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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离别 姜师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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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师父的腿疾,是前几年冬天落下的病根。那年大雪纷飞,他酒后不慎跌进冰河,虽侥幸爬上岸,双腿却受了寒,尤其左腿,自此常年酸胀隐痛。平日里尚且无碍,可每到阴天降温,膝盖便像被锥子扎着一般难受,走起路来也一瘸一拐。
这天清晨落了小雨,空气潮湿阴冷。姜十五端着粥走出厨房,就见姜师父扶着门框,正一点点往院子里挪,左腿根本不敢落地,整个人歪歪斜斜的。
“师父!”姜十五将瓷碗往桌上一放,快步上前扶住他,眉头紧紧拧起,“腿又疼了?”
“没事没事。”姜师父摆了摆手,一脸不以为意,“就是有点发酸,活动活动就好了。”
“还活动什么?”姜十五语气难得强硬,“回屋躺着,今天哪儿都不准去。”
姜师父本想反驳,可瞧见他沉下来的脸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嘴里嘟囔着“小兔崽子,反倒管起师父来了”,终究还是被姜十五搀扶回屋,不情不愿地躺到了床上。
姜初一进屋蹲在床边,仰着头望向他,眼底满是担忧:“师父,疼不疼?”
“不疼。”姜师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笑得云淡风轻,“老毛病而已,睡一觉就好了。”
走出房间,姜十五轻轻带上屋门,在门口驻足片刻,确认师父不会偷偷跑出来,这才转身去端早饭。
“初一。”他把一碗粥推到少女面前,自己却没动碗筷,一边系着衣襟一边叮嘱,“我今天要去隔壁村,孙伯家屋顶漏雨,之前约好今日帮他修缮。你在家看好师父,别让他乱跑。”
姜初一咬着筷子连连点头:“放心吧。”
姜十五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才背起行囊出门。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姜初一吃完粥,洗净碗筷,又悄悄凑到师父窗边张望。老人躺在床上双目微合,看着像是睡着了。她轻手轻脚退到院中,来到老柳树下练剑。
没练多久,身后传来木门吱呀的轻响。
她回头,只见姜师父蹑手蹑脚地走了出来。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衣,赤着双脚踩在青石板上,走路时一踮一踮的。见她望来,姜师父立刻挺直腰背,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清了清嗓子开口:
“初一啊。”
“师父,十五特意嘱咐您卧床休息。”姜初一握着长剑站在原地,神情认真。
“一直躺着,腰都要躺僵了。”姜师父活动了一下肩膀,左腿依旧不甚灵便,他刻意将重心移到右腿,勉强看不出异样,“不过是小毛病,那孩子就是小题大做。”
姜初一皱着眉,显然并不相信。
姜师父见她不肯松口,又往前凑了几步,压低声音,脸上露出孩童偷食般狡黠的笑意:“你看这天气,雨停天晴,空气清爽,闷在屋里多可惜。不如咱们出去逛逛?”
“去哪里逛?”姜初一问道。
“去镇上!”姜师父眼睛一亮,显然早有盘算,“你之前不是念叨着想吃桂花糕吗?镇上张记的味道最好。再说十五的衣裳都磨破了,也该添件新的。”
姜初一想起此事。往日她提议给姜十五做新衣,对方总说衣物尚且能穿,一再推脱。她的心不由得松动几分。
姜师父趁热打铁:“你如今也挣了不少银两,师父还从没带你好好花销过。今天我请客,想买什么都随你!”
姜初一犹豫着,目光落在他的腿上:“可是您的腿……”
“我这身子骨硬朗得很!”姜师父原地跳了两下,实则全靠右腿发力,左腿只是轻轻点地,看上去步履轻快。他又张开手臂转了一圈,“你看,一点事都没有,哪里会疼?”
姜初一静静打量他片刻。老人满脸笑意,眉眼弯弯,一副安然无恙的模样。
“那……好吧。”她收起长剑,“不过我们一定要快去快回,赶在十五回来之前到家。”
“那是自然!”姜师父喜笑颜开,转身往屋内走,“我去换身衣裳!”
