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归》不见天星

8、前尘似梦08 霜刃今日试

　　“两界和平、四海欢悦。”岑许念道，“魔修盘踞的魔界拥有和平，四海如何欢悦？能说出这种话，我真是无耻至极。”

　　“……夫人？”司籍惊异地唤道。

　　“我们再说会儿话吧。”岑许说，“我像狗一样围着步观花转了好多年，已经很久没认真听过其他人的声音了。难得你我重逢在这聚灵谷中，固然伤感，但即使是这样的伤心事，我现在也很愿意听一听。”

　　这话……
　　司籍摸不透她的心思，只道：“夫人还记得我。”

　　“我又没有失忆过，怎么会不记得你？你我相识于潮音，距今都多少年了。”岑许好笑地说，“你在埋怨我从前没找你叙旧吗？”
　　“不敢！”司籍忙道，“我平平无奇，虽说从前有幸在渔歌坊与夫人打过交道，却没与夫人说过几句话，就自以为夫人不会多留意我。”

　　“那你就误会了，我对你印象深刻呢。”
　　岑许说：“真要论起来，你在这聚灵谷中能排进我的好感度前三。虽说总分……但好歹也是个前三，有仪式感一点的话，甚至可以发你一块奖牌。”

　　她顿了顿，眼神飘远，嘴角微微上扬：“说来也巧，当年在潮音的时候，你在我这的初始好感度也能排进前三呢！”

　　“知道为什么吗？因为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工作偷懒被发现，老板询问你，你一本正经地说着什么‘我正在思考，你不要打扰’、‘你非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好好好，我错了行了吧’之类的胡话，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等到老板走开，你又开始嘀嘀咕咕骂老板‘抠门老头’、‘丁点儿酬劳也想买我全心全意，真是痴心妄想’……既像我从前听别人吐槽过的气人语录供应商，也像网络上四处流窜的打工人。”

　　岑许轻笑出声，语中带着真切的欢喜：“太像了，所以见到你的时候，我想的是——啊，即使是不同的世界，人类也是一样的呢。我终于对这个陌生的世界熟悉了一点……”

　　“尽管后来发现我完全搞错了状况——你这家伙其实是店铺少东家，和打工人完全不一样！怪不得敢对老板那么不客气，原来是我误闯父子局！”
　　“尽管是这样……”岑许轻柔地说，“初见时从你身上得到的激励却不是赝品，你鼓舞了我，我一直很感谢。”

　　司籍吃惊地看着她，动了动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岑许与他对视片刻，唇边笑意渐渐淡去：“听不懂我在说什么吗？也是，毕竟我是穿越者啊。我们就连历史文化都有差异，更何况遣词造句……”

　　她沉默了瞬息。

　　“说点别的吧。”岑许喃喃道。
　　“我想想……曲司籍，你听说过鬼吗？”岑许问。

　　司籍有些迟疑地答道：“古人死后会出现那个？”
　　“没错。”岑许微微颔首，“我也曾经有过好奇心，尝试过了解这个世界，因此读到了一些挺有意思的记载。”

　　再开口时，岑许的语气变得悠远：“在魔修还不存在的遥远过去，天地遍布瘴气，人死后，魂魄会因生前死后吸收的瘴气化鬼。鬼没有神志，嗜攻好搏，遇人辄袭，不仅修为胜过生前，还因形态特殊极难消灭，一度引发‘鬼祸’，使生灵涂炭。”
　　“直到修士们摸索出到克制鬼的功法，开始大力伐鬼，同时改良入道心法、避免瘴气入体，再百年如一日净化灵脉、压制瘴气，才终于使天地焕然一新，鬼祸根绝。”

　　岑许道：“但在这些根除之法出现之前，修士治鬼，往往只能封印。封印仰赖法阵，法阵却不能移动，除鬼因之大不便，故彼时有五大师——”
　　她复述起记载：“‘合铸五行剑，镌阵于剑，乃得移用’。而所谓五行剑，即金霄、渊水、枢木、煌火和磐土五剑。”

　　虽然唐突讲起历史很奇怪，但岑许现在处处都透露着古怪，也不差这一星半点了。
　　本着魔尊夫人轮不到自己操心的理念，司籍压下了心中的异样感，认真听起岑许的讲解来。

　　此刻骤然听到这一句，他不由神情微动，想起潮音一句传唱：“许之金霄，应之渊水……”
　　“没错，就是许缀玉的许、金霄剑的金霄，也是应骊珠的渊水剑。”岑许肯定了他的猜想。

　　但接下来，她没有再接着五行剑的内容讲下去，轻巧地做了结语：“这就是关于鬼的第一个信息了。”

