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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春闱放榜,玉漱惊闻(上)   来年开 ...

  •   来年开春,冰雪消融,暖风拂过长安街巷,处处皆是嫩木抽芽的生机,而全城百姓热议的头等大事,便是这届放宽门第限制的春闱科考。

      此番科举打破门第桎梏,寒门士子终于得以登科入仕,放榜之日,红榜之上赫然在列的,竟大半都是寒门出身的学子,更令人震惊的是,此次金科状元,破天荒出现了两人并列的盛况。

      消息传遍长安大街小巷,百姓无不交口称赞,街头巷尾皆是赞叹之声:“我大乾苦寒门才子已久,多少惊世才学被门第门槛生生埋没,若非此次陛下改制开恩,这些良才怕又是要终老乡野!”

      而此时的玉漱阁内,窗明几净,暖风穿窗而入,拂动案上棋谱与书卷。宋知岁正与李浔对坐弈棋,指尖捏着一枚玉质棋子,缓缓落于棋盘之上。
      一旁的昭慎捧着一叠科考文章,正兴致勃勃给宋知岁讲着此次春闱的奇闻轶事。

      宋知岁听着昭慎细数此次上榜寒门士子的策论文章,句句皆是真知灼见,心中已是感慨,待听到两位状元并列一事,落子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昭慎,一边斟酌着下一步棋局,一边轻声发问:“沈渡才学斐然,文章策论皆是冠绝全场,怎会还有人与他并列状元?这般才士,本就该独占鳌头才是。”

      昭慎闻言,放下手中文稿,连忙开口解释,语气里满是惊叹:“师傅你有所不知,此次两位状元的才学实在难分高下,陛下当初也是左右为难,本想贬下一人,独点一人为状元,可终究是舍不得屈了任何一位良才!那沈渡善策论、通时政,论治国安邦之见鞭辟入里;而另一位,则善经史、明事理,引经据典通透豁达,两人各有所长,皆是旷世之才,陛下这才破格下令,点了双状元。”

      说到此处,昭慎又想起坊间传闻,笑着补充:“对了,如今宫里都在传,公主见了这位新科状元,竟是一见倾心,放话非他不嫁呢!”

      宋知岁闻言,心头更是好奇,指尖摩挲着棋子,眉眼间带着几分疑惑,追问道:“沈渡子我早有耳闻,那另一位并列状元,究竟是何人?”

      她话音刚落,屋内骤然一静。

      昭慎一脸错愕地看向宋知岁,又下意识转头看向对面执棋的李浔。

      李浔眉眼间多了几分成家男子的沉稳温润,周身透着岁月静好的安然与欢喜,可此刻听闻宋知岁的问话,平和落子。

      宋知岁看着两人这般反应,满心疑惑更甚,还未再开口,便见昭慎回过神,一脸不可思议地开口:“师傅,你竟然不知道吗?那位与沈渡并列的双状元,正是浔哥啊!”

      “轰”的一声,宋知岁脑中骤然一懵,捏着棋子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怔忪。

      她心头翻涌起万千思绪。李浔一族无心仕途,百年从未想过要踏入官场、争逐功名,怎么忽然间,竟会参加科考,还一举拿下了新科状元?

      这一年来,大乾朝堂风云变幻,四皇子倒台、太傅被斩、科举改制、太子双妻并立,桩桩件件皆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连素来无意仕途的李浔,都搅入局中。

      宋知岁望着窗外渐盛的春光,心底暗暗轻叹:大乾的格局,变得这般快,快到让人有些应接不暇了。

      玉漱阁内,棋局已至收官阶段,黑白棋子错落排布,宋知岁正捻起棋子,欲落下最后几步定局,窗外骤然传来甲胄铿锵的脚步声,打破了阁内的闲适。

      转瞬之间,数十名禁卫便将玉树阁围得水泄不通,身着绯色内侍官服的总管太监,面色冷肃:“陛下口谕,请姑娘即刻随咱家入宫觐见,不得有误!”

