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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像匹过分 ...

  •   回到锦成公寓时,已经凌晨一点。

      方顷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晕落在鞋柜上。他换了鞋,往里走了两步,脚步便顿住了。

      客厅沙发笼罩在一片调暗的、暖融融的光晕里。林以杉侧身蜷在沙发里,身上随意搭着那条灰色的薄绒毯,脸大半埋在靠枕中,只露出蓬松松的发顶和一截后颈。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绵长,胸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一只手垂在沙发边。

      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前两天的那些干花边角料,此刻被插进一个线条冷冽的玻璃花瓶里,插得毫无章法,枝叶横斜,却奇异地有一种蓬勃的、野性的美感。散落的枯叶和花瓣被仔细地扫拢,装回那个牛皮纸袋。

      桌上摊开着一本剧本,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方顷低头看了一眼,字迹潦草,跟那人性格如出一辙——表面随性,内里却是横冲直撞的执拗与锋芒。

      他正要转身往卧室方向走,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恒远杨国梁。

      方顷脚步一顿,随即走向与客厅相连的阳台,轻轻拉上玻璃移门,隔绝了室内温暖的光线与安眠的人。

      “方顷。”杨董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长辈式的意味深长,“这个点,还没休息?”

      “杨叔。”方顷靠在冰凉的阳台栏杆上,寒凉的夜风扑面而来,让他因疲惫而有些昏沉的头脑清醒了几分,“您这么晚来电,有事?”

      杨国梁那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听说朝兴那边动作不小。”

      方顷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城市零星未眠的灯火。恒远也是缜江新城的竞标方,杨董的消息网不会比他差。

      “有件事,你或许可以留意一下。”杨董的声音不疾不徐,“大概今年三月,朝兴那位刘副董,私下见过你们技术部门的人。具体是哪位,谈了些什么,就需要你自己去查了。”

      方顷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

      “朝兴那边,有人在推动法院尽快下达行为保全。如果保全裁定下来,你的标书就彻底废了。”杨国梁的语气重了些,“你想清楚,是继续跟朝兴纠缠,还是早点撤出来,省点力气。”

      方顷没有立刻回答,夜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室内昏黄的光线透出来,落在他眼底,却照不清情绪。

      片刻后,他反问,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冷静:“杨叔这么关心映海的处境,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的项目?”

      电话那头静默了数秒,随即传来杨董低沉的笑声:“都有。但你应该知道,如果映海退出,恒远中标,我或许有办法,让朝兴这项所谓的‘专利’,发挥不了什么作用。”

      通话结束。忙音短促。

      方顷站在空旷的阳台上,望着远处被霓虹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色。夜风凛冽,穿透单薄的衬衫布料,将他最后一点困倦彻底吹散,只剩下冰冷的清醒。

      三月份,技术部的人。

      如果杨国梁说的是真的,那这场诉讼,从一开始就是设计好的。不是为了在法庭上击败映海,而是为了在投标截止前,彻底摧毁映海的资格。

      他想起郑弘致那句“帮我摁死他们”。

      郑弘致或许是真的想借他的手,摁死董事会的对立派。可那帮人又何尝不是想借他方顷这把必然挥出的、锋利的刀,反过来把郑弘致彻底摁死,永绝后患?

      好一出精心策划、环环相扣的祸水东引。

      他在夜风里又站了片刻,直到指尖冻得发僵,才转身推开玻璃门,重新踏入满室温暖与静谧。

      沙发上的人姿势都没变,只是毯子滑落了一角,露出半边清瘦的肩胛骨。方顷走过去,在沙发边站定,垂眸看着他。

      林以杉微抿着唇,脸颊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是被靠枕硌的。头发睡得乱糟糟,几缕不听话的自然卷发丝翘立在头顶,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近乎稚气的滑稽。

      方顷看着那张脸,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今天这一整日的画面——那份冰冷的应诉通知书,会议室里的低气压,蒋法务凝重的脸色,杨国梁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

      还有那条简短的:【我给你留了灯。】

      玄关亮着的那盏,位置恰好、光线柔和。

      没什么大不了的。

      想到这,他试图将心头那点陌生的、细微的松动归结于疲惫。

      他阅人无数,什么样的没见过?年轻的,漂亮的,善解人意的,热情如火的,带着各式各样的目的排着队往他跟前凑。

      这小子,无非是有点新鲜,有点不合常理,有点……让人想多看几眼。

      仅此而已。

      他这样想着,手却伸了出去。

      指尖传来陌生的触感:那头发比想象中更细软,带着睡眠后的一点潮气,从他指缝间滑过,像水流织成的绸缎。几缕发尾顽皮地缠绕上指尖,带来细微的、让人心悸的痒。

      方顷心想:也就是这样了。

      可他的手没有收回,就那么停留在那人的发顶,指尖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与迟疑,一下又一下,轻而缓慢地蹭着。

