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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他方顷今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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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以杉被窗外漏进来的光晃醒。
那道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脸上,温温的。他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极简的线性吊灯,身下床品细腻得过分,空气里有种洁净的空旷感。
他缓缓侧过头。
身旁是空的。枕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像是从来没人睡过。
林以杉盯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了两秒,脑子还是迷糊的——只记得昨晚自己扑上去吻住的温热嘴唇,对方扳过他脸颊时略带掌控的力道,以及随后所有混乱的、令人耳根发热的细节。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温暖的气息。
深吸一口,他确认了:不是梦。
卧室门被推开的时候,他仍保持着那个姿势,头发蹭得乱糟糟一团。
方顷站在门口,已经穿戴整齐。
深灰色西装,衬衫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袖口紧收着手腕,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手里端着杯水,目光掠过床上那团蜷缩着的人影,在那头乱发上停顿片刻。
“醒了?”他说,语气淡淡的。
林以杉从枕头里抬起脸,眨了眨眼,涣散的目光好不容易才在门口那道身影上聚拢。
那人站在晨光里,周身被勾勒出一圈浅金色的轮廓,西装挺括,眉眼冷然,跟昨晚躺在他身边的人判若两人。
“八点了。”方顷又说,抿了一口水,动作优雅得像在品酒,“我二十分钟后出门,顺路送你回学校。”
林以杉坐起来。
他其实不用这么早去学校:大四没课,毕业作品的事也不急在这一天。他本可以继续赖在这张沾染了对方气息的床上,等太阳升得更高些再慢吞吞地爬起来。
可他看着方顷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如果说不去,下次见他是不是又要等很久?
“哦。”他应道,掀开被子下了床。
方顷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出卧室。
……
二十分钟后,林以杉坐进了方顷的副驾驶。
迈巴赫S680,内饰是沉静的烟灰,座椅柔软得像要把人裹进去,车厢里弥漫着淡淡的皮革与洁净空气混合的味道。
林以杉靠着椅背,余光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人。方顷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中央扶手箱上,目视前方,姿态闲适得仿佛是最日常不过的一天。
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那道清晰的轮廓。林以杉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望向窗外流过的街景。
这条路他很少走。从城东的锦成公寓到城西的戏剧学院,几乎横穿整座缜城。车窗外的建筑从高楼大厦渐渐变成低矮的居民楼,再过渡成连绵的行道树与围墙。
他枕着椅背,听着导航偶尔响起的提示音,和那人平稳的呼吸声,忽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些。
方顷始终沉默,只偶尔扫一眼导航屏幕,转动方向盘。
车厢内很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与窗外被过滤后的风声。
……
车停在“缜城戏剧学院”烫金牌匾下时,刚好九点半。
校门口人来人往,阳光照在门卫室的玻璃上,反射出晃眼的光斑。
林以杉解开安全带,却没立刻下车。
他转过头,看着方顷。
这人还是刚才的姿势,没有道别的打算,像是等他下车就准备走。阳光落在他脸上,在他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
林以杉忽然倾身过去,极快地在方顷嘴角碰了一下。
那触感很轻,甚至说不上是吻,却带着灼人的温度。一触即分,没给方顷反应的时间。
他盯着对方一丝不苟的领带、挺括的袖口,心里像被羽毛尖端轻轻搔过。开口时,声音里掺进一丝刻意打磨过的、柔软的钩子:“晚上还能见吗?”
方顷偏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平淡且慵懒,像是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看心情。”
林以杉撇了撇嘴。
他推门下车,站在车边弯下腰,又望进车里一眼。阳光跃进他眼中,像某种矿石的反光。
他弯了弯眼睛,说:“那我等你消息。”
说完,他关上车门,转身走向校门。
方顷坐在车内,望着那道背影。那人在熙攘人群里显得有点突兀,倒不是因为长得好看——好看的人这儿多得是——而是那股松驰又自在的劲头。走得不紧不慢,与周遭的匆忙格格不入。
光线慷慨,将他整个人照得透亮,仿佛自带柔光。他走到闸机前,掏出学生卡刷了一下,随即融入人流,身影转眼被吞没。
透过前挡玻璃,晨光毫无遮挡地落下来,温热中带着刺目。方顷眯了眯眼,收回视线,指尖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这算什么?搞得跟谈恋爱一样。
他漫无边际地想:送人上学,临别前偷个吻,亲完就跑,头也不回。
这是什么情节?高中生早恋?大学校园偶像剧?他方顷今年三十一岁,坐在迈巴赫里,被个二十二岁的小年轻偷袭,对方还溜得比谁都快。
方顷的视线掠过那块庄重的校名牌匾,掠过那些青春洋溢的面孔,某些画面倏然撞进脑海:饭局上,李局饶有兴致地问“学的什么”,周总在笑,林父眼底一闪而过的、难以捕捉的满意。
那小子坐在末座,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笑容,答“导演”时声音平稳规矩,仿佛已经回答过成千上百遍。
导演。
林以杉那样的家庭,怎么会允许他读导演?
国土局局长的次子,老首长的孙子。那样的出身,该走的路一目了然。
顶尖学府,读汉语言或法律,走上那条平稳宽阔的轨道。像他姐姐一样,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不会出错的节点上。
可那小子读了导演。
方顷想起昨晚,对方吻下来时的力道,以及那句“你想要我吗”问出口时,昏昧光线里微微颤动的眼睛。
那样的眼睛,不是“安稳”的人能有的。
方顷唇角忽然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漫开时带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自嘲。
他想:明明自己才是最不服安排的人。
当年从方家出来,白手起家创立映海,多少人等着看笑话,说他放着景东现成的江山不要,偏要自讨苦吃。
折腾了这么多年,折腾出这辆迈巴赫,折腾出映海大厦,折腾出那些说他“年轻、冷漠、手腕了得”的名声。
他有什么资格,去评判别人的选择?
