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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山河未定   宋知岁 ...

  •   宋知岁缓缓抬手,倏然睁开沉重的眼眸,喉间涌上腥甜,剧烈的咳嗽骤然炸开。身前骤然的动静,猛地将伏在床榻边浅歇谢临晏从恶梦中拽醒。他抬眼望去,撞进宋知岁骤然清明的目光里。

      窗外寒雪簌簌飘落,四目猝然相接,二人皆是一怔。他们说...对视是灵魂不带情欲的接吻。

      几日不见,少年眉眼憔悴,下颌冒出浅浅一层青黑胡茬,满身疲惫与落寞。宋知岁心头微微一晃,恍然失神。

      她艰难牵起唇角,勉力想要撑着身子坐起。谢临晏见状,连忙伸手上前搀扶,宋知岁顺势倾身,轻轻环住他的脖颈,将人抱住。呜咽出声,久未言语的嗓音干涩沙哑,开口便先吓了自己一跳。她以为自己在世间已经没有遗憾,临了临了,死到临头,她才惊觉,在这世间,还有一人她放不下,舍不得。

      “我方才在幽冥地府,与人对坐共饮,相敬无言,一连饮了好几壶。后来忽然想起,我素来不胜酒力,可转念又笑,这是孟婆汤,不是凡尘浊酒。可偏偏就在那一刻,我脑海里,模模糊糊出现一个人影,我看不清晰。就在此时,阎王爷忽然现身立于眼前。我抬眼一望,你猜如何?那张肃穆冷面,竟与你生得一模一样。我一时惊惧,想起来还有话没与你,便拼尽全力,硬生生从黄泉路上爬了回来。”

      谢临晏反手将她牢牢拥住,听着她轻描淡写说起那场濒死梦魇。心口像是被寒雪层层覆压,泪水不受控制的滑落,他抬手,指尖拭去泪痕。

      一席话说罢,宋知岁见他久久不语,轻轻推开些许距离,想要看清他的神色。目光落下,恰好撞进他泛红湿润的眼角。她指尖一顿,愣愣抬手,轻柔擦去他眼尾湿意,满心茫然,不明所以。

      “第一次见你幅模样...”她语气轻软,带了几分调笑,“喜极而泣?谢临晏,当真这般放不下我?”

      “放不下。”谢临晏低头攥住她微凉的手,先是轻轻亲吻,后抵至额头,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见过我什么时候……放下过?”积压多日的惶恐、绝望与后怕尽数崩塌,热泪汹涌滚落,肩背克制不住地轻轻颤抖。

      宋知岁另一只手缓缓抬起,轻轻顺着他紧绷的脊背,动作温柔舒缓,一如往日他耐心安抚梦魇缠身的她那般:“何时变得这般爱哭了。我没事,这不是还好好的活着吗。不过身上确实还有些疼。是傅夷修替我医治的吗?要我说,他的医术还得再练练,半点不体恤病人,实在欠妥。”

      谢临晏静静听着她细碎温软的话语,没有勇气抬眸望她。他怕只要对上她那双清透眼眸,所有伪装都会彻底碎裂,溃不成军。

      “谢临晏,抬头。”宋知岁语气轻缓,字字清晰,“我有话同你说。”

      他强行敛去眼底湿红,压下哽咽,勉强扯出一抹轻松神色。

      窗外大雪漫天纷飞,寒风卷着碎雪扑落窗棂,茫茫白雪,寒凉无际。映着她玉骨清颜,落进他荒芜死寂的心底。她目光澄澈而郑重,一字一句,落得无比清晰。

      濒死的爱人,于风雪满庭之际,终于回应了他半生的深情。

      “你这是什么表情,我说,我愿意与你相伴一生。”宋知岁喉头轻滚,缓了缓虚弱的气息,低低絮语接续方才的话。

      “从前总笑旁人痴愚,怎会偏偏倾心于你。那时我是当真厌烦你,永远一副万事尽在掌控的模样,嚣张可恨。幡然醒悟间惊觉自己早已沦陷。说不难受是假的,我素来清高自持,到头来才明白,我与世间寻常女子并无两样,轻易就被你牵动心绪,乱了本心。”

      “不过,后来我也不再苛责自己,美色误人,难以自持。”她眸光柔软,浅浅弯唇,病弱的眉眼漾开一抹释然又缱绻的笑:“爱上你,人之常情。”