      变故陡生,宋知岁指尖的棋子应声落在棋盘上,心头骤紧。一旁的李浔立刻起身,挡在她身前,沉声追问:“公公,陛下召见一介民女,所为何事?还望明示。”

      “杂家只奉陛下旨意行事,李公子若是阻拦,便是抗旨不尊。”太监语调冰冷,身后禁卫齐齐按剑,气势逼人。

      李浔深知皇城禁卫当前,根本无从阻拦,眼睁睁看着宋知岁被带走,当即吩咐:“快马加鞭,赶往城外军营,给谢临晏送信!事关重大,让他务必速回!”

      踏入宣政殿时,雍帝端坐龙椅,周身气场慑人,宋知岁慌忙跪地俯身,浑身都在微微发颤。座上的帝王,面上虽带着几分平和,眉眼间却凝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眼神敏感多疑,表象下藏着帝王独有的狠戾与戒备。

      雍帝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威严,“朕收到密报,称你是亡国潜逃、潜藏我大雍皇城的前宋公主,妄图伺机复辟,此事,你从实招来。若有冤情,直言便好。”

      这话如惊雷炸在耳边,宋知岁吓得浑身一僵,连忙磕头申辩,声音带着惧意,却字字清晰:“陛下明鉴,绝无此事!我自生于北边苏家村落,代代皆是普通农户,绝非什么前宋公主。后来家乡遭灾,流落长安,为求活命,还曾与太子妃苏珩一同相依为命,之后才被世子收留,入府安身,绝无半分隐瞒!”

      雍帝听着她的辩解,面色依旧淡漠,眸中疑虑未消,显然并未全然轻信。

      一名贴身内侍快步上前,附在雍帝耳边低声回禀。片刻后,雍帝抬眸,沉声道:“传,副尉苏宥入殿。”

      殿门开启,一道身着玄甲身影快步走入。宋知岁抬眼一看,瞬间怔住——“苏二牛?你还活着?你怎在此?”

      自打此前四皇子母族李氏将门倒台,原先把控皇城安保、手握重兵的旧部将领,尽数被清算革职,皇城守备一职空缺大半,雍帝特意提拔了一批无世家背景、根基清白的寒门子弟补缺,苏宥便是借着这个机缘,凭着一身军功,从普通士卒一步步升任副尉,执掌皇城宫门、内城安保要务,成了陛下亲信的皇城守卫将领。

      苏宥入殿跪拜,听闻雍帝问询,转头看向宋知岁,也是一眼不可置信,随后眼神笃定,当即朗声回奏:“陛下,臣与这位姑娘,乃是村落的同乡!后来家乡受灾失散,臣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处与她相见!”

      苏佑身为皇城副尉,执掌皇城安危,又是陛下亲提的寒门将领,所言极有分量。

      话音刚落,殿外再度传来通传,太子妃苏珩奉旨入殿。苏珩身着太子妃礼制服饰,从容跪拜:“臣女确与她曾一同安生长安,一度相依。”

      一位是陛下亲信的皇城守备将领,一位是当朝太子妃,两人双双作证,言辞恳切,证据确凿。

      雍帝眸中的疑虑终于散尽,沉默片刻,挥了挥手,语气缓和:“既如此,误会一场,都起身吧。”

      宋知岁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重重叩首谢恩,起身时,双腿依旧发软。雍帝将一切尽收眼底,一介农妇,胆小色缩。

      说罢,雍帝不再多言,起身带着内侍径直离去,想起这是谢临晏心上人,走前随口安抚:“今夜宫中设宴,你跟着苏珩留下,散散心,莫要被此事扰了。”

      龙撵渐行渐远,直到那帝王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外,宋知岁依旧跪在原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金砖地面,身子微微发颤,不敢起身。

      苏珩蹲下温柔搀扶:“妹妹起身吧。”宋知岁这才被他半扶半拉地站起身,双腿依旧发软,指尖冰凉,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入夜宫宴,灯火煌煌。宋知岁站在人群里,越发显得窘迫无措。身份尴尬,无品无阶,既不是眷族,也不是女官,站在哪里都觉得多余。今日一事,她也无心玩乐,神情奄奄。

