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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谁怜惊鸿去(上)   北雍这 ...

  •   北雍这边的分波还未平息,另一边,南雍的真相骤然炸开。

      太子谢肖凛野心昭然,竟迫不及待将帝王软禁深宫,伪造谢启病情,一手把持朝政。东窗事发前,他提前截获风声,迅速拘押朝野大量文臣武将的家眷,尽数扣在宫中为人质。

      而谢启麾下一众早有准备的老臣与老将,也立刻出手反击,反手扣押太子一派的核心人物。

      双方彼此要挟,朝堂内外瞬间陷入死局。公主与驸马,成了制衡太子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消息传到仪岁府,沈惊怜听罢,脸色刹那惨白。她二话不说,转身直奔马厩,翻身上马。

      “惊怜!你别去!”宋知岁快步追出,急声喊住。“李浔是驸马,身后还有李家,还有谢临晏,是两边都要拿捏的筹码,绝不会有事的。”她仰头望着马上的红衣少女,语气恳切又急切,“他那么聪明,最会审时度势,懂得夹缝自保。你这般贸然冲过去,什么作用都起不到。”

      沈惊怜攥紧缰绳,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焦灼。她摇摇头,声音沉而发紧:“我放不下他。我在这里坐不住,一刻都安稳不了。我必须亲自去一趟。”

      宋知岁不肯让她独自涉险,见她执意要走,当即翻身上马,紧随其后。阮微、江彻见状也纷纷上马,跟在宋知岁身后。

      沈惊怜回头,见她紧紧追来,蹙眉沉声劝:“你快回去!这是我与他之间的事。况且李浔他……总而言之,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宋知岁不肯退让:“那我更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孤身入险地。”

      劝阻无用,宋知岁铁了心要跟着。沈惊怜心下一横,想着自己就该早早一掌打晕她,为了不连累她,指尖凝出一枚暗器,毫不犹豫射向宋知岁的马腿。

      马匹骤然吃痛,长嘶一声失控跑偏,猛地冲向另一侧荒径。等众人聚拢护着她稳住马匹时,前路空空荡荡,沈惊怜早已策马远去,消失不见。

      江彻劝宋知岁折返:“王妃,惊怜武艺高强,自有分寸,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宋知岁望着沈惊怜离去的方向,指尖冰凉,心头翻涌着无尽的慌乱。她牵着马,脚步沉重地往回走。走不过数步,终究抵不过心底的担忧,猛地翻身上马,再次朝着沈惊怜的方向策马追去。

      一路疾驰,直至暮色沉沉,夜幕笼罩大地。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深处,一匹陌生的瘦马缓缓行来。马背上,驮着一道摇摇欲坠的红衣身影。红衣被浓血浸透,红得刺眼可怖。她满身伤痕,没了往日张扬凌厉的模样。

      望见宋知岁的那一刻,她紧绷的最后一口气彻底溃散,身子一歪,直直从马上摔落。

      “惊怜!”宋知岁心头骤裂,策马狂奔上前,飞身下马,伸手将她死死抱入怀中。

      沈惊怜艰难抬眼,看向她。想开口,喉间一甜,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染血的指尖轻轻抚上宋知岁的脸颊,猩红沾在玉白肌肤上,触目惊心。她的嘴唇用力张合,发出的不是声音,而是喉间涌出的血沫。

      宋知岁无助道:“不要…你先不要说话。我、我带你回去。”

      沈惊怜仍在吃力地尝试发出声音。宋知岁看着她努力翕合的唇形——走。……走?

      那只手无力垂落,打在腰间那面日月同心镜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沈惊怜闭了眼。再没了气息。怀中少女骤然殒命,宋知岁僵在原地。下一瞬,崩溃仰天长哭,悲痛彻骨。她甚至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沈惊怜遭遇了何等毒手。更悔恨,为何当初没有不顾一切立刻跟上。

      雷声轰隆炸响,暴雨倾盆而下。冷雨冲刷大地,血水混着雨水缓缓漫开,染红一地泥泞。

      混乱之中,谢临晏携沈惊羽匆匆赶来。雨幕之下,沈惊羽一眼便望见相拥在地的两名少女。宋知岁一身藕粉衣裙湿透贴身,满身血污,全是怀中之人的血。

      而那被她抱在怀里、再也不会睁眼的红衣少女——

      沈惊羽脚步猛地顿住,颓然跪地。

      是他的亲妹妹,沈惊怜。

      事后,谢临晏将失魂落魄的宋知岁带回府中,亲自为她擦拭湿发。屋内安静,只剩他轻柔的动作与低沉的安慰。

      “别太过伤怀,人死不能复生,我会查清一切。”