      单薄的肩头被轻轻拢住。下一瞬,落下一记沉沉的吻。

      昭慎推门而入,猝不及防撞破床前一幕,手中盛着汤药的白瓷碗猛地一晃,险些脱手倾洒。他将药碗轻放在旁侧案几上,快步扑至床榻前,眼眶骤然泛红,泪水簌簌滚落。

      谢临晏被骤然打断,眉宇间掠过一丝淡淡的不耐,目光落回宋知岁的笑容上,出门遣人传阮微与沈惊怜前来。

      不多时,阮微急匆匆狂奔赶来,心绪慌乱,脚步踉跄,险些被门槛重重绊倒。宋知岁看在眼里,涌上一抹浅淡笑意,可笑意刚起,便骤然牵动受损心脉,喉口一腥,她微微一怔,神色恍惚片刻,转瞬便敛去眼底翻涌的思绪,强撑着气力,轻浅打趣。

      “不过几日不见,你怎变得这般冒失莽撞……”

      话音还未落地,沈惊怜踏入屋内,相较慌乱失态的阮微,她反而神色沉静克制,步履从容。宋知岁接过汤药,小口慢饮,瞧着几人反常的模样,不由轻笑蹙眉。

      “你们二人莫不是暗中互换了性子?瞧着格外怪异。”

      阮微闻言鼻尖一酸,扯开话题:“我们怎能不担心?你可知,你昏睡了多久?”

      宋知岁缓缓放下微凉的药碗,任由阮微持帕轻柔替她擦拭唇角药渍,声音轻浅虚弱:“多久?”

      沈惊怜垂眸,语气闷闷作答:“八日。”

      傅夷修早已言明,知岁只剩半月光景。她喉间酸涩发胀,硬生生将哽咽压了下去,不敢流露半分异样。这八日来,知岁昏昏沉沉,日日不醒。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耗尽生机,怕她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

      宋知岁眸色微滞,眼底漾开几分错愕。阮微讲起她昏迷这些时日发生的事:

      “自从你回到大雍,萧砚舒拥幼子登基,仓促稳住朝堂局势。帝登基不过四五日,传闻萧砚辞就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入金銮大殿,当着满朝文武,用拐杖将龙椅上的幼帝推落在地。还冷声放言,舅舅尚且在世,轮不到黄口小儿僭越称帝。
      萧砚辞登临大位,当众许诺,言明自己不过暂代帝位,权摄朝政,待大宋公主,也就是你,安然现世,便即刻归还江山,奉你重登本位。他皇位还没坐热,便为大宋旧臣沉冤昭雪,非议之声沸反盈天。”

      “此般为前朝翻案,无异于将亲生父亲萧擎窃国篡权的逆贼身份,牢牢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沈惊怜在一旁补充内心所想,“宋知岁,听闻你与他自幼相识,他一直是这么疯魔吗。他的每一个举动都让我感觉不可思议,他说要奉你重登本位,真的假的?”

      阮微继续开口:“他这看似离经叛道的举动,意外赢得了朝堂天下百姓的衷心拥戴,真假已经不重要了。”

      宋知岁静听着,脑海中不自觉勾勒出朝堂之上的种种光景,心头先是微惊,讶异萧砚辞的伤势竟恢复得比她还要快至于其余种种,倒与她预想大差不差。前几年萧砚辞肃清异己,萧党内部早已羽翼折损、元气大伤,后来萧擎与萧谋又尽数丧于她手。大宋旧臣,大半忠骨铮铮之人,早在大宋覆灭、萧擎僭越称帝之时,宁死拒不臣服,以身殉国;余下的蛰伏朝堂,暗中筹谋复国大业,可此前为营救宋景宸,早已折损惨重,散落朝野。再剩下的便是些左右逢源的墙头草,审时度势、趋利避害。

      她心思微转,旋即开口问阮微:“霍符既已现世,那大雍如今,是何局面?”