他转身的刹那,左腿落地受力,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这细微的神情,姜初一并未察觉。
二人换好衣衫,像两只偷偷溜出门的小猫,沿着山道慢悠悠往镇上走去。
雨后的山路泥泞湿滑,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青草的清甜。路边野花盛放,白、黄、紫各色花朵缀满枝头,花瓣沾着晶莹的水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彩蝶穿梭于花丛之间,翅尖驮着细碎的日光。
姜初一走在前头,步履轻快,时不时回头和师父说笑。姜师父跟在身后,步速不算慢,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每当左腿落地,他的右肩便会不自觉向上抬起——这是为了减轻伤腿负重,下意识做出的姿态。
镇子不大,却热闹齐全。一条主街横贯东西,两侧商铺林立:布庄、粮行、铁匠铺、箍桶坊依次排开,还有叫卖糖葫芦、热包子的小摊。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锅热气腾腾的杂粮粥,烟火气十足。
姜师父带着姜初一先来到张记糕饼铺。刚出炉的桂花糕热气腾腾,香甜的气息半条街都能闻到。他大手一挥,买了好几包,桂花糕、云片糕、枣泥糕……油纸裹着,还带温热。
“拿着,趁热吃。”他把桂花糕塞到姜初一手里。
油纸滚烫,姜初一手尖微微发麻,却舍不得放下,只得双手来回倒换。她掀开一角,捏起一块送入口中,糯米混着桂花的甜香在舌尖散开,她惬意地眯起双眼。
“好吃吗?”姜师父笑着看她。
“特别好吃。”她嘴里塞得满满当当,说话含糊不清,又捏起一块递到师父唇边,“师父也尝尝。”
姜师父张口吃下,嚼了两下点头道:“嗯,张记的手艺半点没退步。”
吃完糕点,两人又在街上闲逛。姜师父兴致勃勃,一会儿指着糖人摊问她想不想要,一会儿又拉着她去看街头杂耍。他在拨浪鼓摊前驻足许久,拿起鼓槌摇得咚咚作响,活像个老小孩。
姜初一被他拉着东奔西跑,起初心底的担忧,早已被这份热闹冲淡。
“师父,您不是说要给十五买新衣吗?”
“瞧我这记性!”姜师父一拍脑门,“走走走,街尾有一家布店,前几日我路过瞧见几件衣裳,十五穿上定然好看。”
布店开在街尾,门面不大,内里却十分宽敞。各色衣衫整齐悬挂,红粉靛青,错落排布,像一道拆开的彩虹。
姜初一刚进门,目光就被左侧墙上的一件襦裙吸引住了。那是一身藕荷色衣裙,面料柔软细腻,领口与袖口绣着细碎兰草,针脚不算精巧,却雅致耐看。她驻足看了许久,目光恋恋不舍,又不好意思一直盯着,便佯装打量旁侧衣物,眼角却总忍不住往那边瞟。
姜师父活了大半辈子,心思通透,怎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他不动声色走到柜台前,同掌柜低语几句。掌柜当即取下那件襦裙,仔细叠好包了起来。
“师父?”姜初一见状一愣,“您买这件做什么?”
“给你添置的。”姜师父接过布包,直接塞进她怀里,“我一眼就觉得,这件衣裳最衬你。”
姜初一抱着布包,只觉得掌心发烫,张了张嘴又合上,半晌才低声道:“我衣裳还够穿,不用买的。”
“够穿也要添新的。”姜师父语气不容置喙,微微抬着下巴,“我的徒弟,自然要穿得体面。何况你常和十五出门除妖,衣着整齐,旁人也会高看几分。”
姜初一低下头,指尖摩挲着粗布包面,布料粗糙的纹路蹭着手心,像极了师父布满老茧的手掌。她一言不发,眼眶却悄悄红了。
姜师父又在店内四处打量:“再挑挑,还有没有喜欢的?先把十五的衣裳选好。掌柜的,把那件青色袍子取来我看看。”
掌柜取下长袍。这是一匹细棉布裁制的衣衫,布面顺滑,针脚密实,领口还绣着浅淡暗纹,不细看难以察觉,上身定然精神利落。
姜师父翻看片刻,问清价钱。姜初一一听报价,连忙拉住他的衣袖:“师父,太贵了……”
姜师父没有理会。他将袍子叠好,凭着多年走南闯北的口舌,和掌柜一番讨价还价,说得对方连连退让,最终砍下两成价钱。
“包起来吧。”他把铜板重重拍在柜台上,声音沉稳。
姜初一望着他数钱的背影。老人脊背微微佝偻,后脑勺的白发又添了不少,在门口透进来的日光下格外显眼。他数铜板的动作很慢,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安静的店内格外清晰。
走出布店时,两人手上都拎满了包袱。姜初一抱着襦裙和糕点,姜师父提着新袍子,另一只手还拎着一壶酒——路过酒铺时,他又特意停下,说许久未尝酒,买一壶回去小酌。
两人提着东西往家走。走了约莫一刻钟,姜初一渐渐觉得不对劲。
她走在前头,师父跟在身后。每每回头搭话,对方应答依旧中气十足,可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放慢步子,等他走近。
“师父,累不累?”