      宋知岁怔怔望着虚空,声音沙哑缓慢,缓缓开口:“你知道吗?我和沈惊怜初遇之时,处处敌对,她身手绝顶,性子刚烈傲气,我敢说天底下能伤她的人寥寥无几。这样的她,怎么会被人折磨成这副模样?”

      “先前我私下谋划刺杀萧擎,被她撞破,我以为她定会立刻告诉你,可她没有。她反倒以此要挟,要我带上她一同行事,怕我孤身涉险。”她缓缓转头,眼底满是困惑与寒意:“你看到她身上得伤口了吗?根本就不止一队人马。可到底是谁?要对她下此毒手?她死前叫我走,叫我走到哪去?”

      谢临晏低声安抚:“南雍之事本就没有那般严重,不过是有心人刻意夸大,借机引我入局。是我思虑不周,没能将一切布局周全。大雨冲刷了不少痕迹,几番探查下来,应是谢肖凛下的手。”

      就在他垂眸,指尖轻拭她湿冷发丝的刹那,宋知岁骤然抬手,攥住他的手腕。她缓缓转身,漆黑的瞳孔微微轻颤,音色清冷,淬着锋利的寒意:“布局?你在布什么局?谢肖凛为何要杀阿怜?沈惊怜与李浔的关系,李浔与你的关系,按理来说,谢肖凛不该知晓。他大费周章,非要取阿怜性命,你觉得合理吗?”

      谢临晏身形一僵,心头骤然下坠。他,被她套话了。

      积压的情绪瞬间翻涌而上,宋知岁的声调陡然拔高,字字句句都裹着质问与浓烈的失望:“谢临晏,你明明答应过我,往后再也不会隐瞒。你从来都不信我,是吗?这场席卷朝野的乱局,你早就心知肚明,对不对?你为何从不与我坦言?你的隐瞒,让我间接害死了阿怜。”

      谢临晏望着她眼底破碎的失望,喉间发紧,急于开口解释,眉头紧紧蹙起。

      可他又该如何解释?

      要他怎么告诉她,他们早已深陷棋局,身不由己,无路可退?要怎么告诉她,那场刺杀,由苏珩一手策划,由沉影一手执任,从一开始目标就不是沈惊怜,而是冲着他的软肋,冲着她宋知岁?又要他怎么告诉她,自己早已时日无多,必须给众人交代,也必须给她一个安稳未来呢?

      他舍不得。舍不得让她得知真相后,再像从前那样被无边的自责困住;舍不得那双漂亮的眸子,盛满绝望与破碎。他只想护着他的妻,让她永远意气风发,鲜活明媚。

      宋知岁望着他紧锁的眉头,声音沙哑发颤,继续追问:“你就是不信我。你早就查到那支发簪上藏了毒,我日日等着,等着你开口问我,沈清岚的死,究竟是不是我蓄意为之。”

      “我不在意。”谢临晏出声打断她,“簪子有没有毒,你是有意还是无意,她死还是不死。我都不在意。”他继续擦拭她的发梢,“我在意的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宋知岁别过脸,骤然想起什么,胃里翻涌。

      “滚。”声音冰冷,抗拒入骨。

      谢临晏看着她这般激烈排斥的模样,一室死寂。他独坐案前,她和衣躺卧床榻,相顾无言,都以为对方睡着了。

      天色刚蒙蒙亮,谢临晏便察觉到门外等候的暗卫。他小心翼翼替宋知岁掖好被角,悄无声息转身离去。他走后,宋知岁缓缓睁开双眼,赤足下床,轻轻推开窗棂一条缝隙,静静望着他渐行渐远的孤冷背影。

      整整一日,谢临晏都在反复思量。该如何尽可能坦诚所有真相,又能不让她发觉其中细节。暮色四合时,他匆匆回府,院内却寻不到宋知岁的身影,心头慌乱。

      直到推开书房大门,才看见她颓然稳稳坐在他的案前。脚边散落着一地密函,他余光飞快扫过角落的隐阁,密阁完好未动,心才稍稍落下。

      晚风携着天光涌入,刺得宋知岁微微眯眼。她望着眼前模糊的身影,缓缓起身,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一步步走向他,挑眉轻问:“妻子?棋子?”她凑了更近了些“还是..弃子?”