      她硬扯苏珩证明清白,知道苏珩是谢临晏的人,若她的身份暴露,谢临晏乃至苏珩都无法轻易脱身。

      宴至中途,苏珩忽然走近,芙蓉面上,色若春晓,笑得温温柔柔:“这里人多嘈杂,你怕是不习惯,早些突生此番变故,想你心中定是不好受。我带你去偏殿坐一坐,熏些安神香。”

      宋知岁在众人注视下无法拒绝,只能在宫婢簇拥下跟着她前往僻静偏殿。殿内早已点好了香,气息清浅柔和,闻着让人放松,苏珩屏退众人,只说要与姐妹单独说些体己话。

      可不过片刻,宋知岁便觉得四肢发软,意识渐渐昏沉,浑身泛起一股不正常的燥热。苏衡看着她眼神涣散,轻声道:“你在此稍候,我去去就回。”

      她转身出去,挑眉面擒浅笑,轻轻合上了殿门。

      再推门进来的,却是三皇子谢肖澄。宋知岁心头一慌,想站起,却浑身无力,脑子昏沉得厉害。谢肖澄本是得了宫中相好私密传话,才寻到这处偏殿来。

      他抬手轻推殿门,本以为入目会是熟悉的人影,可门一开,撞进眼底的,却是一张他从未见过、却让他一时忘了呼吸的脸。姑娘倚着柱,面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眼尾湿漉漉的,连呼吸都轻浅不稳。一张小脸本就生得极标致,此刻这般模样,连殿外的月光,都似被她一人压了光彩。

      谢肖澄脚步一顿,当即意识到自己闯错了地方,下意识便要转身退出去。可不知怎的,脚下像生了根,竟半步都挪不动。本就轻佻算不得君子,此刻见她这般模样,眼神立刻变得浑浊,一步步朝她靠近。

      宋知岁咬紧下唇,她甚至神智不清到是如何脱困的,扶着墙壁,跌跌撞撞冲出偏殿,抓住一名耳后有胎记的宫婢,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定:“我要出宫,立刻。”

      宫婢是谢临晏的人,在此处来回逗留也是想找到此女子,亦不敢拦,慌忙备车。马车一路冲回镇北王府。

      宋知岁下车时,指尖、腕间、虎口皆有狠扎,此刻一抬手,便见指腹与腕间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血点,有的渗着血丝,有的已经凝住,触目惊心。可即便如此,浑身翻涌的热浪依旧压不住,四肢百骸都泛着不正常的软。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看不见迎上来的下人,任由指尖的血珠滴落在青砖上,踉踉跄跄、笔直朝着后院那方寒冰冷池走去,直直坠入了刺骨的冰水之中。

      池水刺骨,冰寒瞬间裹住她全身。宋知岁意识还在,神智混浊,四肢百骸都软得像抽去了筋骨,迷香的后劲与冰寒撞在一起,让她连抬手划水的力气都没有。

      她的生命不能在这结束……

      她睁着眼,能看见水面上碎掉的月光,能听见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可身体不听使唤,一寸寸、缓慢地往水底沉去。

      长发在水中散开,像墨色的云,素衣浮浮沉沉,她像一片被冻僵的花瓣,连呼救都发不出,只能任由自己慢慢沉向黑暗。

      就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涣散的刹那,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谢临晏的脸。

      谢临晏抱着她踉跄上岸,指尖冰凉。怀中人浑身湿透,面色惨白如纸,四肢软垂,连睁眼都费力,只剩一丝微弱的气息。

      冰水滴落,月光凄冷。那一晚,镇北王府的寒池边,只剩下谢临晏压抑而颤抖的呼吸,和怀中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心跳。

      宋知岁意识到…..奥,原来这张脸不是脑中浮现的,是确实在眼前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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