“不累不累。”姜师父摆了摆手,笑容依旧爽朗,“这点路算什么?想当年我四处游历,一天走上百八十里路,也从不觉得乏累。”
他话音洪亮,可姜初一分明看见,他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凝在睫毛上。
姜初一停下脚步,转过身认真地望着他。
老人依旧笑着,看上去轻松自在。可她此刻才看清,师父的左腿自始至终没有完全伸直,膝盖一直微微弯曲。每一次脚掌落地,他的眉头都会飞快地蹙一下,转瞬又恢复如常。
这个动作快如电光石火,若不是刻意留意,根本无从察觉。
姜初一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浸入冰水之中。
师父的腿,一直都在疼。
她怎么现在才发现?
酸涩的情绪直冲鼻腔,眼眶又涩又热。她用力眨了眨眼,逼退翻涌的水汽,蹲下身,将怀中的包袱一一放在路边。
“东西掉了?”姜师父话音未落,就见姜初一蹲到了他身前。
少女背对着他,微微俯身,双手向后探去,稳稳勾住他的腿弯,猛地用力。
“哎!你这丫头做什么!”姜师父猝不及防,身子向后一仰,连忙抬手撑在她肩头稳住身形,“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放。”姜初一的声音闷闷的,压抑着情绪。
“快听话!我有手有脚,哪里用得着你背?”姜师父稍稍抬高声调,轻轻推了推她的肩膀,“被别人看见,像什么样子。”
姜初一松开手,蹲在原地一动不动。
片刻后,她开口了,声音带着明显的鼻音:“师父。”
“嗯。”
“您骗我。”
姜师父搭在她肩头的手停住了。
“其实从出门开始,您的腿就一直在疼。之前原地蹦跳的时候,我就该察觉不对劲的。”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您忍着疼痛,陪我逛了这么久,还给我和十五买衣裳……您疼了一路,我却迟迟没有发现。”
最后几句话,轻得几乎听不清。
姜师父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话,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
“初一,这不怪你。是师父……”
“您上来吧。”姜初一打断他。
“初一……”
“您上来。”她语气愈发坚定,“我们分一下东西,贵重的您抱着,余下的先放在路边。等我把您送回家,再折返回来取。”
姜师父望着她单薄的脊背。少女的肩膀并不宽阔,却挺得笔直。
沉默良久,清风穿过二人之间,终于传来老人沙哑的回应:“好。”
肩头落下重量,不算沉重,却让姜初一眼眶里的泪水再也忍不住。她没有回头,微微将背上的人向上颠了颠,让他趴得更安稳。
姜师父低头看着她散乱的发丝,几缕碎发挣脱出发带,在风中轻轻飘动。
“走吧。”姜初一平复好心绪,语气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一丝浅淡的笑意,“我们回家。十五见不到我们,该着急了。”
姜初一背着师父缓步前行的途中,隔壁村孙伯家的屋顶早已修缮完毕。姜十五擦净手上尘土,向孙伯道别,背起行囊踏上归途。
行至山道中段,他看见路边用油石压着几包东西。油纸折得整整齐齐,还叠了两块石头固定,一看便是姜初一的手笔,那丫头做什么事,都偏爱整齐。
姜十五蹲下身,留意着地面的脚印。地上有两串足迹,一大一小。大脚印的左侧印记明显浅淡,还带着一道歪扭的拖痕,显然左腿不敢受力,只能勉强拖着行走。而原本轻盈的小脚印,后半段却变得又深又重,每一步都踏得扎实,像是背负着重物,站稳之后才继续前行。
姜十五静静看了许久,弯腰拾起地上的油纸包,拍去表面尘土,收进背包。他站起身,顺着深浅交错的脚印缓步向前走。
过往的点滴在心头浮现:想起师父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掌心宽大温暖,布满厚茧;想起他初次独自下山除妖,师父站在院门口高声叮嘱,打不过就及时脱身;想起师父饮酒时,总会先斟一杯洒在地面,祭奠那些逝去的故人。许许多多细碎的画面涌上心头,那些不曾宣之于口的温情,他一直都牢牢记着。
山道绵长,他走得很慢。
他并不心急,他知道路的尽头,有他最亲的两个人在等他。
那日的阳光温煦,和往日并无二致。
姜初一与姜十五正在林间追捕一只桃妖。妖物身形迅捷,粉色身影在林木间窜动,像一团被风吹散的桃花瓣,所过之处枝叶轻颤,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腥气息。两人追了许久,始终没能将它拦下。
姜初一渐渐失了耐心,抬手从腰间摸出符纸,指尖运力,正准备将符甩出。
就在这时,一道青光骤然从天而降,精准地将桃妖笼罩其中。
光芒来得猝不及防,透过树冠缝隙直落而下,牢牢困住所向披靡的妖物。桃妖发出一声尖啸,粉色身躯在青光里拼命挣扎,几番扭动后,终究软软瘫倒,不再动弹。
姜初一抬头望去,一名年轻男子缓步从林间走出。他步履从容,日光穿过枝叶落在身上,一身月白长袍雅致飘逸,袖口绣着银线云纹,灵力流转间,纹路隐隐泛光。腰间悬着一块上等玉牌,即便隔着数步,也能看清牌面刻字,一望便知是名门弟子。
男子收起法器,俯身提起桃妖,抬眼看向二人。
他的目光先淡淡扫过姜十五,随后落在姜初一身上,微微顿住,双眼轻眯,似是见到了意外之事。不过转瞬,他便恢复温和有礼的神态。
“在下驭灵宗弟子郑煜。”他拱手行礼,笑容谦和,“不知二位师从何处?”
