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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一昭不慎   残夏溽 ...

  •   残夏溽暑,笼着北雍与大乾交界的莽莽古道,西风卷着草木腥气,拂过漫漫西行路。昭慎翻身跃下马鞍,骨节分明的手稳稳托住宋知岁肘弯,力道轻缓。“前路迢迢,我往溪涧寻些清水,即刻便回。”

      他一边细心为宋知岁拢上帽檐,系紧领口系带,一边继续说:“天边云色暗沉,怕是傍晚要落雨。”

      宋知岁微微颔首,她倚着苍劲古木,目送少年身姿挺拔没入林深处,指尖轻触腰间佩剑,凝神稍歇。

      叶声乱颤,她不动声色,指尖扣紧剑柄,借力缓缓起身,披风裹着她清瘦身形,立于林影之下。抬眸望去,数十位身着大乾玄色劲装的黑衣人,自密林深处鱼贯而出,步履沉凝,戾气森然,断尽所有退路。

      她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看着最后面那道模糊身影,声线染了几分难抑的惶然,轻声呢喃:“走?走…”她不可置信的笑了:“昭?昭。”

      那道隐于暗影中的身形猛地一滞,未料她能一眼识破,须臾沉默后,终是缓步踏出。恰逢此时,雨丝如帘。随着那人步步走近,身影渐清,兜帽的阴影遮去他半边面庞,唯剩下颌线条,再无半分往日温软,只剩深不见底的城府。

      看清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宋知岁强压胸间狂涌而上的涩意,开口:“原来还有你啊……我倾尽筹谋,始终难料的人情虚伪里,原来还有你啊,昭慎。”

      少年抬手,缓缓褪下头上墨色连帽,雨珠沾在他额前碎发,凝作荒诞与彻骨悲凉,漫过淅沥雨声。

      当年那个软懦温驯的稚童,不知不觉间早已褪去青涩,年满十七,谋士风骨,气韵尽显。少年开口,声线冷冽,字字清晰,“我姓萧,名裴之。我乃萧擎第十义子。绥绥,是我姐姐。”

      骤雨更急,凉意透骨,远不及心底寒冽万分。她轻轻开口,沉沉叩问:“所以呢?”

      所以呢?阿昭?

      萧裴之立于雨幕之中,神色淡漠,缓缓道出前尘过往:“阿姐原名裴允。我亦本不姓萧。家贫,却阖家和乐。那年我幼时贪玩走失,阿姐出门寻我——谁料,只因她容貌似你,便被萧擎爪牙掳走,欲取性命。萧擎观我命格有异,才予我姐弟一条生路。”

      “此后,阿姐被萧砚辞强留身侧,冠你之名,委身曲从。你幼时赴长安,途经北雍边境,遗落一柄匕首,被萧砚辞察觉,遂派我前来追查你的踪迹。我在沁州城外偶然见到你,便有了之后我精心布局的..萍水相逢。”

      尘封旧事涌上心头:苏家村毁于大火,她流离失所,遇歹徒行凶,年少不通武艺,匕首入敌身却无力拔出,而后歹徒同伙携尸离去,她被掳上囚车,远赴长安。原来从那时起就已经….

      “你的痛苦难道是我造成的吗?萧裴之,你聪慧通透,该知真正仇人是谁。萧擎已死,你找萧砚辞复仇,要回你姐便是。”

      “我与阿姐所受的无妄之灾,皆因你而起。”萧裴之眼底翻涌,“因为你,宋知岁。落地哭三声,八字天注定。你身赋帝裔血脉,所以萧氏要夺你,所以阿姐要替你看。”

      “可我阿姐做错了什么?”他声音微微发紧,却仍一字一句:“我们姐弟命贱如尘,就该替你受这无妄之灾?就活该被拖进你的命里,替你承你的劫?”他顿了顿。“你说过,天下非一家之私器,江山乃万姓之公器。裴之受教,大为震撼,亦十分认同。”

      “既你有此觉悟——”他朝宋知岁伸出手,眼神决绝,无半分情面“便随我回去。回到萧砚辞身侧。让我阿姐回到我身边。让一切回到正轨。”

      宋知岁看着他,压抑许久的气血再也难抑,一口殷红鲜血喷薄而出,溅落泥地。

      萧裴之望着她唇边血迹,眼底微动,垂眸冷声道:“用此下策,非我本意。”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我没想到谢临晏竟对你动了真情,更没想到你会怀有他的骨肉,还想暗中诞下。”他抬起眼,眼底已是一片空寂的冷:“再拖下去……我该如何,以你换回阿姐?”