方顷收回目光,重新发动车子。
引擎低声嗡鸣,车身轻颤,缓缓驶离路边。后视镜里,镌金的校名越来越小,终成一个模糊光点,消失在街角转弯处。
他扶稳方向盘,目光投向延伸的前路,心底掠过一丝无关紧要的疑惑:那小子刚才溜得那么快,是怕被他抓住再问什么,还是单纯就是那种……亲完就跑的德性?
不知道。
……
林以杉走进校门时,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意。
他也说不清在高兴个什么劲儿。
昨晚没睡够,眼睛都是酸的;刚才那人没答应下次见面;这一路开了一个小时,两人加起来说了不到十句话——可他就是觉得浑身轻飘飘的,像踩在一团蓬松柔软的云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一下。他掏出来,是沈佟的消息:
【人呢?昨晚溜那么快,群里@你八百回也不吱声,装死是吧?】
林以杉动了动手指,打字:【学校。】
【学校?!】沈佟秒回,【你现在跟我说你在学校?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有事。】
【有事?您能有什么正事?大四闲人一个。】
林以杉没再回复,将手机揣回兜里,拐过一栋红砖教学楼,朝小剧场走去。
他是真的有事。
年底的舞台剧,是话剧社的年度重头戏,林以杉是总负责人,剧本、演员、排练进度,他都得盯。
上周导师说他的毕业作品“太保守”,他嘴上应付着,心里明镜似的——那本子确实是保守了,四平八稳的,不敢往前探。
可这几天,一些崭新的、带着毛刺的念头在脑中忽隐忽现,他想试试能不能揉进去。
推开小剧场的门,一股混着灰尘和暖气片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舞台上灯光通明,人影晃动。有人搬运着简陋的布景,有人调试着灯架角度,角落里有几个等戏的演员埋头读本,偶尔抬头聊两句。
阿凯蹲在舞台边调试灯架,见他进来,立刻直起身:“哟——可算来了!昨晚跑那么快,还以为你被绑架了!”
林以杉没接茬,径直往舞台边走。阿凯跟过来还想说什么,他已经接过旁边递来的场记板,垂眼翻着页码:“上午排到第几场了?”
话题被他生硬地拧回正轨。
……
排练开始之后,林以杉像是换了个人。
方才那副懒散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站在舞台边、手里攥着剧本、目光一刻不离台上的人。
第二单元是个现代戏,三个演员,场景简单,全靠表演撑。剧本是他自己改的,每一处转折,每一句台词,他都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停。”他抬手,声音不大,却让台上的三个人同时停下来,“那个转身,慢了。台词落音就该走,别在原地酝酿情绪。”
台上的女生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站位,点点头:“再来一遍?”
“来。”
戏重新开始。
林以杉站在舞台边,目光跟着台上的三个人移动。他微微蹙着眉,偶尔低头看一眼剧本,偶尔抬手比划一个动作。那副认真专注的样子,与先前判若两人。
阿凯蹲在角落里看着,忍不住跟负责灯光的同学嘀咕:“他今天是不是心情特好?”
同学斜着眼望过去:“好?你眼瞎了?”
“你懂个屁。”阿凯摆摆手,“他嘴角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负责灯光的同学眯着眼看了看,迟疑道:“恕我眼拙,看不出来。”
阿凯一脸失望。
台上的戏还在继续。
林以杉确实心情好。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点弧度一直没收回去。排到某些节点,他会蓦地走神——早上车里的阳光,那人侧脸的轮廓——笑意便又深一分。
但该叫停时他照喊不误,该抠细节时半分不让。台上的人被他叫住好几回,一个走位反复调整,一句台词尝试了四种不同重音与气口。
“情绪再收一点。”他说,“这里不是爆发,是压着。越压着,观众越想看。”
台上的演员点点头,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
中午休息的时候,林以杉坐在舞台边缘,两条长腿悬空轻晃,手里捧着份食堂标准的盒饭,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阿凯凑过来,挨着他坐下,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含糊道:“上午那个走位,我觉得差不多了吧?你还让人调了三遍。”
“差得远,”林以杉咽下口中饭菜,语气平淡,“没到那个劲儿。”
“啧。”阿凯摇摇头,“魔鬼。”
林以杉没接话,继续扒拉着饭菜。硬邦邦的米饭,油汪汪的菜,今天好像……变得好吃了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
【晚上有事】
林以杉盯着那行简短的字,嘴角那点笑意凝固了一瞬,随即又慢慢化开,流淌成更深的、了然的弧度。
晚上有事,那就是不见的意思。可不知怎么的,他竟然不觉得失望。
他想了想,打字:
【好】
略一停顿,他又追了两个字符过去:
【ww】
阿凯抻着脖子企图窥屏,被林以杉一筷子敲了回去。
“干嘛?”阿凯捂着脑袋,“谁啊?神神秘秘的。”
“没谁。”林以杉把手机揣回口袋,低头把最后几口饭扒完,起身朝舞台中央走去。
阳光从剧场高处的窗户照进来,正正落在他身上,将他照得通体明亮,轮廓清晰。
那边有人扬手喊他:“林以杉——过来帮忙看看这个光影效果行不行——”
“来了。”他应道,声音里浸着未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