“我名姜十五,她是姜初一。我们并无师门,只是略通术法,平日里帮周边乡邻除妖解难。”姜十五如实答道。
郑煜目光在两人身上流转,眼中泛起几分兴致:“原来是散修,倒是难得。我观二位根骨出众,体内灵气充盈,资质极佳。尤其是这位姑娘,灵气浑厚,根基扎实,若有名师指点,日后必定大有作为。”
姜初一听得似懂非懂,只觉得对方说话文绉绉的,听着有些费力。她下意识往姜十五身侧挪了半步。
郑煜从袖中取出一枚三寸长短的莹白玉简,玉身通透,灵光萦绕,表面刻着细密古纹,只是看上一眼,便觉心神安定。“三个月后,驭灵宗将开启五年一度的入门试炼。这是入门令,持此令牌可直接免去初试。二位若是有意,届时不妨前来一试。”
姜十五伸手接过玉简,触手温润,似暖玉一般。一缕细微灵力顺着掌心游走一圈,随即褪去,这是玉简认主的征兆。他正想开口道谢,郑煜已然摆手,提着桃妖转身离去。
渐行渐远的身影后,传来一句清晰的话语:“驭灵宗,静候二位前来。”
姜初一拿着玉简翻来覆去打量,对着日光细看,玉内似有云雾翻涌,朦胧不清。她又凑到鼻尖轻嗅,只闻得一股清冽气息,如同深山甘泉。“十五,驭灵宗是什么地方?”
“是世间顶尖的大宗门,实力极强。”姜十五将玉简妥善收好。
“那它比师父还要厉害吗?”
姜十五浅笑着没有作答,伸手拉着她往回走:“回家再说。”
晚饭时分,姜初一一边扒着米饭,一边兴致勃勃地说起白日的遭遇。
“那个人穿着白长袍,衣服上还有会发光的云纹呢!”她举着筷子比划,险些戳到姜十五的鼻尖,“他是驭灵宗的弟子,给了我们玉简,说我们资质好,让我们三个月后去参加试炼,还能直接跳过初试!”
她越说越兴奋,眉眼飞扬,手中筷子舞动不停,一粒米粒不慎弹落在院中大狗阿黄的头顶。阿黄晃了晃耳朵,抖落米粒舔进嘴里,又眼巴巴望着她的饭碗。
两人都没有留意,桌对面的姜师父,手中的筷子忽然一顿。
筷子悬在半空片刻,才缓缓落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老人面上神色如常,待姜初一话音落下,便默默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门轻轻合上。那一声轻响过后,院子里的气氛骤然沉寂下来。
姜初一愣了愣,看看姜十五,又望向紧闭的房门,茫然地放下碗筷。
“师父?”她走到门口轻声询问,“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屋内一片静默。
阿黄也凑到门边,鼻尖贴着门缝嗅了嗅,低低呜咽两声,用脑袋轻轻拱着门板。
姜十五走到她身旁,放轻声音:“师父,初一只是随口说说,我们并没有前去的打算。”
屋内依旧毫无回应。门板后的沉默,像一堵厚重的墙,让人无从靠近。
姜初一又等了片刻,正要再次开口,姜十五拉住她的衣袖,轻轻摇头。
“让师父独自静一静吧。我们先吃饭。”
姜初一回头望了一眼房门,慢慢走回桌边。桌上饭菜尚有余温,可她忽然没了胃口,扒拉了两口米饭,便再也咽不下去。
第二日,姜师父一如往常起居作息。他坐在院中的老藤椅上晒太阳,逗弄阿黄,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仿佛昨日的事从未发生。
他跷着二郎腿,端着茶碗眯眼晒着太阳,还时不时脱下鞋子,用脚尖轻蹭阿黄的耳朵,逗得大狗耳朵不停颤动,玩得不亦乐乎。
姜初一接连打量了他好几回。初见时,老人笑意融融;再看,依旧神色自在。最后对方还主动朝她眨了眨眼:“一直看我做什么?我脸上长花了?”