      没有时间了,无论对谁来说,都没有时间了。

      宋知岁胸口郁结,背叛之痛蚀骨焚心,佩剑出鞘,寒光映雨,笑意凄绝讽刺:“我何其无辜,而你,你又当真清白?沈惊怜之死,你插手几分?百族覆灭,你共谋几何?我与谢临晏种种纠葛,你暗中挑拨多少?我瞒过谢临晏,假饮堕胎汤,却依旧痛失骨肉,那汤药余毒,是你所为。我教你诗书礼义,授你处世之道,七载师徒,从未教你…罔顾人伦,欺师灭祖。”

      “我从头到尾,都从未真心把萧擎当作父亲,也没有将你当作师长。”萧裴之语气淡漠,示意身后之人挥剑而上,黑衣人得萧帝死令留她性命,只围不攻,欲寻机将其打晕,可宋知岁剑剑致命,黑衣人无奈只能反击格挡,刀剑无眼间,她周身伤痕累累。

      缠斗之际,宋知岁不敌,骤然抽身横剑于颈间,利刃划破肌肤,一缕血丝顺着脖颈滑落。她抬眸睨着萧裴之,眉眼间尽是嘲弄:“萧砚辞下令让你带活着的我回去,若我此刻自刎,你的姐姐,怕是再也回不到你身边了吧。”

      萧裴之看着她颈间血痕,冷笑一声:“我不是谢临晏,此等威胁于我无用。你若执意寻死,无人可拦。”

      话音未落,身旁古树枝桠微动,一道黑影凌空跃下,身姿矫健如鹤,面覆银质面具,执刃直刺萧裴之!他震惊倒地,筹谋七年,竟不知宋知岁身边,还藏着这般隐秘人手,完全超出他所有算计!

      面具男子落地便将宋知岁护在身后,孤身力战众黑衣人,招式狠绝凌厉,以一敌十丝毫不惧。宋知岁强撑伤势,与之背靠背厮杀,两人合力,硬生生杀出重围。激战之中,黑衣人重剑挥向男子面门,银面具应声落地,那张脸暴露在雨幕之下,让萧裴之瞳孔骤缩——竟是早已被传身死的苏宥!

      他们是什么时候产生联系的?在宋知岁被谢启传入宫时?不,或许应该是更早?早在苏家村大火之时...

      望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身影,萧裴之面色阴鸷下令:“不必管我,全力追击。将她带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七载师徒、半生信任,尽数淹没在这场风雨之中,再无回转余地。

      连绵的雨丝终于敛了最后一丝湿意,风掠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卷走了漫天的血腥与硝烟,也拂去了枝头垂落的雨珠。刀光剑影里厮杀的天地,渐渐归于沉寂,断刃与血迹散落在枯黄的芦苇丛中,挡不住天际翻涌而来的光亮。

      橙金色的霞光破开云层,一点点漫过地平线,夕阳缓缓升起,将整片芦苇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鎏金。

      苏宥背着浑身是伤的宋知岁,一步一步踏在铺满芦苇秆的地上,少年的脊背挺直,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踩碎了地上的光影,也踏过了满地狼藉。这一幕,像极了从前绝境之时,年幼的她拼尽全力背着受伤的他。

      宋知岁伏在他的背上,脸颊贴着他微凉的衣衫,她低低咳嗽,血丝溢出,轻笑声混在断续的咳嗽里,满是自嘲的凉薄。

      苏宥想跟着笑,可背上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触感,让他怎么也扬不起嘴角。他微微偏头,声音低沉又温柔:“知岁,睁眼看看。”

      宋知岁缓缓睁开双眼,漫天璀璨橙黄,芦苇穗被霞光染得透亮,风一吹,便翻涌着金色的浪涛。轻声开口,带着一丝茫然与怅然:“苏二牛,天涯茫茫,何处,是我的归途。”

      苏宥闻言,脚步不曾停歇,迎着周围绝色,“宋知岁,这就是你以一身沉浮换来的四海安生。值得吗?”

      话音落罢,周遭只剩风声漫过芦穗的轻响。背上之人久久无言,最后低低牵起一抹空茫的笑,轻声道:“你说呢。”像一场笑话一样。

      无有声泣,无有悲鸣,唯有微凉泪滴,次第坠下,浸透他肩头衣料。半生颠沛、万般孤苦,皆化作无声沉恸,落于山河暮色之间。

      归途车马辚辚,一路向西。绾宁静坐车舆之内,指尖缓缓捻动腕间珠串,玉珠微凉,摩挲往复。只愿车驾再快几分,赶在大局落定之前,踏入大凉疆土。

      如今谢临晏北地大势已成,无人能制。宫中,谢怀熹见谢肖凛节节溃败,日暮途穷,为他谋划以自己这位大凉质子作为筹码,逼她出面游说大凉出兵,合围牵制谢临晏。

      绾宁又怎会看不懂内里曲折。谢怀熹算计的背后,实则是想借这桩交易,寻个由头送她安然归国,免于困死雍都。她自嘲敛眸,素来知晓自己于微如草芥,无足轻重,翻覆不了任何格局。可心底仍旧盼着车马疾驰,仍想试一试,哪怕徒劳无功,也不愿束手旁观。