      阮微闻言顿了顿,一时竟不知要从何说起,斟酌着言辞:“谢启得知消息后震怒,朝堂之上争论不休,纷纷斥责王爷。此举形同谋逆,不孝不义。”还有更多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阮微不愿说与她听,话锋一转,又说起后续:“南雍当即命镇守雁凌关的沈渡领兵劝降,可直到兵至北雍境内,沈渡才惊觉麾下士兵大半本就是北雍旧部,一众将领拒不遵令,带着本部兵马投王爷。”

      此前雍帝谢启便身体抱恙,至谢临晏世袭镇北爵位不久后,便索性令太子谢肖凛代为监国,打理朝政。谢临晏占尽先机,却并未挥兵南下,沈渡劝降,未能见到他本人,只收到他亲笔修书一封,托沈渡转呈谢启。沈渡转头便将密信交给了谢肖凛。直至前几日早朝,谢启突然撑着病体端坐龙椅之上,看着身侧准备来上朝的谢肖凛气极反笑,下一秒便将手中谍报狠狠砸在谢肖凛脸上。

      满朝文武尚不知发生何事,皆是噤若寒蝉,谢启厉声怒斥,众人才知真相——谢肖凛暗中设下死局,刺杀谢临晏,步步紧逼,逼得谢临晏无路可退,不得不裂土自立。

      龙椅之上,谢启面色铁青,半点未曾顾及父子情面、太子颜面,字字诛心,厉声痛斥:“蠢材!朕毕生筹谋,怎么有你这般急功近利、目光短浅的儿子!这皇位就这般让你心急如焚,片刻也等不得了?今日你能痛下杀手,谋害自己的亲兄弟,明日呢?你还想做什么?!简直愚不可及!”

      谢启眼中满是失望与愤恨,声音嘶哑:“你看看如今!你且是监国,就使大雍江山一分为二,你满意了?太子之位坐了这些年,半点帝王城府未曾学会,骨肉相残、自毁长城的伎俩倒是用得炉火纯青!朕一生苦心经营,守住的大雍江山,竟要毁在你这等不肖子手里!你何其蠢笨,何其可恨!”

      阮微讲得缓慢而细致,窗外日头渐渐西斜,余晖透过窗棂洒进屋内,染上一层昏黄。沈惊怜坐在一旁,时不时插几句话点评一二,宋知岁起初还能强撑着精神出言调侃,可越往后听,神色越是沉寂。

      宋知岁连忙抬手打断阮微:“等等,不对,谢肖凛身边的苏珩不是谢临晏的人吗?谢临晏怎会被人做局暗杀?没得到一点消息?不应该啊,除了苏珩,谢临晏该有更多部署才是。”

      许是刚从昏迷中醒来,听得她满心繁杂。知岁眉头轻皱,继续问道:“此前边境的战事,也尽数停了?”
      她抬眼看向一旁的昭慎,昭慎微微颔首。

      沈惊怜啃着苹果,含糊不清地开口:“还打什么打?当初萧擎不过是借着你的名头,出兵扩张,彰显自己的野心罢了。我原先还以为这老贼有几分本事,谁知还未正式开战,就接连丢了两座城池。他后来倾尽兵力猛攻时,倒是来势汹汹,可你想想,大雍这边,谢临晏、沈渡、谢启,哪一个是任人拿捏的?没过多久,他就被你斩下头颅,大乾兵马瞬间群龙无首,乱作一团,这等结局,我不信你当初没料到。”

      “再后来大雍分裂,北雍夹在大乾与南雍之间,自然不会再替南雍出兵攻打大乾。大乾朝堂自身都自顾不暇,前几日,朝臣还在为是否恢复国号为宋,争得不可开交呢。”

      说话间,昭慎已取来诸国疆域地图,宋知岁微微抬下巴,示意他将地图再递近些,她伤势未愈,视线有些模糊。她怔怔盯着地图,指尖轻轻勾勒着诸国局势。

      阮微连忙上前轻劝,说她刚醒身子虚弱,不宜劳心费神想这些朝堂战事。宋知岁指尖划过地图上“大凉”地界时,忽然顿住。沈惊怜看在眼里,忽然想起一事,出声说道:“大凉最近也不安稳,天灾不断,内乱频频,有位少年一夜间声名鹊起。你也知道,大凉向来最重门第出身,地处蛮夷荒漠,贵族与奴隶之间天差地别,阶层壁垒坚不可摧,虽说这几年稍有缓和,可依旧等级森严。传闻这位少年,是大凉有史以来第一位以奴隶之身,登顶将军之位的人。”

      话音落,沈惊怜便伸手收起宋知岁面前的地图:“这些事太过伤神,你若是想看,明日再细细研究便是,今日且歇着。”说罢,便转了话题,与阮微一起,同宋知岁说起些轻松闲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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