,像一座桥刚刚通行时,第一个人踏上去的时候,脚下的桥面微微颤了一下。然后那个人走下了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江欲坐在那里,手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觉得掌心凉凉的,像是被风吹过的石头。

      典礼结束的时候,人群从礼堂里涌出来,像一条被打开了闸门的水流,在校园里漫开,散向不同的方向。江欲和沈芸、江明远站在礼堂门口的台阶上,等着江渡川出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白晃晃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下方的地面上,交叠在一起。沈芸手里拿着一束花,黄色的向日葵,说是“毕业后要向着太阳”。

      江渡川从侧门走了出来。他已经脱了学士服,换回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被帽子压得有点塌,额前的几缕贴着头皮,看起来比平时柔软了一些。他手里拿着那个证书的卷轴,深蓝色的封皮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像一本合上了就不再翻开的书。他走到沈芸面前停下来。沈芸把花递给他,眼眶有点红,但没有哭,只是笑着说“毕业快乐”。他接过花,“谢谢”两个字说得很轻,像羽毛落在水面,几乎听不见。江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江欲站在旁边,看着这个画面。沈芸站在左边,江明远站在右边,江渡川站在他们中间,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阳光照在黄色的花瓣上,把那一束花照得像一把小型的太阳。他想起去年秋天,他第一次走进江家的时候,站在客厅里仰头看着那个人从楼梯上走下来。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很远,远到像光荣榜上一张褪色的照片,你只能隔着玻璃看他。现在他站在这里,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衫,头发被帽子压塌了,手里捧着一束向日葵,看起来像任何一个刚毕业的年轻人,带着一点疲惫,和一点终于完成了某件事之后的松弛。他不再需要隔着一层玻璃才能看到了。

      沈芸说要去校门口拍照,拉着江明远先走了。江渡川和江欲跟在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走在校园的林荫道上。两旁的法桐叶子很大,在头顶上方交织成一片绿色的隧道,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江渡川走得很慢,比他平时还要慢一些,像是在用这个速度把这条路走完。江欲走在他旁边,没有催他。两个人走了很长一段路,谁都没有开口。风把法桐的叶子吹得哗哗响,像一条细碎的小河从头顶流过。那些光斑在他们的肩上移动着,从白衬衫的肩头滑落到手臂,又从手臂滑落到手背,像在完成一次耐心的测量。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江渡川停下来。他转过身,把手里那束花递给了江欲。江欲愣了一下。向日葵的花瓣是黄色的,花心是深褐色的,像一个小型的太阳被他捏在手里。他看着那束花,没有接。

      “拿着。”江渡川说。

      “这是你的花。”江欲说。

      “给你。”

      江欲看着他。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但他把花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花茎上握了一下,像是怕江欲不接。江欲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向日葵比他想象的重一些,花茎粗而硬,上面有一层细细的茸毛,握在手里有一种粗糙的、带着植物特有摩擦感的触觉。他把花抱在怀里,花瓣擦过他的手腕,留下一种微微的痒。黄色的花和他的白衬衫很不搭,但他觉得那一束花放在他的手里,比放在任何花瓶里都合适。

      “为什么给我?”他问。

      江渡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江欲抱着那束花跟上去,花的重量在他的手臂上慢慢沉下来,像一个被托付的东西——不是托付给他保管,是托付给他收好,收在某个不会弄丢的地方。

      他们在校门口拍了合照。沈芸站在中间,江明远站在她左边,江渡川站在她右边,江欲站在江渡川旁边。拍照片的是沈芸请的一个路过的学生,戴着一顶棒球帽,手里举着手机,说“三、二、一”。快门声响起的那一瞬间,江欲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人。那个人没有看镜头,他也在侧过头看江欲。照片里的那个瞬间被定格了——两个人的目光在镜头之外交汇,像一条在照片边界处悄悄转弯的河流。

      拍完照之后,沈芸说要去吃饭,提前订了一家餐厅,在学校附近,不远。她走在前面,江明远跟在她旁边,两个人聊着什么,声音不大,被风吹散了一些,听不真切。江渡川走在他们后面,江欲走在他旁边,怀里还抱着那束花,手指在花茎上慢慢地摸着那些茸毛,一下一下,很轻,像在整理某种情绪的纹路。

      “哥,”江欲开口了。

      “嗯。”

      “你毕业了,是不是以后就不住校了?”

      “嗯。”

      “那你住哪儿?”