      前路未远,滚滚车轮忽被硬生生拦下。

      尘土飞扬间,长安快马千里传信,急报破空而至。

      轿内光影沉沉,绾宁指尖的珠串骤然停住,整个人僵坐失神。怀熹密报寥寥数语,字字诛心——谢临晏大军压境,已然兵临皇城之下。

      她怔怔坐着,心口一片空茫,反复喃喃:这么快……怎么会这么快?

      谢临晏高举清君侧、护圣驾的旗号,挥师南下,名正言顺,声势浩荡无可阻挡。他深耕北地多年,军方世家尽皆倾心依附;年少蛰伏南雍时结交的一众世家子弟,往日看似纨绔浪荡,关键时刻竟纷纷劝说父辈闭门观望、按兵不动。人心离散,藩镇隔岸观火,朝堂分崩离析。谢肖凛退无可退,大雍江山风雨飘摇,早已是大厦将倾之态。

      紫宸殿内,死寂沉沉。谢启独坐御座,一身龙袍沉敛,眉目间覆着终年不散的帝王冷寂。他望向大殿门口,目光沉静,等着那道人影缓步踏入。

      少年一身玄甲凛冽,周身杀伐漫溢,身姿挺拔倨傲,眼底是藏不住的野心与狂妄。他立在殿中,言辞恭敬,焰气不减:“儿臣来迟,救驾来晚,劳陛下久候,罪过万分。”

      话音落下,殿外兵士粗暴拖拽着草席裹覆的尸首入殿,重重掷于殿中,正是谢肖凛。谢临晏笑意不改,漫声吩咐左右,铺纸研墨,令帝王亲笔拟写退位诏书。

      谢启望着眼前的儿子,神思恍惚,眼前人影层层重叠,恍惚间竟望见昔年眉目纯和的阿瞳。

      一生算计,一生防备,守得住江山社稷,守不住血脉亲情;稳得住朝野四方,稳不住帝王本心。一生权谋,一世孤家,骨肉疏离、同室操戈。身居九五,坐拥河山,万般抉择皆不由己,万般遗憾无从弥补,孤坐高台,冷暖自知。幻境散去,他缓缓睁眼,目光落回谢临晏身上。

      山河万里,帝位是无上荣光,亦是万古囚笼。一缕浓艳诡谲的香气丝丝缕缕漫入鼻息,沉郁凛冽,闻之使人气血翻涌,心神狂乱,蚀性乱志,浸得人凉薄无情。

      谢启临死终前卸下帝王身份,他看着谢临晏,嗓音浸满无尽疲惫与悲凉:“阿晏,过来….让父亲抱抱。”

      谢临晏低低一笑,散漫抬步上前,从容张开双臂,缓缓拥住这位高居帝位的生父。唇瓣抵在他耳畔,声线轻缓阴寒,字字锋利刺骨,温柔表象下,是覆骨的绝情:“昔日君要儿臣去死,不惜赐下蚀骨毒药。如今时移势易,还请陛下,从容赴死。”

      掌心触到少年微凉的玄甲,甲胄上还沾着未散的血腥气,混着那缕蚀骨的毒香。是他亲手,把本该圆满的一切,变成了至死都无法弥补的遗憾。

      四海臣服,万民叩拜,至高无上的权力像一剂毒药,慢慢浸透他的骨血。他开始忌惮,忌惮挚爱身后势大的外戚家族,忌惮昔日助他登基的姻亲势力尾大不掉,忌惮千秋帝业旁落他人。帝王的猜忌心,终究战胜了年少情深,他开始步步为营,削外戚,收权柄,用最冰冷的算计,对付曾经最亲的人。是他亲手以失去挚爱为代价稳固了江山。从此,这偌大皇宫,再无一人,能唤他一句年少时的名讳。

      臂膀骤然收紧,掌心利刃没入帝王心口,鲜血瞬间浸透衣料,晕开刺目的红。谢启身躯一颤,鲜血溢满唇角,一招不慎,满盘皆输。一子落错...他这一生,落错的有何止一子?

      谢临晏缓缓抽身,看着他颓然倒在御座前,字字寒彻骨髓:“谢启。地下有太多人,盼你已久,日夜催我,送你前去相见。”

      殿内众人噤若寒蝉,谢启没了气息,谢临晏垂眸看着。眼底一片死寂,刺骨的疼痛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悲恸,指尖微不可察的颤抖,泄露了他从未示人的难受。他在这世间,亲人已尽数死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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