见师父和平日别无二致,她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日子依旧照常度过。两人照旧每日出门除妖。桃妖被带走后,山中妖物也安分了不少,偶尔有不长眼的小妖前来滋事,都被姜初一利落解决。归来时,她总会高举长剑,对着院中大喊:“师父,我们回来啦!”
姜师父便会从屋内探出头应上一声,再默默缩回身子。一切看似风平浪静。
没过几日的一个午后,姜初一和姜十五从邻村归来。
方才他们收拾了一只祸害稻田的蛤蟆精。那精怪个头不大,叫声却格外聒噪,姜初一嫌它吵闹,出手削去它半截舌头,蛤蟆精这才乖乖退走。返程路上,她还在叽叽喳喳说笑:“你说那蛤蟆精是不是太过愚笨?整片稻田,偏偏死守着一户人家的田地不肯挪窝。”
推开院门,她习惯性高声呼喊:“师父,我们回来啦!”
院内寂静无声。
往日这个时辰,阿黄定会摇着尾巴扑上前,师父也会缓步走出屋子笑着搭话,再催促姜十五生火做饭。这早已是每日不变的光景。
可此刻院中空荡荡的。姜十五脚步一顿,快步走入院内,姜初一也心头一紧,连忙跟上。
正屋房门敞开,屋内空无一人。灶房冷冷清清,不见烟火,灶台上还摆着半棵微微发蔫的大白菜。姜十五推开姜师父的房门——
床铺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成棱角分明的方块,看得出是反复整理过的。枕头摆放端正,衣柜柜门大开,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桌子正中央放着一封信,旁边压着那只缺了口的旧酒碗,碗里还剩半碗未喝完的酒。
姜初一走到桌前,望着那封信,胸口骤然空落落的,冷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凉得刺骨。她伸手拿起信纸,缓缓展开。
纸上是姜师父歪歪扭扭的字迹,随性一如他本人:
十五、初一:
师父走了。
驭灵宗是天下顶尖的门派,你们天赋出众,又肯勤勉修行,留在这小小山村终究是埋没了天资。前去拜师学艺,对你们日后的修行大有裨益。
十五,往后好好照拂初一。这丫头看着机灵,可心性单纯,莫要让她受人欺负。
我也有自己要去完成的事。在山中隐居多年,也该出去走一走了。
阿黄我一并带走,路上也好有个伴,你们不必牵挂。
山水有相逢,我们终会再见。
师父留
姜初一捧着信纸,从头至尾读了一遍。起初她还没能完全领会字句间的含义,等读懂的那一刻,一股酸涩猛地从胸口炸开,堵在喉咙里,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信纸边缘微微起皱,有几处墨迹晕染化开,颜色浅淡,想来是写字时泪水滴落,又被匆匆拭去,留下了浅浅的痕迹。
她抬起头,望着这间空荡荡的屋子,声音沙哑:“师父……他走了?”
姜十五站在她身后,沉默不语。
姜初一转过身看向他,对方背着光,看不清神情。
“十五,师父为什么要走?是因为我说起驭灵宗的事吗?”她的声音不住发颤,眼眶泛红,强忍着泪水,下唇被咬得泛白,生怕呜咽声冲破喉咙。
姜十五上前一步,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姜初一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清晰地听见沉稳的心跳声。他手臂环住她的肩头,手掌在她后背轻轻拍打,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将怀抱收得更紧。
“不是的。”
“那到底是为什么?”
姜十五没有作答。
姜初一靠在他怀里,紧攥着信纸,久久没有动弹。许久之后,她将信纸仔细折好,边角对齐,平整地收进怀中,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这样就能留住几分暖意。
“十五。”
“嗯。”
“我们一定能找到师父的,对不对?”她抬起头,眼底水光闪动,神情却无比坚定认真。
“对。”姜十五重重点头,“我们一定会找到他。”
次日,两人收拾好行囊准备启程。走到院门口,姜初一又回头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与院落,这里承载了他们所有的朝夕相伴。
“总有一天,我们终会重逢的。”
她攥紧怀中的书信,转身跟着姜十五踏出家门。屋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山风吹动院中的柳树枝条,枝叶轻摇,似是低声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