　　“至于鬼的第二个信息，作为魔修，你就很熟悉了——”
　　“鬼气！”悄摸听了满耳朵的守卫脱口而出。

　　两人目光落在他身上，守卫紧张地解释起来：“鬼气是炼化魂魄的残次品之一，魔修沾多了就会死得很惨，必须及时封印。我感觉和夫人说的瘴气好像是同一……啊！我不是故意偷听的！”

　　“没什么偷听不偷听的说法，我的话讲出来就是给人听的。”岑许说，“嗯，野兽也可以听。”

　　她继续道：“你没感觉错。鬼气的实质就是瘴气。古修士们用各种各样的方法尽可能地压制住了瘴气，但压制并非消灭，天地间仍有稀薄的瘴气留存。这些瘴气已经很难侵蚀活人，却多多少少能污染些魂魄。”

　　听到这里，两人眼底浮现恍然之色，都隐隐明白炼化魂魄会产出鬼气了。

　　司籍已完全听入神了，明悟道：“魔修需要炼化魂魄，所以千方百计延长魂魄滞留世间的时长。而魂魄滞留愈久，被污染愈深。”
　　“没错。”岑许接着说，“除此之外，炼化这样的邪功，还会破坏入道心法和灵脉古阵对死魂的护卫力，加快魂魄被瘴气污染的速度。”

　　“入道心法！”守卫眼睛一亮，想到一点，“魔修的入道心法和仙修没差别，也就是说，我们也是排斥瘴气的，难道这就是炼化魂魄时，鬼气没有被吸收，而是遗留在外的原因？”
　　岑许不疾不徐地纠正他：“准确来说，是没有彻底吸收。心法隔绝效果有限，更拦不住你们主动就范，所以就像你们吸收了魂魄的大部分精华，留下了残魂这一糟粕一样，鬼气亦只是瘴气的小部分残留，大多数瘴气还是被你们吸收了。”

　　她补充道：“且聚入魂魄中的瘴气与天地瘴气不同，已然一体。故而，鬼气若不及时处理，便会与你们体内的瘴气内外呼应，冲破隔绝而复合。”

　　历史陡然与自己的身家性命牵连起来，司籍再也没有心思考虑什么古怪不古怪了，他追问道：“瘴气于人有害？”
　　守卫的脸色也难看起来：“难怪沾多了鬼气就会惨死，原来是吸多了瘴气……”
　　“不对。”司籍打断他，“瘴气若对生者有害，昔日天地瘴气弥漫时，人何以生？瘴气对人的影响，应当只有死后鬼化。”
　　守卫犹豫着开口：“但从未听说再有鬼出现？”

　　司籍眉心拧成一个结，沉思片刻，喃道：“莫非……是入道心法？”

　　他猜测道：“入道心法会助我等阻拦瘴气，也会在我等体内瘴气积累过多时取我等性命？”
　　岑许答：“猜对了。”

　　守卫连忙问：“那多少瘴气算多？”
　　司籍继续揣测道：“大抵是，临近鬼化吧。”
　　守卫继续追问：“那又如何得知是否临近鬼化？”
　　岑许答：“不清楚，但你总有明白的时候，届时不妨记录一下，满足后人好奇心。”
　　守卫惊道：“啊？”

　　“不对。”司籍再度开口。
　　他直直望向岑许，提出质疑：“上古旧事之记载，因战乱散佚众多，却不至于失传。魔修最初也是仙修，怎么会对瘴气、鬼气之关联一无所知？他们必有应对之策！”

　　说着说着，司籍愈发肯定起来：“若非如此，修魔道不能弘扬，仙修也不必过多忧虑这等注定殒灭之邪道。何况，若鬼气果真如此凶险，魔界强如魔尊者，所炼死魂不计其数，怎会安然无恙？”

　　岑许点点头：“是啊，他们当然想出了应对之策。至于具体是什么……”

　　她忽然不说话了，停下脚步，目光看向侧前方。

　　司籍和守卫顺着她的视线寻去，除了傅主事什么都没有——两人这才想起，现场其实还有第四人！
　　傅主事分明听全了瘴气、鬼气之说，却不似他们问东问西的，一直默不作声领着路，竟让他们给忽略了。

　　可岑许的视线并没有落到傅主事身上。
　　她注视的是白墙上的某一点，认真的、专注的、一丝不苟的。

　　莫名的，司籍再次紧张起来。

　　仿佛被他传染了焦虑，守卫也安静下来，停在原地。一时间，周遭只剩下傅主事行进的脚步声。

　　哒、哒、哒。

　　傅主事也终于从这不同寻常的静谧中感受到了什么。

　　他缓缓地转过身：“怎么停下来了？要去阴阳镜的存放地点，还需要再走一会儿。”
　　“我改主意了。”岑许说，“阴阳镜只能供魔修使用，到我手里与寻常镜子没有区别，取来也无用。既然要领宝物，还是领个自己能用的好。”

　　傅主事问：“夫人想换成什么？”
　　岑许抬手一指：“这面墙后面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