      指尖的痒意仿佛顺着神经末梢悄然爬升,流过手腕,漫过小臂,悄无声息地钻进胸腔某个角落。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并不强烈,却莫名地……让人不想移开,不想结束这片刻静谧的触碰。

      林以杉的睫毛忽然颤了颤。

      他的眼皮挣扎着掀开一条缝隙,目光涣散,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浮上来,还没看清眼前是谁,身体却先一步认出了那落在自己头上的温度。他眨了眨眼,偏头看向方顷,反倒更像在他掌心又蹭了蹭,嘴里含糊地嘟囔了一声。

      “醒了?”方顷不动声色地收回手,语气淡淡的,“回卧室睡。”

      林以杉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带着浓重未散的睡意。

      他动了动,手臂撑着沙发垫试图坐起来,身体软绵绵的没使上力,又倒了回去。就那么半睁着惺忪的睡眼望着方顷,眼神迷茫,懵懂得有些可笑。

      方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底那点郁结,忽然像是被什么极柔软的东西撞了一下,裂开一道缝隙。

      “能自己走吗?”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些。

      林以杉又“嗯”了一声,这回撑着坐了起来。薄毯从身上滑落,堆在腿边。

      他抬手揉了揉后脑,把原本就乱的头发揉得更像一团蓬草。先是看了一眼方顷,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皱巴巴的T恤和睡裤,然后才慢慢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

      走到卧室门口,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过头。

      方顷还站在原地,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目光沉静地落在他身上。

      林以杉半阖着困倦的眼,模糊地弯了弯嘴角。那笑容困顿极了,没什么力气,却奇异地柔软,像是在说“知道了”,又像是说“你忙你的”。

      然后他便推开门,走进去。

      方顷看着那扇门在他眼前无声地合拢,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才转身走向浴室。

      ……

      卧室里只开着一盏床头阅读灯,光晕如同薄纱,温柔地笼罩着床的一侧。

      林以杉已经躺下了,背对着门的方向,侧卧着,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肩膀随着他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方顷走到床的另一侧,掀开被子躺下。

      身侧床垫因他的重量微微下陷,睡在另一边的人像是有所感应,无意识地动了动,翻过身,迷迷糊糊地朝他这边蹭过来。

      接着,一条手臂从被子下伸过来,不太精准地搭在了他的腰侧。力道松松的,完全是下意识的、寻找热源与依靠的动作。

      林以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整个人又朝他贴近了些,将额头抵在了他肩胛骨的位置。

      方顷的身体僵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

      他就那么躺着,没有动弹,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里只有一片被窗外微光映出的、模糊朦胧的昏暗。颈侧传来的呼吸温热,腰侧搭着的手臂带着沉甸甸的信赖。

      那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让人不想动。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昏暗,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没什么大不了的。

      不一样在哪里?他说不上来,可能就是那种劲儿:明明想要他,又不肯什么都听他的;明明会撒娇,转头却能自己跑断腿解决麻烦;明明长了张漂亮得近乎张扬的脸,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可那眼底深处,总藏着某种不肯服输的执拗。

      像匹过分伶俐的幼马,你可以带他一圈圈地逛、一步步地走,踏遍草原上每一寸绿茵……却休想彻底驯服它。

      是有点不一样。

      可那又怎么样呢?

      这个念头再次浮现,却戛然而止。

      太累了。连续的高强度运转,大脑像被砂纸反复打磨过,钝痛而滞涩,什么都转不动。

      那些材料、诉讼、朝兴那些破事,郑弘致真假难辨的棋局,还有明天必定更加艰难、需要他全力应对的战场。

      这些已经足够塞满他所有的思维缝隙,耗尽全部的心力。

      至于此刻,腰侧温热的手;颈边均匀的呼吸;怀中这具散发着湿润的、橡木苔气息的身体,这些让他不自觉松懈下来的东西——

      方顷懒得再想了。

      闭上眼,他任由那份陌生的暖意,席卷着固执的困倦,悄无声息漫上来,缓慢而彻底地包裹住他。

      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逐渐同步,编织出一片绵长的宁静。

      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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