      江渡川看了他一眼。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亮一道暗的条纹,他的表情在光影交替中看不出明确的情绪。“还没定。”他说,“但不会太远。”

      江欲抱着那束花,觉得花茎上的茸毛在他掌心里留下了某种温度,钝的,暖的,像被太阳晒过之后的石头。不会太远。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一把锁里,没有转动,但已经比之前更靠前了。他不需要知道“不会太远”具体是几公里还是几个街区,他只需要知道,那个距离不会超过他走过去的意愿。他没有再问,也没有再说别的,抱着那束花走完了剩下的路。

      餐厅的包间不大,但很安静。窗户外面是马路,六月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光斑。沈芸点了很多菜,全是江渡川爱吃的。江渡川坐在那里,筷子举得很稳,夹菜的动作跟平时一样慢。沈芸一直给他夹菜,他碗里的菜堆得快要冒出来,但他没有说“够了”,也没有说“别夹了”,只是低着头,把那些菜一道一道地吃掉。江欲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吃,觉得这个人今天说了很多“谢谢”。对沈芸说,对江明远说,对给他拍照的学生说,对餐厅服务员说。他的语气和平时一样,但江欲感觉到那些“谢谢”比平时多了一层东西——不是客气,是一种他正在离开一个阶段之后,对那些陪他走完这个阶段的人的回应。

      吃完饭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餐厅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把整个包间照得像一个密封的盒子。沈芸说“回家吧”。江渡川站起来,穿上外套。江欲抱着那束花站起来,花放在桌边,花茎上的茸毛被他的掌温捂热了。

      回家的时候,江渡川坐在副驾驶,江欲坐在后排。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闪过,把车厢里照得忽明忽暗。江欲靠着窗,抱着那束花,看着前面那个人被路灯照亮的后脑勺。他看不到江渡川的脸,但能看到他的肩膀——那副肩膀今天放松了很多,不是那种“我放下了”的放松,是那种“我到了”的放松。像是走了很远的路,终于看到了路牌,知道自己没有走错方向。

      江欲低头看着怀里的花。向日葵的花瓣在路灯的光线里时明时暗,边缘处透出一层近乎透明的黄色,像被光从内部点亮了一样。他想起江渡川把花递给他的时候,手指在花茎上握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他抱着那束花,觉得那些花的根茎还带着那个人手心的温度,隔着纸包传来的余温不多,但刚好够他握住。

      车停在家楼下的时候,江渡川先下了车。他没有立刻走,站在车门口等着。江欲下了车,抱着那束花,站在他面前。路灯的光从上方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靠近,但没有完全重叠。江渡川伸出手,把落在江欲肩膀上的一片叶子拿掉了。那片叶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沾上去的,也许是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也许是在餐厅门外的台阶上。江欲没有察觉到它,直到那人将它拈走。江渡川的动作很轻,轻到江欲的肩膀几乎没有感觉到被触碰。

      “走吧。”他说完,转过身,往单元门走去。

      江欲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进楼道,感应灯亮了,照出脚下的台阶。他们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着,一前一后,一前一后,像一个不需要节奏的节拍器。江欲抱着那束花,上到二楼的时候,没有拐弯,继续往上,走到三楼。江渡川站在自己的房门前,正在掏钥匙,钥匙扣碰到门板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像一枚硬币被弹了一下。江欲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路灯的光从楼道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拉出一道斜长的亮色,落在那个人的肩线上。

      “哥,”他说。

      江渡川转过身。

      江欲把那束花举到他面前。“你的花,”他说,“我只是帮你拿了一下。”

      江渡川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他伸出手,接过了那束花。黄色的向日葵在他的手里,和他的白衬衫、和他身后那扇深棕色的门、和他那双漆黑的眼睛放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不太协调的美。他低头看了看那束花,然后抬起头,看着江欲。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留着吧”,他只是看着江欲,那双眼睛里有一些刚刚出现还来不及散去的东西,像是水面被什么惊动后的余波,正沿着边缘缓缓平复。

      “晚安。”江渡川说。

      “晚安,哥。”

      江渡川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本书被合上时的那一声。江欲站在那里,听着门内传来的极轻微的脚步声。他转过身,走下楼梯,回到二楼。他推开门,走进自己的房间,没有开灯。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窄窄的、白色的细线。他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在黑暗中,摸了摸自己的肩膀。那片叶子被拿走的位置还留着他感觉到的触感,不确切,却也不算消失,像一道浅浅的压痕,正缓慢地从记忆的深处浮到指尖。江欲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掌心,把它们缓缓握紧,像是试图留住某一刻余温,直到它和掌心的温度融为一体。夏天真的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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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孩子能不能问一下为啥这么多天了,一个评论也没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