      谢临晏喉结重重滚动,勉强扯出一抹懒散的笑意:“岁岁,你在说什么?”

      宋知岁抬手,将袖中一叠密信狠狠抽至他面上。他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尽,愣在原地。垂眸望去,信纸落款入目,呼吸一滞——萧砚辞。

      原来,她打开密阁了。密阁的机关是他亲自设的,没有章法,除了他无人能开。

      他攥住她的手臂,缓缓启唇:“你听我解释,这些事,我都可以解释清楚。起初,我、我对你尚未动情,我承认,那时的确将你当作制衡的棋子,与萧砚辞暗中往来。他助我搅动大雍朝堂局势,我也曾在绝境中救过他一命,早已两清。”

      “他得知你我大婚,跟疯了一样频频寄来密信,逼我将你交出,否则便联合谢肖凛南北夹击。我假意周旋,虚与委蛇。后来他又以出兵南雍、助我稳固势力为条件,再度索要你。”

      谢临晏望着她冰冷的眉眼,字字恳切:“但我从未动摇。就算没有他的兵力相助,我照样能坐稳大局,拿下江山。我谢临晏,从始至终,从来没有半分要将你拱手让人的念头。”

      “拿下江山?”宋知岁红着眼,声声诘问,“到底是什么大业,逼得你非要坐上那九五至尊之位不可?但凡难局,我们本可以一起商量,并肩解决。你就这么不信我?不信我有能力,陪你一起寻一条两全之法?”

      谢临晏闭了闭眼,卸下所有伪装与隐忍,声音低沉而疲惫:“有办法,当然有别的办法,可是知岁,我没有时间了。众人皆巴不得我去死,我若死了,身后的人一个也护不住。”尤其是你。

      他索性直言:“我必须握住至高无上的权柄,想要万事皆全,必须登上那至尊之位。我实话告诉你,你,我要!这万里江山,我也要。更何况、”更何况,霍老早已断命,言她承苍生,生为社稷,死亦为社稷。担不住江山就得死;担了江山,还得死。既如此,躲不得,那就由他这个将死之人,替她扛起这万里浮沉。

      就在这时,急促的军报骤然传来。霍诀见二人已然彻底摊牌,大步上前,躬身沉声道:“王爷,北雍兵权尽数收拢完毕,南雍布局亦已就绪,万事俱备,众人只等您前去。”

      谢临晏嗓音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等我回来。”言罢,转身大步离去。

      他无所谓宋知岁眼下的不理解,也不需要她此刻知晓血淋残忍的真相。他只求宋知岁可以再给他些许时日,就差一点。等一切尘埃落定,等他亲手为她扫尽世间所有荆棘风浪,护她往后再无半分忧患惊扰。待到万事皆定,他再倾尽所有,同她细细解释所有苦衷,赔尽所有亏欠。

      他高估了羁绊深度,低估了误会分量,人与人的缘分,原来这样薄。薄到一句句未及出口的解释,便足以让那些生死相依的日夜,化为乌有,一文不值。

      漫天飞花逐风落,翩跹如故,似彼时山盟海誓,完满动人,人走屋空,宋知岁缓缓后退半步,风停花坠,碎成满地残红。那些从前坚定不移信以为真的一切,在一夜之间轰然崩塌。过往朝夕相处的片段在脑海中翻涌,她一点点回想,不由得掰开那些相伴的温柔里,细数哪些掺了算计与虚情。

      她喉头微微滚动,抬眼望向沉沉暮色,沉沉地笑了一声。

      笑人心是填不满的沟壑,笑欲念是烧不尽的业火。笑谢临晏——昨夜还在她耳边说“我在意的只有你”,今日便告诉她,江山他也要。

      而她呢?她又何尝不贪。满心满眼,只求他一份干干净净、不掺半分算计的爱。

      是她忘了。忘了谢临晏从一开始,就是纵情执权之人。是她错了,痴傻愚笨,偏要在一个满盘皆棋的人身上,求一颗不落子、只落她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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